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意外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天,接到若彤的电话时,寝室的人正在吃早饭。原本早餐可有可无,奈何这天的第一堂课非去不可,室友们已习惯长期睡懒觉,偶然一天需要早起,个个睡眼惺忪。若彤的电话来的不是时候,我刚把一半卤蛋放进嘴里。
我含糊不清地打了句招呼。
那边半天没有声音,我有点纳闷:若彤如今的话费和时间都用来和男朋友煲电话粥了,我的排名自然靠后,近来鲜少接到她的电话,且她打电话的时间多在晚上,想必这次是不小心按错了。
才想挂断,听见若彤战战兢兢的声音:“姐,我有事和你说。我……我……我好像怀孕了。”
“什么!”我惊呼,口中的鸡蛋顺势往下,噎得我半天都没顺过气,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大声道:“你再说一次!”
坐在我对面的杨敏慧喝一口牛奶后,毫不掩饰脸上的嫌弃:“沈若希,请你别含着东西说话!”
我走到阳台上,轻掩上阳台门。
就在不久前,我还听说同班的一位女同学怀孕,我当时无关痛痒的“哦”了一声,顺便八卦了一下孩子是谁的云云。如今这事发生在若彤身上,我如何还能保持镇定。
若彤快要哭出来:“上个月那个没来,你知道本来我那个就不太准,经常要晚几天,就没有太在意。这个月都过去十天了,还没来,我急死了,我叫陈毕去买早孕试纸,他又一拖再拖,只说不会有的。我自己偷偷去买了,昨天早上查了尿,我怕结果不准,刚才又查了一次,我怕是真有了。”
我压低声音:“你个死丫头,不是早叫你注意安全。”
“事后药不能多吃,事前药有时来不及吃,他又不喜欢戴套,说一点都不舒服,像穿着袜子洗脚。”
我……
若彤经历了男欢女爱,说起房事百无禁忌,完全不考虑我的承受能力和这些语言对我的冲击力。诚然,现在许多我的同龄人,在某些方面,很多人未婚早已享受已婚待遇,已婚、未婚仅有的区别在于是否有一张民政局颁发的纸质证书。
如若在平时,这样的谈话一定会让我面红耳赤,此时的我,只余怒火中烧,我气不打一处来:“你是傻的吧!他说什么你都信,生物课白上了?”
“姐,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他陪你赶紧上医院!”我咬牙切齿道,稍微长点脑子都知道应该这么办。
“我知道要尽快,好像不能超过三个月。可……可我和他手上都没钱了。我现在才知道,他花钱这么大方,根本不是他家有钱,而是他爸妈把这学期的生活费一次性给他了,另外他办了张信用卡,现在也逾期了。他现在学费都还没交,他也不敢再找家里要。我这情况,现在看见吃的就想吐,寝室里可能有人已经看出来了。让他找同学借钱,他一直在班里充阔气,又拉不下那个脸,而且也没钱还别人。他说我再逼他,他只有去网上贷款了。”
……
我曾经给晓彤讲述一段经历:大一的时候,我就申请了助学贷款。当年因为我的身份证号和户口本号有一位不符,需要补充公安局的证明和补签资料,我单独又去了一趟银行网点。
接待我的客户经理40多岁,和蔼可亲,一再叮嘱我:“你一定要记得按约定时间还款,现在全国银行都是征信联网,哪怕一分钱没还,晚一天没还,都会记入你的征信记录。有了逾期人,以后再想贷款买车、买房或者办信用卡都很难。”
所以,有感于那位银行客户经理的提醒,出于谨慎的心态以及动物本能般对金钱的锱珠必较,我把信用卡和网贷仔细研究,得出了一个完全正确的结论:合理使用信用卡。
如果有还款能力,信用卡不失为一种好的付款方式。如果一旦没有按时还款,利息非常可观。更为重要的是,如果有信用污点,征信记录联网后让你在所有银行的逾期或欠款无所遁形,以后很长的时间里基本不能向银行申请任何贷款。
至于网贷,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那其中更是龙蛇混杂,连我这个半吊子财经专业的人都没有弄清有些利息的计算方法,在我不能甄别之前,还是少碰为妙。
我曾经多次提醒若彤不要办信用卡和网贷。
如果若彤在我面前,我恨不能掐死她。不对,先掐死那个陈毕,再掐死她。这两人都是胆大包天,一个透支信用,一个透支健康。
“你别让他去办网贷,钱我来想想办法。”
“你说了那么多次,我哪敢啊!”若彤接着道:“他昨天和我大吵一架,他说都是因为给我,才把钱花完的。其实我真没花他多少啊!他就给我买了部手机,买了几件衣服和化妆品,大头都是他拿去打赏喜欢的主播了,说我这是在逼他。我哪里知道他胆子这么大,居然把学费挪用了。”
我……
我还能说什么了?
