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要你亲口
沈静初跑上楼时，刚好与在办公室门口张望的李老师遇到。
李老师见到她，松了口气：“还以为你走了呢，快进来吧。”
“好的，李老师。”
她进办公室前，下意识望了刚刚那群少年所在的地方。
漆黑一片。
已经没有人了。
沈静初说不好心里空空落落是什么感受，只是脑中的画面从默记的单词，古诗词，数学公式突然跳到了那个少年刚刚利落地摔掉钢管时的表情。
眉眼张扬，年轻恣睢。
连任性都这么……
诱人。
这两个字就这么印入她心里，挤掉了“惹事生非”“无恶不作”“家里有矿”。
甚至连最后的“校霸”两个字也摇摇欲坠。
她低下头，嗤笑一声。
想什么呢？
人家有钱才有这样任意妄为的资本，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眼神却干净到，他那点心思，她一看就知晓了大半。
哪像她，
是臭沟渠中，烂泥里生的莲。
“静初啊，其实今晚你没必要待这么久的啊，你的成绩，老师放心，明早这奖品肯定还是给你的。”
李老师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沈静初。
沈静初鞠躬：“麻烦李老师为我的事情忙到这么晚了，我只是……想快点把这份喜悦分享给家人。”
办公室里空气温暖，她的小脸红红的，这样一低头，别提多惹人怜了。
李老师却看着叹了口气。
落在那么个家庭里，这孩子可惜了。
这次和其它学校进行联考，安高财大气粗，给出奖品：成绩进市前一百的优秀学生，一人奖一千元人民币，要是能夺得第一名，那就直接奖励一台手机。
听说今天会出成绩，沈静初就等到了现在。
李老师刚刚正是与批卷组的组长通电话，确定了沈静初是这次考试全市第一。
李老师：“奖金和手机我就先给你了，你先拿回去用，过两天学校可能会让你上台发言，你也准备下稿子。”
沈静初乖巧应道：“好的，李老师。”
李老师瞧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色，问道：“你带伞了吗？我送你回去吧。”
沈静初：“带了，不麻烦李老师了。”
李老师：“你一个小姑娘揣着钱，大晚上的，回去多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她不想带任何人回到那个家，更何况是她一向尊重的李老师。
有一丝丝被见到……的可能，她都不想冒风险。
沈静初为难地咬住唇，一个身影又在此时跃进她的脑海。
她张嘴，脱口而出： “李老师，我邻居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他刚来接我了。等会儿我跟他一起回去就可以了。”
李老师：“嗯？是哪个学生？”
她：“……”? 她刚怎么会说这样的话，这下，可怎么圆回来。
骑虎难下。
李老师又疑惑地问了遍：“谁啊？”
“是我。”
懒散而低沉的男声。
沈静初与李老师同时往门口看去。
段九懒懒散散地倚在办公室门口，骨节修长的手指正玩着打火机，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火光若隐若现，光影明灭间，他的眸子像是蒙了层纱，隔着世界的淡漠。
直到他向沈静初望来。
“我来接她回家。”
纱落了。
她被击中了。
李老师一愣：“段九是你邻居？！”
人都在这么配合她了，她还能怎样呢。
沈静初只能点点头。
李老师：“那我更不放心了。”
段九：“……”
沈静初：“……”
段九耸肩：“我跟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她最喜欢跟我后头叫我九哥——”
他偷偷看了眼沈静初，见她没反应，有些得意，又有些失落。
段九轻咳一声，继续：“而且您都看见我了，我还能把她拐了去？”
李老师狐疑地看着他，还想再说话，被沈静初柔柔的声音打断了。
沈静初：“李老师，天色这么晚了，您也早些回家吧。您放心吧，我真的认识段九很久了。”
大概有二十分钟这么久吧。
李老师：“那……好吧。”
段九迈着长腿，向沈静初走来，极其自然地在李老师面前牵住了沈静初的手。
沈静初：“……”?
