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又见
张欣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我：“怎么了，回神了，提到霍宇鹏你怎么不说话了。高中时他和你称兄道弟，他来B市想和你一起吃个饭，你怎么想这么久？”
“好啊，到时候你也一起去吧!”我的神魂归位，顺着接话。
张欣月有些生气地瞪我：“你明知道我怕她，还一起吃饭？再说他来都是暑假了，你暑假倒是不回去，可那时候我早就回A省了。”
我怕张欣月看出我的不安，忙说：“对不起。我刚走神了。不说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等他来了再说。”
我直接躺到床上，倦意一阵阵涌来，体力劳动就是好啊，累得我无烦无恼无忧，所有心事都暂且放在一边，霍宇鹏的影子一闪而过，来不及细想，很快就睡着了。
日子向水一样流着，我继续上课，继续送着外卖。
天气炎热，幸好送外卖的时候没有又遇到哪栋高楼大厦的电梯坏了。对面那栋写字楼点餐的数量早已经说明：电梯早已经修好了。
这天下午六点过，那个德元公司的人又点了外卖，不过只有一百多块钱。
人都是有一点心理暗示和阴影的，有感于上次两部电梯同时坏了，进了电梯，我紧紧盯着那不断跳跃的红色数字，心里默念：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保佑我坐在电梯的时候电梯千万别坏了，即使要坏，也要等我送完外卖再坏。
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稳稳停在十五，我呼出一口热气，还好一切顺利。
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一群露出各色疲态的上班族，蜂拥而入，只有我一个人逆流而上，挤进走廊。
故地重游来到德元公司，办公区里只有两个男人在加班。
一个在电脑面前敲敲打打，目不斜视，鼻子都快贴在显示器上；另一个年纪很轻，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坐在旁边拿个计算器一心一意地练一指禅。
前台的秘书也在，似乎还记得我，接过外卖朝我微一点头。
刚回到店里，李思雨朝我摇摇手上的收银条：“对面十五楼真能折腾人，才送完又点了别的东西，刚才都是线上付的，这单还选的是到付。”
突然又想起什么，声音变小了：“对了，那个帅哥经理今天在不？上次你说了后我经常盯着对面看，没看见你说那样的。”
一直以来，我都十分佩服李思雨在某些方面超强的记忆能力，始终不明白记忆力如此强悍的她为什么没考上大学。许经理幸亏没有出现，不然，又要助长李思雨的八卦之风，影响李思雨的工作效率。
李思雨的提问通常都不只是一个，而是连珠炮式的，我迅速把外卖装进外卖包里：“今天我真没看见。”
说完这句话，赶紧闪人。
第二次送了外卖到对面十五楼，秘书对我抱歉地笑笑，指着销售经理室的门：“刚才是我们三个人点的，这是销售经理点的，麻烦直接送进去。”
我也笑笑：“好。”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磁性的男中音：“请进！”
推开门，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独立办公室，黑色的大办公桌上放着电脑显示器和一盆观赏植物，细细的叶子，绿得发亮。
我对植物的了解，主要限于三大类，一种是蔬菜，另一种是水果，还有就是出现频率极高的诸如玫瑰、百合、康乃馨等常见花卉，除此之外我都统一称之为观赏植物。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有过一面之缘的“许经理”坐在靠墙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方几。另一位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靠窗的地方。
身材好的男人有六块腹肌，但这位中年男人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那六块腹肌好比使用了excel的合并单元格命令，早已化成一团，分不清哪块是哪块。
加之又摆了个二郎腿的造型，使肚子的重心明显上移，越发显得福态，让我不由想起《围城》里钱老先生形容方鸿渐怀孕的嫂嫂，“像吃饱苍蝇的大蜘蛛”，当初读的时候，真是拍案叫绝。如今这位中年男人更像一只大大蜘蛛。
我一只手提着外卖，一只手轻掩上门，许经理忙站起来，手指了指，示意我把外卖放在办公桌上，自己也灭了烟，站起身朝办公桌走来。
我朝着那盆观赏植物前进，看见植物旁边的烫金名牌上写着：“销售经理许然”。
许经理在办公桌后找出自己的包，状似翻找着钱夹，又转过头对中年男人说：“您看，余主任！我算着时间怕是来不及，特意点了对面这家店的东西，这家店送餐特别快。刚好带到路上吃。我点了两人份的，如果余小姐没吃，也可以垫垫肚子。”
余主任扫了一眼桌上的外卖，明眼人一看包装就知道是汉堡包、炸鸡腿之类，外加两大杯的可乐，余主任说：“还是你想得周到。只是不用给她带这些，她这段日子正闹着减肥，现在的年轻人，总想着保持身材。”
许经理略带自责地说： “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求快，等一会在路上看看有没有别的吃的。”
余主任忙说：“不用不用，我给她说了，你要晚点到，让她自己随便吃点。”
许经理背对着余主任，递给我一张一百元的纸币，我伸手去接，却拉不动，钞票被他稳稳捏在手里，许经理迅速朝我眨了几下眼睛，又把拿着钱包的左手往上抬了抬，我看向他的眼光所到之处：钱包的最外层露出一张五十元纸币绿色的边角和一张二十的钞票。
只要六十多块，他为什么不给我七十，而给我一百呢。这许经理唱的是哪出戏？
