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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医院


  皮肤性病科宣传栏里的病例图片,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我和若彤面面相觑,同时开口道:

  若彤:“姐……”

  我:“你……”

  我急道:“我先说,你刚才上的是不是马桶?”

  若彤摇了摇头,担忧地问:“姐,有没有通过空气传播的皮肤病?还有,我刚才摸了洗手间的门把手。”

  我张大了嘴,半天才不确定地说:“不知道,应该没事吧!”

  这个科室远没有妇科门口的热闹场面,门口坐着几个病人,无人说话,我和若彤的声音都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清晰可闻,病人们都转过头来对我们行注目礼,眼神各异。

  我不由后退两步,小声对若彤道:“我们赶紧走吧!”

  忽闻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沈若希。”

  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只装没听到,拉着若彤拔腿就走。

  声音的主人长腿长脚,三两步拦在我面前,热情地说:“我还以为看错人了!你不是在B市么,怎么回省城了?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迫不得已停下来,自动忽略他的问题,万分艰难地问:“霍宇鹏,你怎么在这儿?”

  霍宇鹏揽过随后跟过来的女孩 :“这不,我陪她来看青春痘。”

  女孩就是霍宇鹏手机照片里的本尊,几个月前脸上星星点点的痘痘,如今大有星火燎原之势。

  女孩大方的打量我们,我胡乱朝她点个头。

  霍宇鹏看了我和若彤,:“这是你妹妹吧,高中时见过。”又一脸迷惑不解的打量我们,“你们俩都没长痘啊,来这看什么病?”

  我……

  我急匆匆地极力否认:“我们不在这个科看病,我们是专门来这儿上洗手间的。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也不管霍宇鹏和他的女朋友,我们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逃离。

  霍宇鹏还在后面喊:“别跑啊,我话还没说完呢!那个许哥来省城没有啊?”

  我头在不回,加快了速度,我在心里答:他要是来了,我会死得很难看的。

  稍远点,还隐约听到霍宇鹏的声音:“你拉着我干嘛?跟你说过的,真的,就一哥们,我高中同桌。” 

  没走多远,若彤挣开我的手,气喘吁吁:“ 姐,你走这么快干嘛?我现在可不能剧烈运动!刚才那不是霍厂长的儿子吗?” 

  “你知道就好,他的神经是一条直线,说话不会拐一个弯。他号称朋友满天下,就我们镇上都有两个,万一他说在医院看见我们,镇上就那几个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被爸爸知道了就惨了。”

  若彤心虚而后怕:“不会这么倒霉吧!对了,刚才他提的许哥是谁?”

  “……我男朋友。”

  若彤不吱声了。

  我试着解释:“其实也才交往没多久,前段时间给你打电话我提过一句的,你可能忘了。要么你总说忙,三言两语就挂了,要么陈毕陈毕的说个没完。这次看你心情不好,就没提这事。我没想瞒着你,真的。”

  “姐,我没想这个。”若彤顿了一下,“我只想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像我一样,我就是前车之鉴。” 

  我……

  正说曹操,曹操的电话就到了。我难以置信的盯着手机屏,不会这么巧吧?

  “你在哪呢?”电话那头的许然毫不掩饰语气里的火气,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我……”我四下张望,此时我们正站在医院门口,门口就是省城一条繁华的主干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大街上偶尔传来一声刺耳的喇叭声。我琢磨着,这里和J大的什么地方类似?

  “问你呢?哑巴了?” 

  “我……”

  “说不出来,又想撒谎是吧?你一说谎时,语速就会放慢,眼睛滴溜溜乱转。你说说看,你回你们省医院看什么病?”

  我结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我彻底傻了,许然近期并没有来省城出差的计划!四下张望,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都没看见许然的身影。难道他在我的手机里植入了定位或是窃听程序?

  “你的高中同学,就在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在省城医院皮肤科看见你和你妹了,问我是不是也在,还热情地请我喝酒。你别想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真是天亡我也。

  许然和霍宇鹏到底何时交换的电话。霍宇鹏,你为什么要这样热情好客?为什么不能像有些人一样随口说一句请客,过后就完事了,为什么要这样说话算话?还有你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估计我刚离开你就打电话给许然了,都不给我一点缓冲的时间?

  我在心里把霍宇鹏骂了千万遍,嘴里着急地解释,本能告诉我,现在说实话比较好:“不是我看病,是我妹妹病了!”

