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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桌


  我实在低估了霍宇鹏的影响力,高估了高中生的勤劳程度。

  霍宇鹏拿着张欣月写的文章,找全班同学签名。大家都是16岁左右的少年,个个青春年少。有为了少走1000多米签字的;有的为了对小卖部表示不满而签字的;有迫于霍宇鹏压力而签字的……

  全班签完后,霍宇鹏趁着下课,到其他班级乱窜,两页纸的文章,最后支持者龙飞凤舞的签名倒签了十几页。

  霍宇鹏最后冲到了校长室,也不管有人没人,直接把文章和支持者的签名交到校长手上。

  校长此时正在接见市教育局来的领导。霍宇鹏简明扼要的把支持卖方便面的事情一说,因为自己就背靠大树,倒是粗中有细,没把小卖部和校长的关系说出来。

  教育局领导了解了事情的始末,对校长说:“卖个方便面勤工俭学,只要不是耽误学习,小姑娘能吃苦,自立自强,你就别多管了。现在都提倡素质教育,没准那小姑娘以后是个经商的料。”

  霍宇鹏从校长室回来,把市教育局领导的话模仿的惟妙惟肖。说是第一次看见校长这么唯唯喏喏。

  经过这次集体签名事件,我又顺应民意重新开始卖方便面。

  班主任可能有感于霍宇鹏和我的交情,把我从第三排调到和最后一排的霍宇鹏同桌,霍宇鹏身高1米78,坐在最后一排理所当然,而且他睡觉时发出的呼噜声离讲台自然是越远越好。

  可怜我当时1米62的身高,和他同桌后,我总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变成长颈鹿,比例失调。

  有感于霍宇鹏的鼎力相助,我自当涌泉相报。

  于是,在霍宇鹏打篮球的时候,我就是送水和递毛巾的;午饭和晚饭,我就是打饭的;当他偶然心血来潮想要学习的时候,我又成了辅导员;霍宇鹏不想写作业的时候,我就是代笔的。

  代笔次数多了,自然被发现了。

  班主任把霍宇鹏和我叫到办公室,指着霍宇鹏的作业本:“沈若希,你帮他写的吧?”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叫她写的,与她无关。”霍宇鹏很讲江湖义气。

  班主任的嘴角抽了抽:“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这样怎么考得上大学,下次不行了!你先出去。” 

  等霍宇鹏走了,才转向我:“我是没办法管你们了,你再帮他写作业,我只有报告校长!”

  回到教室,霍宇鹏我:“怎么了,我走了那老巫婆都给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别理那老巫婆,都是我要你帮写的,跟你没关系!”

  我没说话,但是我开始模仿霍宇鹏的笔迹。好在霍宇鹏的笔迹不难模仿,一笔一画,刚劲有力,从不写连笔,看起来像刚丢下铅笔学写钢笔字的小学生的字迹。

  久而久之,我练就了一项神功:一是写作业速度奇快,因为有时要写两人份的,二是帮霍宇鹏写的作业连他本人也分不清楚是不是他写的。他被罚抄十遍八遍的时候,我可以同时拿三枝笔一次写三排。

  文理分科的时候,我面临着人生重大的选择,霍宇鹏也难得一本正经地问我:“你选文科还是理科?”

  我想都没想,直截了当地说:“我的情况,更适合理科!”

  霍宇鹏随即附和:“你选理科我也选理科。”

  我诧异地看着霍宇鹏,几时我成了霍宇鹏的风向标。

  “我上哪找帮我写作业字写得这么像的。”

  我无语了。

  班主任多次找霍宇鹏谈话,劝霍宇鹏转到文科班,说是死记硬背的东西总比数理化容易。

  班主任只差没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在旁边都听出了潜台词:你快走吧,去拉低文科班的升学率吧,为了县一中的理科招牌,为了我的绩效,你还是转班吧!

  霍宇鹏丝毫不为所动,仍然坚持呆在理科班睡觉。

  一天晚上晚自习后,张欣月把我拉到人迹罕至的小树林。

  张欣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沈若希,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你和霍宇鹏谈恋爱,也别太张扬了。你知道大家私下都说些什么吗?”

