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执念
又见佛子，住忍辱力，增上慢人，恶骂捶打，皆悉能忍，以求佛道
——《妙法莲华经》
仇恨和爱恋都是一枚种子，对于仇恨，没有谁是刻意种下的，种下的仇恨最后得到的果实却不尽相同，有些人不断用心去浇灌，仇恨就会茁壮成长，最后反会吞噬自己，种下的仇恨需要化解，要让仇恨消弭在成长中。
裴豹醒来的时候，阳光刺入眼帘，他眯缝着双眼，过了很久才睁开眼打量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片山谷，深秋黄叶飘落，树枝干枯，枝枝桠桠凌乱地挂在树上，秋日的阳光穿过树枝打照下来，感觉到丝丝暖意。
裴豹抬起身子，肋下和肩颈、头部都传来整整疼痛，挣扎了几下仍然未能坐起。
“你别动，伤口容易挣裂的，”脚步声响，走过来一人对裴豹说道。
裴豹看过去，一圆头僧袍人快步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缺了角的瓦罐，瓦罐里有袅袅热气飘出。
“这是在哪？”
裴豹一出声，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声音嘶哑虚弱，仿佛嗓子已经被烤干。
“先别说话，把这肉汤喝了吧，”圆头僧人扶着裴豹慢慢坐起来靠在身后的褥垫上，将瓦罐里的肉汤喂给裴豹，“呃……，现在很难找到吃食，你就担待一下，”圆头僧人脸色微显扭捏。
裴豹喝了几口，感觉只有很少一点肉腥，大部分又是不知名的野菜，还加了一点糌粑和盐。几口肉汤下肚，身体有些活泛了。
“这是哪里？”
“佛陀护佑！”
一声佛号传过来，圆头僧人赶紧起身对着走过来的一人合什致礼，“师傅！”
裴豹随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白眉老僧缓步走了过来，面容祥和，嘴角挂着微笑。
“年轻人，你的身体就像野牦牛一样强壮，这才两天多，就醒过来了，”老僧走到裴豹身前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抚摸了裴豹的额头，柔声说道。
“您是……”
圆头僧人接口道：“这是达那波切大师！”
“大师？”裴豹心里很是疑惑，“咱怎么会到这里？这是甚地方？”
“年轻人，我们是从雪蕃逃亡过来的僧人，在路上发现你和一些人躺在一起，只有你还剩下一口气，所以就把你带到这里，至于这是什么地方……，”达那波切大师顿了顿，“我也说不上来，总是比较荒僻的山里吧。”
裴豹脑海里想起一些事来，他和小弃，还有那个漂亮的侍女在山谷里奔逃，他的父亲在帮他们阻挡追杀过来的贼人，后来他转身去寻找父亲，亲眼看到父亲力竭倒下，自己也是身受重伤昏迷过去。
“咱爹……”
“孩子，我们在那里就只发现你还活着，其他人都已经……，”达那波切大师叹了口气，“我们也是逃亡在路上的人，没办法做更多的事情，只能是把死去的人埋葬，尘归尘土归土吧。”
“咱爹……，咱爹……”，裴豹心头大痛，语不成声！
“唉……”，达那波切大师又叹了口气，“孩子，那些死去的人里，不知是否有你的父亲，你现下该是好好养伤，不管怎样，不都得养好伤才行么？”
此后几日，裴豹伤势伤势渐愈，但心头一直念念不忘父亲的离去，只是眼神里不再有悲伤，透出的更多是仇恨。
达那波切大师一行从雪蕃逃亡至此，已是精疲力竭、粮秣匮乏，不得已转向东北，才在山谷里遇到裴豹和他父亲，那时双方交手均是不死不休，留下一地尸首，活下来的也是匆匆离去，裴豹身强力壮，虽是受伤严重，却未能当场毙命，达那波切大师精通医术，这才救得裴豹一命。
远处有一处村落，村里的头人信奉佛陀，对这些僧人礼遇有加，达那波切大师一行就暂时在此停留下来，只是这村落也极为穷困，虽是极力为僧人提供食物，但实在帮助有限。
一月时间匆匆过去，裴豹伤势在达那波切大师的妙手之下逐渐痊愈，能够在山上下套捕猎，除了自己吃以外，也可以和村落里的村民换一些糌粑和酥油，冬天渐渐到来，能够捕获的猎物越来越少。
