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往事
此刻的纪程咬紧牙关，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忍着，煎熬着度过这样的夜晚。
站在纪程门口守着的阿翁和邵一邵二，正紧张地盯着这间屋子。
为了不引人注意，邵三邵四邵五在屋顶警惕地看着四周，邵六邵七和邵八正在府中巡视，防止下人胡乱走动。
他们八人皆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便被训练保护晋王，年纪也与晋王差不多大，都是根骨极好且十分忠心的高手。
当今陛下还特别给他们赐了姓氏，让他们在晋王八岁那年到晋王身边伺候，至今已经十年。
和阿翁一样，他们是为数不多的，知道纪程病情的人。
当年先帝病重，时日无多，先帝的皇弟康王意图篡夺皇位，竟打算把得到的蛮夷奇毒用在当时尚是太子的纪原身上。
在皇宫这种戒备森严的地方，下毒本是难事。
可康王是先帝亲弟，先帝病重，康王难免常常入宫探望，趁机把□□递送进去，让宫中的心腹伺机把□□下在纪原的糕点上。
此毒名为重生天，无色无味，难以察觉，服用后会每隔十五日便会使人在夜晚头部充血，长满紫斑，身体疼痛发冷，抽搐不断，似抽筋剥皮之痛，直到天亮才可消退。
是专用在男子身上的奇毒，乃是蛮夷专有的□□。待到男子弱冠之年，便会毒发身亡。
当年纪原正是弱冠之年，若是服下此毒，必毒发身亡。
监国太子身亡，还是极有可能查不出来的毒，到时稍加引导死因，便难以怀疑到康王头上。
皇帝驾崩，皇储身亡，皇朝野上下必定人心惶惶。
先帝子嗣少，除了纪原就只剩下纪程这个八岁大的孩子，不足为患。
康王有意拉拢了一批大臣，在这种时候稍稍示意，为了社稷安危，这些大臣便会想到要更有能力的康王来继任江山。
朝中人心不稳，重臣发声必定会引起附和，把纪程拉下来也不算难事，如此一来康王不用背负史书后人的骂名便可登上皇位。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纪程和纪原年纪相差虽大，但一母同胞，感情极好。
纪原本该住在东宫，但先帝爱重皇后，后宫并没有其他妃嫔。
那几日先帝病情加重，纪原为了方便照应，便在纪程寝殿的偏殿居住。
一日纪程去找纪原一同看望父皇，在书房等纪原更衣时误食了纪原还未入口的芙蓉糕，当天晚上用膳时便毒发了。
好在当时的皇后，也就是现在的霍太后，并不不爱太多人伺候用膳。
当晚昭华宫殿内伺候母子三人用膳的，只有信得过的阿翁和桂枝嬷嬷。
纪原当时已经监国，看纪程突发的症状奇怪，加上是先帝病重的特殊时期，他很快想到是有人下毒。
为了不打草惊蛇让对方有所行动，在场四人都冷静下来不敢有所泄露。
太医院是不能惊动了，而且敢下在宫里的毒，太医院多半束手无策。
趁着天黑，纪原让暗卫悄悄地，连夜把当时客居在太后娘家浔阳侯府的名医荣启带进宫来。
荣家并不在金陵，许多年前浔阳侯府也在荣家所在的钦州，是以荣启自幼与太后和太后的大哥浔阳侯相识，但鲜少有人知道两家交好。
荣启喜欢云游四方，很少在一处久留，但只要在金陵，都借住在浔阳侯府。
早在荣启成名之时，金陵许多权贵都想找他求医。
荣启避之不及，每回都要偷偷进城。所以除了浔阳侯府的主子们和几个心腹，并没有人知道荣启当时客居在浔阳侯府。
此次到金陵也是之前纪原暗中请来的，原是为了先帝的病。
荣启之前也曾入宫为先帝诊治过，可惜先帝病入膏肓，已回天乏术，留在金陵也不过是帮着再看看能不能让先帝的病情稍缓一二，没想到倒是派上了这种用场。