  “谁说我和他谈恋爱?”我迷惑了。

  “连其他班的人都知道了,霍宇鹏为了你,那么烂的成绩居然选了理科。”

  “谁说是为了我?”我比窦娥还冤。

  “大家都这么说。” ……

  一般的流言,主角通常都是后知后觉。流言止于智者,既然给了我一个当智者的机会,我决定:不澄清、不解释、不反驳。

  流言就像春日里雨后的杂草,悄无生息的疯长着。要不是霍宇鹏的妈妈来找我,我还不知道流言已经铺天盖地,传到霍妈妈经常呆的麻将桌上了。县城说大也不大,一些茶馆、茶楼就成了信息和情报交流中心。

  本来有人说校门口有个女的找我,我还高兴万分,以为是途经这里的堂姐,哪知见了人,却是不认识的。那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考究,看那样子,便是经常出入护肤中心、美发沙龙的。

  我狐疑的站在陌生人面前。

  来人先开了口:“你就是沈若希?”

  我点点头。

  来人又开始了自我介绍:“我是霍宇鹏的妈妈。”

  我说:“阿姨好!”

  “长得最多算清秀。”霍鹏宇妈妈上下打量着我。

  我不能再点头了。我不明白她的意图,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霍宇鹏妈妈开门见山地说:“我就直说了。我打牌的时候听人说,你这两年来一直缠着我儿子,还让他一直陪着你读理科班,我告诉你,不管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流言传到霍妈妈嘴里,居然还没有把我和霍宇鹏的名字传错,也算是奇迹了。

  这点我必须解释:“阿姨,您误会了,我没缠着他。”

  霍妈妈说:“你没缠他,难道我家宇鹏还会缠着你?你们才多大啊,我是坚决反对早恋的。再说了,龙生龙,凤生凤,你们在一起不合适。”

  我低着头继续沉默。

  厂长夫人又对我循循善诱:“听说我家宇鹏也帮过你不少忙,你要是真为他好,就早点和他分手,再劝劝他转到文科班去。”

  我觉得霍妈妈说的是不可完成的任务:“您说的他都不听,他为什么要听我的?”

  霍妈妈怒火攻心,脸都黑了,估计再也不想见到我,也不和我说再见,径直走了。

  霍宇鹏妈妈来找我的事,很快就传到了霍宇鹏的耳里。

  语文课上,他把嘴凑到我耳边,小声地问我:“我妈找你什么事?”

  “她听别人说我和你在谈恋爱。”我很诚实地回答。

  霍宇鹏惊讶极了,声音不由自主大起来:“谁说的?谁在那胡说八道?”

  语文老师气得一拍课桌:“霍宇鹏,要说多少次,你专心点!也向张欣月学习学习。还有你,沈若希,你和他聊什么?你们两个都给我站起来。”

  下课后,霍宇鹏猛得窜到讲台上,“啪”,把黑板擦当惊堂木,拍得木制的讲台抖了几抖,

  对着教室里乱哄哄地几十个同学,霹雳一声震天吼:“谁都不许走,我有话要说。”

  霍宇鹏居高临下瞪视着下面,继续大声说道:“谁说沈若希是我女朋友,谁先说的?”

  自是没有不怕死的敢吱声。

  霍宇鹏又气势汹汹地说:“谁再说就割了谁的舌头!都给我听清楚:她是我兄弟,也是我哥们,不是女朋友!”

  说完走下讲台,一屁股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咦,你的脸怎么红得像番茄?”

  我觉得很委屈,伏在课桌上哭起来。从母亲走那天哭了以后,这么多年,我第二次在别人面前哭了。

  “怎么了,这是?我这不替你辟谣了吗?”霍宇鹏拍着我的肩膀,迷惑不解。

  ……

  转眼到了高三,虽然我没有测试过,但我一直坚信自己不是智商180的天才,自己的功课都有点顾不过来,更别提还要时不时帮霍宇鹏抄抄写写。

  我这人特有高瞻远瞩的精神,高一的时候,签名事件闹得太大,如果高三我不卖小食品了,必然会引起民怨。在高二的时候,我就开始鼓励上初三的妹妹:“加油,一定要考上姐所在的学校。多的时候一天能挣几十块钱呢!”