我慢慢翻找着零钱，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趁我找零的时候，总导演兼男一号许经理伸手摸了摸可乐的杯子，又打开盖子看了看，有点惊讶道：“咦，可乐送错了。”
我把找零递给他，拿出收银台埋头仔细核对，没错啊！想起他刚才的眼神，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抬起头，刚想说话，许经理又说：“你仔细看看，我有胃病，我点的可乐备注了不加冰。”然后又快速眨了一下眼睛。
原来不经我同意，我被人征用成了不具名的群众演员，像许多电影、电视剧经常出现的跑龙套角色，一晃而过地演出。我是要配合这个主演呢，还是装作不懂？
很多时候，我们在短时间内都面临一个小的选择。这些小小的选择，不经意间，对以后的生活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对这位许经理印象深刻，只缘于上次送外卖。
我考虑了几秒，决定从善如流：“要不您等等，我回去查一下，如果错了就给您换。”
许经理说：“算了，你这一来一回又要耽误不少时间，我不喝了。”把可乐杯递给我，“麻烦你出去的时候帮我扔了。”
我伸手去接，许经理把可乐放我手里，我没用力，也没见他用力，只见可乐的气泡冲开了杯盖，就听到他惊讶地说：“不好，这盖子是松的。”
可乐喷在许经理洁净的白衬衣上，留下大片褐色的污痕，不仅如此，可乐里面的气泡喷出来，连我的工作服也湿了一片。
为了配合他的演出，我赶忙把那个可乐杯接过来，并掏出快餐店的餐巾纸递给他。
我对许经理抱歉地笑笑：“对不起，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许经理接过纸巾，贴在衣服上吸水份。
后面的余主任闻言，忙问：“怎么了？许经理。”
许经理转过身，面对余主任拿着纸巾在衬衣上擦着，对余主任解释：“可乐气泡太多不小心喷身上了，余主任，我这样去音乐厅怕是不礼貌。对面大楼就有男装店，我先去买件衬衣。”
余主任不等我这群众演员退场，有点着急地说：“许经理，你别去买衣服。音乐会快开始了，第一次约会别迟到了，我那侄女性格温柔，最喜欢听音乐会，别的都没什么，就是最讨厌别人迟到，这吃饭都已经晚了，音乐会你就赶紧去。”
原来如此，如今男女平等，余主任须眉不让巾帼，要向女人少有的胜过男人的行业发起冲击，真是可敬可佩。媒人不管性别，无论出处，都有一个共同点：巧舌如簧。
有些时候，媒人的巧舌如簧运用的不够纯熟，往往和俗称吹牛划上等号。这吹牛好比吹气球，吹得越大，破的风险同比增加。不知性格温柔，又讨厌别人迟到的余小姐会不会因为别人连续迟到而发火。
我虽然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可言情小说告诉我：音乐会最好是正装，许经理这身衬衣和西裤，且不说属不属于正装，染了污渍，连整洁都谈不上。
听了余主任的话，许经理也跟着着急起来：“那我这就走。”忙提起自己的电脑包，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外面我的两个下属，办事效率低，您要的资料现在还没做完，我出去顺便催催。您坐一会儿。”
余主任说：“哪里哪里，是我要的急。你先去，等外面的人把资料拿给我，我就走。”
看样子已有定论，我正收拾好可乐杯向门口走去。许经理背着电脑包，手里提着外卖，脚步匆匆走在我后面。
路过接待台，许经理对已经站起来的秘书交待：“我出去一下，不回来了，你招呼一下余主任。”
进了电梯，许经理先开了口：“谢谢你！沈小姐。”
“不用谢！许经理。”我用几岁小孩都会的标准用语回答道。
再习惯性地看向胸前，人不可能总犯同一种错误：今天出店门时我早把胸牌取下来了。
许经理黑亮的眼睛盯着我，语气轻松：“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许然！你没在我们公司上班，没必要叫我许经理！”
我点了点头。
许然又客套地说：“抱歉，把你衣服弄脏在我意料之外。今天谢谢你，改天有空请你吃饭！”
有一年我做暑假工，在一家贸易公司跟着一位客户经理跑业务。那位客户经理的经典语录就是：“改天有空请你吃饭。”
中国汉语博大精深。改天，不像明天、后天、今天以后的某年某月某日那样确定的特指哪一天，但是包括但不限于明天、后天、今天以后的某年某月某日中的任何一天。
那位客户经理一直很忙。月初发了工资，他尚未下班就忙着约女朋友看电影、逛街；其后，又忙于和朋友聚会、唱歌；等到快月底了，他又决心当个孝顺儿子，有近距离的宿舍不住，每天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回父母家，天天陪父母吃晚饭。
由于“改天”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哪一天，而且又一直不满足他“有空”这个条件，我暑假在那个公司做了两个月，也没见他真请谁吃过饭。
这个许然最后也说了句：“改天请你吃饭。”我直接理解成这是商场上的客套之词，听过就算了，并没往心里去。
看许然的表情好像还想说什么，电梯停在十三楼，进来几位下班的男男女女。狭小的电梯里并不是交谈的好地方。我和他都不再说话。
怜还在楼上的余主任，如今媒人不好当啊：现在的适婚青年，虽然许多人朝着剩男剩女的方向大步前行，可是又对传统的相亲方式颇为排斥。为了躲避相亲，花样百出，个个都成精了。
这位许经理，先是吃饭迟到，说是在路上吃鸡腿，不知会不会自毁形象在音乐厅里啃鸡腿，怕相亲对象饿着，“体贴入微”还要邀请她一起吃。穿着件满是污渍的衬衣去看音乐会，不知后面还有多少“惊喜”等着那位余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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