匆匆赶来的荣启拧着眉诊完脉，摇了摇头，说道：“是蛮夷的奇毒重生天。
此毒为蛮夷特有，世上不知还有没有人能解。
男子弱冠前每十五日那晚便会如小殿下这般发作，天亮才好，待到弱冠便会毒发身亡。
一般无法诊出是此毒。我实在汗颜，只知此毒却不知如何解。”
听完这话，霍太后两眼一黑，险些软倒在地上。
她一生行善，从未害过谁，如今不仅自己的夫君病危，儿子也中了这种几乎无解的毒！
可她却连凶手都不知道是谁。
若是纪原和纪程出了事，她还有何脸面对得起纪家。
纪原没想到此毒连荣启也解不了，一时心内也着急了起来，绷着下巴，沉声问荣启：“大师可有办法帮阿程延缓毒性和找到解毒之人？”
荣启叹气：“小殿下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能帮我一定帮。
我回去试着制几瓶丸药让小殿下按时服用，或许能帮他在毒发时减轻些痛苦，其他再无能为力了。
解毒之人我会尽全力找，只是希望渺茫，娘娘和殿下心里要有所准备。
不知给小殿下下毒的人是为了什么，竟如此狠毒。
好在不是太子殿下中此毒，否则现下怕是没救了。
毒从何入怕是要请殿下早日查清，以免被人算计。”
纪原听荣启这话，也回过味来。
他从不是任人算计之人，今次至亲出事，才一时慌了神。
纪原冷笑道：“怕是冲着我来的，只是不知为何不算计我。
我倒是有个怀疑的对象，只是还不确定。
我已经派心腹封锁消息彻查宫中，我倒是要看看谁在害我弟弟！”
再后来，纪原很快查到了那盘芙蓉糕，顺势揪出了康王在宫中的心腹。
那心腹倒是硬气，自尽了事，可惜屋内的有一个金锭底下刻着康王府用的记号，这是入宫前康王赏的。
纪原本就对康王有所怀疑，康王没有想到那毒没能用在纪原身上，加上也没有收到宫中有异常的消息的信号，以为一切顺利，所以纪原倒是不费力地找到了康王藏在府中的重生天。
康王很快被纪原以下毒谋害储君未遂为由打入天牢。
只可惜康王自己也没有解药。
这重生天是他从一个蛮夷来的术士那里得到的。
他曾机缘巧合帮过此人，后来此人死了，死前便把这□□赠给了他。
不料事情终究还是败露了，纪原想到因自己而遭罪的幼弟毒发的痛苦模样，一气之下把剩下的重生天灌进了康王的嘴里，康王当场就毙命了。
为了不有朝一日把纪程置于险境，纪原和太后决定把纪程的毒隐瞒了下来，只有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亲信和荣启知道。
先帝驾崩后，纪原顺理成章继承了皇位。
即使纪原已经娶了皇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还是把很多精力放在了自己的弟弟身上，想着弥补内心对弟弟的愧疚。
好在知道内情的皇后也很感激纪程阴差阳错地救了纪原，一直很体贴，常常陪着太后到崇煌寺为纪程祈福。
纪原总是自责若不是因为自己，弟弟也不必遭这种罪过，所以只要纪程想做的，他都尽力帮纪程实现。
外人都认为他偏宠弟弟，其实他很清楚，纪程本就是个心思单纯幼稚的良善之人。
这些年，纪原和霍太后没有一日不在暗中寻找能解毒之人，可惜一直没有什么消息。
眼看纪程已经十八，离弱冠只剩下两年，宫里纪原和太后日日愁的快吃不下饭。
宫外的纪程由着性子养花养鸟逗蛐蛐儿，心中倒是看开许多。
今次发病，纪程也一如过去的十年一般，忍着痛，因为，早已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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