  妹妹受了诱惑,自是发奋图强,不负我所望,也考上了县一中,不过是吊车尾进了普通班。我便把卖方便面的一整套经验连同陪了我两年的诺基亚一起交给了妹妹。

  妹妹入校的时候,本着有始有终的原则,我给全部有电话记录的同学都发了群发了短信:感谢大家两年来的关照,本人升入高三,课业繁忙,要买方便面请找高一五班沈若彤,送货电话不变。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霍宇鹏。我继续给他拿着方便面。

  没送方便面后,我的成绩进步明显,一诊时破天荒第一次考入了班级前二十。想来我读书还是有天赋的。

  霍宇鹏当初赖在理科班,条件就是答应父母一定认真学习,高三家里又给他重金换了个能文能武的家教。

  那是公安局新分来的一个公安大学的大学生,霍厂长请回家里给霍宇鹏当家教,家教在霍厂长那里领了尚方宝剑:霍宇鹏如果不努力、不配合,可以动用武力。

  家教刚刚大学毕业,血气方刚,尚不能理解霍厂长的嘴严心慈,更不屑于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真没手下留情,对霍宇鹏动了手。霍宇鹏这种散兵游勇,哪里是经过专业训练家教的对手。

  霍宇鹏指着脸上的青紫,笑着对我说:“知道不?我那家教功夫可好了。我脸上就是他打的。我要拜他为师,他说只要我考上大学,就收我为徒。我爸说话不算话,刚开始给他说只要我不听话就狠狠地打,结果家教真打了我,我爸妈又要辞退他,我跟他们说,只要这个家教走了,我就要罢课。”

  我仔细帮他在伤口上涂药,没说话。

  霍宇鹏又说:“等他教我武术,这种好事我肯定不会忘了你,到时咱们一起学,怎么样?”

  我说:“好啊!那你先加油考上大学。”

  霍宇鹏手下的兄弟个个都被家人实施了紧迫盯人,跟踪追击。霍宇鹏一个人没法练习拳脚,又对拜师学艺念念不忘,居然转性开始读起书来,无奈基础太差,虽然进步神速,但仍列全班倒数第一。

  。

  高考成绩下来,再次证明了我是考试型人才,我超水平发挥,考上B市的J大。

  毕业的时候吃散伙饭,有人大哭,有人大笑。

  霍宇鹏出去吃好的,经常带上我。直接点一打啤酒,分给我几瓶。其实我不喜欢啤酒,总觉得有股酸味。

  高中散伙饭时,我选择了喝红酒。以前没喝过红酒,因为霍宇鹏说那是“娘们”喝的,我并不知道看起来颜色鲜艳的红酒后劲十足。

  我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头昏脑胀,大脑和嘴巴像两条游泳的鱼,越游越远,不受自己控制。

  我跌跌撞撞走到霍宇鹏身边,拿自己的杯子把他的杯子碰得清脆作响:“霍宇鹏 ,咱俩同桌喝一杯。”

  霍宇鹏平日里行走江湖,经常在外把酒言欢,此刻还十分清醒:“别喝了,你醉了,看你的脸,又红的像番茄。”

  我炸毛了:“番茄,又是番茄,你就不会换点别的说法,别人说脸红要么说白里透红,要么说娇艳如花。你就只知道番茄,你的语文是生物老师教的?”

  霍宇鹏对我突然发火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咱俩不一个语文老师吗?有什么区别,不都说脸红吗?”。

  “霍宇鹏 ,你这个大坏蛋、大笨蛋。”我醉了,这是我能记得的最后的一句话。

  不知道霍宇鹏还有多少年才会明白:只有男孩看得见女孩的时候才会觉得——娇艳如花。

  高中三年,为什么自己长得并不难看,却乏人问津。被贴了霍宇鹏的标签,后面我自己都信了,其他人哪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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