“昨天陈毕和我吵架后,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昨晚听他室友说他有急事请假回家了。姐,我好害怕,你陪我去医院好不好,我一个人不敢去。实在拖不下去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宜,我决定尽快回省城一趟。大四的课相对宽松,打着找工作的由头,很多教授对出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周四晚回省城,周日晚再回B市,只用耽误周五一天的课。时间不是问题,问题的关键是——钱。我身上仅有一千来块,一来一回机票就得三千,若彤手术还不知道要花费几何,还得再给她留点营养费。
这事不能告诉父亲,可以想象,父亲知道了这事,该是多么心伤。
和张欣月并排走在去教室的路上,几次张欣月和我说话,我都心不在焉,张欣月的手指在我眼前晃动:“想什么?叫你几次都不应?”
张欣月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富婆,她从小到大每年的压岁钱存在一起,已近五万之巨。
我站住了,周围赶去上课的同学三三两两的走着,虽然这不是个开口的好地方,我还是咬牙道:“张欣月,借我点钱行不?”除了张欣月,我还真不知谁还有这么大一笔钱。
本想向堂姐借点,但近来堂姐的生意并不如意。做生意又需要资金周转,我何时能还还不得而知。
我又想到了许然,我的价值观,若彤的手术费怎么也不好意思向许然开口。
开口向别人借钱其实需要很大的勇气,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节约一点,也不想向别人开口。
张欣月试探地问:“多少?”
“8000。”
“什么!”我曾向张欣月借过几笔钱,每次都是三五百,对我这次的狮子大张口,张欣月倒吸一口气:“这么多,你要干嘛?”
对于学生来讲,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
我看着张欣月的眼睛,诚恳道:“我有急事,必须马上回一趟省城。我确实不方便说出钱用在哪里,而且也不能确定什么时候还。我向你保证,这钱我绝对是急用,也不会乱花,我会以我最快的速度还给你。”
张欣月心里有了猜测:“回省城,你妹还是你爸?”
“是我妹。”我不想再多谈了。
张欣月估计已经有了猜测,说:“好吧!不过我活期没这么多,中午我到银行柜台去一次。其实你直接把钱汇去就好,一来一回花这么些机票钱不划算。”
张欣月并非为了降低借钱金额找借口,而是在做简单的数学题,作为独生子女的她,可能很难理解我这种长姐如母般的心思。
我无意识地来来回回踢着脚下一个小石子:“我很担心,还是想亲自回去一次。对了,好人做到底,考勤上你再帮我兜着点。”
张欣月苦着脸,作为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这要求比向她借钱更让她为难:“我尽量吧,但我真不善长这个!”
对张欣月,不能简单的说谢谢了。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我默默记着她的好处,心想有一天,如果张欣月需要我帮忙,我一定义不容辞。我认识形形色色的人,也有许多朋友,其实真正能借钱给你的,就那么几个。
我坐了周四晚上的飞机。
临行前,纠结着要不要给许然说一声,许然必然会问我为什么回省城。若彤怀孕,总不是什么值得广而告之的喜事,算了,还是别说了。
回省城之前,若彤悄悄打听到她学校附近有个私人小医院专门做这个手术,不用实名,价格便宜。我非常坚决地打消了她的念头,虽然我们条件有限,但金钱在健康甚至于生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若彤在网上预约了一个三甲医院的号。
我从小我便身体健康,鲜少生病,感冒无非在药店买药或是当年还未倒闭的厂里职工医院看看。到了B市,普通感冒能拖则拖,实在不能拖了就到学校附近的一个诊所看看。
我最后一次进医院还是我高考时进县医院体检。还是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医院。
本以为大学食堂是中国人口密度最大的地方,后来招聘会刷新了我的认知,哪知到了医院,才知道山外有山。
到处都是排队的人,挂号排队,交费排队,上洗手间更要排队,医院如此之大,光门诊部就有两个;在拥挤的人群下,医院又如此之小,人人恨不能瘦成一道闪电。
医生个个都是天使。天使们天天面对生老病死,早已见惯不惊,修炼到面无表情。
轮到若彤时已临近中午,看诊医生大约四十来岁,是个副主任医师。医生满脸严肃,气质和我高中时代的班主任颇为相似,果然都是主任。
旁边的医生助手也可能是实习的学生,简单询问了若彤的病情,等若彤吞吞吐吐的说完,助手在病历本上刷刷几笔,她的字体尚在练习阶段,离大医生们的龙飞凤舞似的草书尚有很大差距,我勉强在病例本上认出了“早孕”两个字。
副主任接过病例本,头也不抬,问:“要还是不要?要的话去妇产科,不要的才在这看!”