这一日，裴豹在山上望着远处，下的几个套子都没有收获，裴豹知道到了后来更会一无所得，不知道这个冬天如何度过。
“孩子，心头还是放不下？”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达那波切大师和那圆头僧人走了过来，裴豹已经知道这圆头僧人乃是达那波切大师的弟子，叫做赤列，已深得大师真传，听得赤列说起，他本有四个师兄弟，有一人叫做格玛的大师兄，因伤重死在路上。
“大师，咱每日听你们诵念经文，虽然听得不大懂，但也知道该放下的就当放下，有些离去是由不得咱们自己”，裴豹看到达那波切大师，心头一暖，轻声说道。
“诸行无常，是身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达那波切大师口宣佛号走到裴豹身边，“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乃是人生大苦，需得学会放下，方能超度自己。”
“大师，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仁义？为甚恶人总是随意杀害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就只能任由他们杀戮？”裴豹想起父亲，心头又升起愤恨。
“孩子，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和道理，即使有，对弱小的人来说也是没有的，”达那波切大师牵着裴豹的手，走到一块大石上坐下，看着山下的村落。
“佛陀深感世人多艰，发宏愿要拯救世人的苦难，舍弃身份地位和锦衣玉食，寻求正果，终得如愿。”
“就是大师说的如来？”
“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裴豹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大师说些什么。
“孩子，你身负杀父大仇，执念切切，我说的这些对你来说却是有些难了。”
“大师，难道咱就不能报仇？就让那些贼人继续为恶？”裴豹依旧不能理解。
“孩子，这些天你下套捕猎，也抓了不少吧？”达那波切大师忽然问道。
“嗯，是有一些野兔、旱獭啥的。”
“当年你和你父亲身为猎户，也是捕获很多的猎物吧？”达那波切大师又问道。
“是有不少，都是山里的野兽”，裴豹心头疑惑，“大师，这跟咱的仇恨有关系？”
达那波切看着远方，声音祥和，“世间万物自有生存幻灭的道理，你们捕获野兽是为了食物，为了生存，野兽何辜？牛吃草、狼吃羊，草与羊何辜？”
裴豹更加迷惑，“这牛吃草、狼吃羊，不就本该如此吗？”
“仇恨和欲望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达那波切轻声说道：“你们杀死野兽是为了生存，贼人杀死你的父亲，是为了欲望，那你执念报仇，是为了生存还是欲望？”
裴豹一怔，呐呐地道：“那……，就不该报仇？那咱爹就该被他们杀死？”
“恩爱和会，必有别离！”
达那波切大师看着裴豹，“十方如来怜念众生，如母忆子，若子逃逝，虽忆何为？子若忆母，如母忆时，母子历生不相违远。若众生心，忆佛念佛，现来当来，必定见佛，去佛不远，不假方便，自得心开。”
裴豹觉得满眼星星，不知所云，“那个……，大师，说点某能听懂的，好么？”
“孩子，你每日听我等诵念经文，那不仅仅是在诵念，而是在坚定自身的觉悟，渡人渡己，善恶有报，死生轮回，世间万物的道理，都在佛陀的话里”，达那波切大师转过身看着赤列，“你懂了么？”
“菩萨摩诃萨亦复如是，于生死中，不失念慧，以不失敌，虽见五欲，心不贪著，”赤列合什恭敬。
“善！”
达那波切大师点头微笑，“以后你就好好教导于他，这孩子执念深种，然颇具慧根。”
裴豹看着赤列，眼神依旧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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