  我把对霍宇鹏说的话又向许然严肃认真地重复了一次:“我妹没看皮肤病,其他楼层的洗手间都满着,只有那层楼的洗手间空着,我们就是特意到那儿上个洗手间,真的纯属路过,纯属巧合。”

  霍宇鹏,你给许然的定位比地图都精确,地图顶多定位到医院,你还定位到科室。

  许然几秒钟都没说话,重新开口语气陡然缓和:“你妹什么病这不是重点。” 

  阿弥陀佛,幸亏他没再追问若彤什么病,否则叫我如何回答。

  许然接着道:“重点是你回去A省总该给我说一声吧?你要有点当人女朋友的自觉。”

  只要不提及若彤的病因,我的声音一下子顺溜了:“我这不是没给别人当过女朋友,不太清楚吗?”

  许然那边默了默,声音里有股突发的温柔:“你……你真是……我命里的克星。对了,你哪来的钱坐飞机?”

  我从未在许然面前隐瞒过自己以及家里的经济状况,许然对我的经济状况了如指掌,问的问题正中靶心。

  “找同学借的。”

  “为什么不找我拿,我是拿来当摆设的?下次再有这种事,早点告诉我。”

  刚挂了电话,我就收到了许然转帐4000元给我的提示,还有留言:“把同学的钱先还了,余下的给你妹买点需要的东西。”

  我盯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接收,超过24小时不接收,钱就会原路退回。我们交往以来,就是周末出去约会吃饭,许然给我买些小玩意。

  从来没花过许然这么大一笔银子。想着许然的控制欲和轻微的大男人主义,不接收我一定会面临第二次电话审问,我犹豫再三,还是点了接收键。想着等以后有钱了,再给他买点他喜欢的东西。

  既然许然有言在先,我留下五百块,等若彤手术后用这钱买点营养品。又怕自己管不住手挪做他用,其余的钱在我的帐户里没有多呆一秒钟,我把钱转给了张欣月,并附上“谢谢”两字。

  借钱与还钱的关系很微妙,有人拒绝了朋友的借款,与朋友断了往来。有人没有按时还钱,朋友反目成仇,我不想如此。所以一开始我就没有承诺张欣月还款期限。我拿自己的信用背书,承诺一有了钱就马上还给她,做人要言而有信,先还一部分再说。

  若彤见我打完电话,凑过头来:“怎么了,穿帮了?”

  我无奈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我说谎,在许然那儿很快就会被识破。许然转了点钱过来,叫我给你买点东西。”

  若彤有些受伤:“不用买什么,交医药费吧!你把我的事都给他说了?”

  “没。”我忙摇头,“我没说你什么病。”

  若彤的手术排在了第二周的星期二。等我交完了手术费,手中的钱已所剩无几。  

  交钱的时候,若彤盯着收费处来来回回打印□□的针式打印机,轻声说:“我给陈毕发了信息说我今天手术。”

  我也轻声问:“他会来吗?”

  若彤摇头,眼里掩不住的苦涩:“他还是没回话。”

  手术之前,要签手术同意书是必须的程序,一个年轻医生简单给我们介绍了手术风险,便把手术同意书递了过来。

  我仔细看着手术意书,上面许多专业术语,密密麻麻罗列了手术可能出现的种种风险,比起医生口中所说感觉严重许多。其中最大的风险莫过于生命危险。我心里七上八下,十分忐忑:“医生 ,这手术成功率高吗?”

  仿佛我的问题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质疑,医生只答道:“这是个很小的手术。”再无他话。

  后面的人见我犹豫不决,劝解道:“没事,这手术同意书医生就是夸大其词,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告诉你,其实也没多大个事。一闭眼,一睁眼,就过去了。”

  这声音似曾相识,我回头一看,女孩嘴里咬着口香糖,这不是那天在B超室给我们指路的女孩吗?