若彤咬着唇不说话,这可没什么可犹豫的,我帮忙答道:“不要。”
“第几个?”
我又答:“我们挂的上午29号。”
副主任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别插嘴,你是病人吗?我问她这是流第一个?”
若彤小声道:“第一个。”
医生再没说一句话,对着电脑敲了几下键盘,实习医生从打印机里取出几张检查单递给若彤: “明早空腹抽血,其他检查今天做,再到护士台预约手术时间,手术那天也别吃喝水,别吃早餐。”
我鼓足勇气再次开口:“请问能不能明天或后天做?”
“你们这些学生,不要总想着周五来做,然后周六周末就可以好好休息。明知道周五人最多,偏要凑热闹。周末我们医生还休不休息?”
医生不耐烦地说完,终于抬起头了,看一眼对面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超过了12点,颓然地对实习医生说:“叫下一个。”
因为不熟悉看病的流程,我和若彤怕过号不候,早上八点就到了,排队几小时,看病两分钟。所以说,看病难,看病真难。医生累,医生真累。
我们心事重重地走出医生办公室,事情和我们计划不符,照此情况,手术只能排在下周,我和若彤都还得请假。
“沈若彤!”
若彤潜意识的往我身后躲。
百密一疏,当时只想着这所医院是离若彤学校最近的医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
一个称得上美女的人走到我们面前,看向我身后的若彤:“果然是你,沈若彤,你怎么在这?”
未婚先孕虽然很常见,大家心照不宣,但还挂着表面的遮羞布,说出去总之是个丢脸的事,更不知此人口风紧不紧。
我急中生智,双手忙捂着肚子:“唉哟!唉哟!不好,若彤,我肚子又痛了,快看看,我下一个检查是什么?”
我这辈子说过很多的谎话,但并有一句是用于坑蒙拐骗,所以我把它们称之为“善意的谎言”,就像汉漠拉比法典里说的,医生对病人撒谎一样。
十九年的姐妹默契,若彤马上反应过来,飞快扶住我:“姐,你没事吧!那我们快走!”若彤忙和那人说了声再见,搀扶着我迅速往那人相反方向走。
等那人看不见了,我站直身体,松开双手:“那谁啊?”
“我同班同学,就那个给别人当小三的,前几天她还在炫耀那男人每月给她一万块零用,说我们这些和学校男生谈恋爱的全是傻子。”
我怕若彤受影响,忙说:“你不问问她,一万块能干什么,买个太阳不下山?她要是能给人当一辈子小三,我就佩服她。”
余下的时间,我们如无头苍蝇般在医院里乱撞,交费。
轮到做B超时,B超医生说:“一点尿都没有,看不清。等小便胀了再过来。”
早上为了减少去洗手间排队的次数,我们一口水都没喝,中午吃饭时,我和若彤连汤都不敢点,好不容易排到了我们,结果却要若彤多喝水。
排在我们后面的女孩早已等得不耐,热心地把我们支走:“出门右拐楼梯对面就有个开水房,里面有一次性纸杯,多喝点水。第一次来都这样,多来两次就知道了。”
我尴尬地道了谢,其实我心里最真实的声音是:“这地方,我再也不想来第二次。”
若彤一杯又一杯水往肚子里灌。
好不容易做了检查,一出B超室,若彤就叫:“姐,我要上洗手间,实在憋不住了。”
此楼层的卫生间已经排队到了门外。
根据下水管的布置,一般大楼的不同楼层的相同位置,使用功能都是一样的。我据此推测,楼上同一位置都是洗手间。
若彤行动不便,我当起开路先锋,直接朝二楼的卫生间跑去,扭过头对若彤道:“我先去别的楼层看看,你在后面慢慢来,找到空位我给你打电话。”
二楼的卫生间依然客满,再上一层,仍然满员,终于当我马不停蹄跑到四楼,高兴地发现几乎全是空位,我忙给若彤打电话:“快来,四楼洗手间空着没人。”
几分钟后,若彤冲了进来,迫不及待地甩上了门。
来时匆匆,如今所有的检查已经做完,出去时我们慢吞吞地走出洗手间,一抬头,只见门口的科室门牌上几个若大的黑体字——皮肤性病科。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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