李老师：“？？？”
段九浑不在意：“李老师，我带我妹妹回家了啊，明早，我保证将她完完整整地送回学校，成吧？”
晚上送回去就算了，这意思是，他明早还要来接她上学？
沈静初一抽手，又是被攥得极紧，没抽出来。
段九：“走吧——”
少年半弯下身子，轻轻撩去她刚刚在外面发丝上沾到的雨，最后两个字，咬字又轻又慢，好像说出口就会在空气中消散成雾，偏偏又钻进了她耳朵里。
“妹妹。”
都化作了水，往五脏六腑流去，将她的心都泡的酸酸涨涨，皱巴巴一团了。
沈静初闭了闭眼。
她：“……走吧。”
那群少年都蹲教学楼一楼等段九呢，瞧着段九领着沈静初出来，个个目瞪口呆。
林威志：“九哥，你……”
段九：“闭嘴！”
林威志嘴里就没个好话，他平常听听就算了，怎么能脏了他的小姑娘的耳朵。
阴沉沉的天果然泛起了雨，从微雨变作小雨，不大，水滴砸在地上，溅出小小的水花。
段九瞥了眼沈静初：“你伞放哪了，我陪你去拿。”
她摇了摇头：“没有伞。”
她家里一共两把伞，一把前些日子被风刮坏了，另一把被她妈妈落菜市场了。
段九也不问她刚刚为什么撒谎，从林威志那儿抢了把伞，招手：“今天都散了吧。”
林威志：“九哥，咱们今晚不是约了二中那群人干架吗！”
“哦？”段九显然一副刚想起来这事的样子。
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眼身边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他漫不经心说：“你跟二中陈寅锋发个短信，说天气不好，改日再约。”
林威志还想再说什么，被瑞子一把捂住了嘴。
瑞子冲他摇摇头，说：“别找打了。”
段九懒得理身后这群人，撑起伞，与沈静初一起走入雨幕。
这是一把黑色的单人伞，容纳两个女孩子都稍显拥挤，更何况是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少年。
沈静初却一点都没被淋到。
她抬起头，看见那把伞几乎全挡在她上方，而段九的另一边肩头，已是湿哒哒一片。
沈静初收回视线，并没有说什么。
她低着头，收敛了那些柔弱温和，脸上只余一片冷漠。
段九并没有看到。
他手里握着小姑娘的手，反倒是像被小姑娘握住了心，哪里都在骚动，偏偏脑子一片空白。
段九：“你家在哪儿呢？”
沈静初：“城东。”
段九皱眉：“还挺远啊。你平常就这么走来上学？”
“嗯。”
“刚好顺路，明天我带你一起来学校。”
“……”? 沈静初听说，段九住在城西别墅区。
顺个哪门子路。
段九：“你拿着的盒子是什么？”
他注意那盒子很久了，小姑娘单手将它抱得紧紧的，恨不得揣怀里的样子。
沈静初：“联考奖品。”
“哦？这次联考奖品是什么来着——”段九费劲回想：“一千块是吧，你进了全市前一百？”
段九刚想夸小姑娘厉害，就听到小姑娘轻轻地说：“是手机。”
手机？
“你考了全市第一？”
“嗯。”
全市第一是什么概念？
段九想了想自己学校倒数的成绩，没摸透这玄学，就觉着小姑娘在他心里形象又加深了一层，已经不单单是个猫尾巴了。现在是——
一个好学的猫尾巴。
不过既然是手机，既然刚好聊到手机……
少年轻咳一声，装作不经意：“那加个微信吧，以后我接送你也方便。”
……哪来的以后，接送？
沈静初一噎，瞥了眼段九，他的神色显然是强装镇定。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没有微信。”
“哦……”
段九：“那留个手机号，你注册好微信后再加我吧。”
段九的确还挺有意思的。
沈静初的视线落在了怀中的盒子上。
可这个手机，她本就不是想留给自己的。
沈静初：“下雨，不方便看号码。下次遇到你的时候给你，可以吗？”
段九：“行吧。”
少年怎么会听不出沈静初婉拒的意思呢。
他有些闷闷不乐，还有些不甘心，但那黏人的温度还透过掌心源源不断向他传达过来，连被秋雨打湿的半截身体都暖和着。
沈静初：“你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为什么翻墙进学校吗？”
段九：“来接你。”
沈静初沉默了。
段九见她难得主动提起的话题，又被他一句话给终结了，有点闹心。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别生气，刚刚跟你开玩笑。”
沈静初：“好的。”
段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又不敢再逗小姑娘，便老老实实地说了实话。
“我们去偷考卷的。”
沈静初：“……什么？”
风似乎有些喧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茫然地望着段九。
有点可爱。
戳爆了段九的少男心。
段九轻咳两声：“联考之后不是还要开家长会嘛，我成绩差，不想被家里人念叨，就……”
就想着跑学校来，干脆毁尸灭迹了。
沈静初：“……”
他们又说了些话，不知不觉，竟已经走到了城东。
段九蹙起了眉。
他之前没来过这里，只听说这一片地区挺穷的，住的多是些外地打工的，但没想到，这里会这么破。
密密麻麻，矮矮小小的房间堆在一起，像是一个个鼹鼠的洞穴。
他的小姑娘，就住在这里？
沈静初：“我家离这里不远，我跑过去吧，不用送我了。今天谢谢你。”
段九：“我……”
沈静初打断了他的话，第一次抬头直视他：“谢谢，真的不用了。”
他看懂了她眼中的坚持。
段九将伞塞进她的手中：“你拿着伞吧。”
“离得不远……”
段九：“你不拿，我就跟着你回家。”
沈静初：“……”
她接过伞，走了几步，身后段九叫住了她：“沈静初！”
“嗯？”
明明是深夜，她却似乎能在少年眼中看到跳跃着的火焰。
段九：“回去把手机号背熟了，下次背给我听。”
“ ……好。”
段九望着沈静初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那些“洞穴”叠加而成的巨大阴影中。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段九：“阿嚏！”
有点冷。
不知道他的小姑娘，会不会着凉呢。
段九：“沈静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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