  医生已经不耐:“你们想考虑就一边去想,让后面的人来签。”

  若彤自己抓过手术同意书:“我自己来。”抢过我手里的笔,重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在手术室外踱来踱去。一个人的时候,才开始胡思乱想和害怕:这种手术虽说是个小手术,但出意外的不是没有,或者像手术同意书里写的留下一点后遗症,以后不能生育。随后,我又重重“呸”了一声,童言无忌。

  为了转移注意力,趁着若彤手术的时间,我去咨询病假条的事。

  我小心翼翼请求护士开个肺炎或者别的什么病能休息一周的。

  护士刚正不阿,说我的请求是对医学专业的无知,因为病假条上盖的是妇科的章,妇科不看感冒。假条只能照实写。

  我冥思苦想,照实写怎么交去学校呢?只好先拿着病假条,容后再说。

  到了医生预计的时间,若彤仍然没有出来。手术室门口也没有一个医护人员,真是度秒如年。我开始后悔,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又认为自己胆子太大,带着若彤来这做手术,万一若彤有个三长两短……。

  等到超过预定时间十分钟,若彤都没出来,我的心理崩溃了,虽然此前若彤特意给我说不想让堂姐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给堂姐打了电话。

  如此这般跟堂姐说了,堂姐火冒三丈,咬牙切齿:“你们很好,都很好!”

  给堂姐打电话的另一个目的,我身上的钱已所余不多,回省城前没有预算住宿费,太差的小旅馆不敢去住,即便住最便宜的经济酒店,又花去几百块。若彤才做了手术,前几天可能需要人照顾,还得炖点汤,回学校不方便,省城能收留我们的只有堂姐了。

  堂姐到医院时正逢若彤被推出手术室,我抵靠着墙壁,看着若彤,又看着匆匆而来的堂姐,一口气松下来,腿脚酸软身体不由自主往下滑。 

  若彤纤细的身体微微蜷曲着躺在床上,手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我支撑着站起来,紧张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若彤流着泪,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姐,疼……”

  我觉得我的肚子也抽抽地疼。

  堂姐风风火火凑上前来,见了若彤,扬起手来,作势要打:“不是看你刚做了手术,我一定抽死你!”

  继而又转向我,对我可没这么客气,毫不留情地在我头上狠敲了一记:“你也很能干啊,学都不上了。大老远从B市跑回来,真是姐妹情深啊!”

  若彤咬着下唇不发一言。

  我揉着头无话可说。打电话前,就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堂姐气势汹汹:“小彤,那男的呢?”

  我给堂姐递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堂姐气得胸口一阵起伏:“这都算个什么事!”

  门诊手术做完观察一会儿就可以离开。堂姐帮若彤提着药,我搀扶着若彤,慢慢往外走。

  等到我们三人到了一楼大厅,我看见一个男孩朝我们走来,大一的学生,单薄而瘦削,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脸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轻声叫:“若彤!”

  若彤顿时泪流满面。

  堂姐走上前去,不由分说抬起高跟鞋就踢了陈毕两脚:“现在才来,看我今天不踹死你!”

  陈毕一阵哀嚎,连连后退,我走到陈毕身后,趁其不备放冷箭。高跟鞋其实是一种武器,杀伤力远胜我的平底鞋。

  陈毕前有追兵,后有堵截,抱头鼠窜:“别打了,你们有什么资格打我。”

  医院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气,周围迅速聚起一群围观看热闹的群众。

  若彤走上前来,使出全身的力气尖叫:“别打了!都住手!”

  堂姐脸色涨红,头发微乱,不明所以盯着若彤。我也停了下来。

  若彤流着泪走到陈毕面前,一字一顿:“我们分手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滚,叫你滚,听到没!”

  陈毕低着头,嗫嚅道:“我……对不起!那我走了,你……保重。”

  陈毕狼狈而逃。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陈毕,我想,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我走过去扶着正抹着泪水的若彤:“你先去堂姐那儿休息,我再想想办法弄张病假条。”

  我联系上了一位专业人士。

  现在的专业人士越来越年轻化,是位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帅哥,自称是子承父业。

  我把剪掉名字和病因的请假条拿那给那位专业人士看,谈了我的要求,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把科室章改成涉尿外科,手术改成体外碎石,姓名和日期空着,我手填。

  我已经查过资料,我能找到的没有伤口的手术就是体外碎石,而且有可能尿血。

  专业人士看了假条,称小菜一碟,报了价。我这次没有要求对方打折,而是要求买一赠三。理由是一份也是做,四份也是做,就多盖三个章而已。另外,这张假条连防伪标志也无,技术难度太小,不值那个价。最后对方磨不过我,点头答应了。但酌情收了点加急费。

  病假条一张给若彤,还有一张当然是为我准备的。张欣月不善长在考勤上弄虚作假,已经打了几次电话来说顶不住了,我只得让她帮我请了病假,说病假条我回去后补上。

  至于最后两张,据查肾结石是一种极易复发的疾病。谁知道我和若彤什么时候需要肾结石复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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