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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7章

  卫初楼苦笑着点了点头,明明早就知道二亲会这样回应他,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疼。

  大概是情绪起伏过大,他咳嗽着几乎停不下来,卫国公微微皱眉,嫌他晦气,正要出声,他那二弟又抢先开口让这个孽种回了府,卫国公心气郁结,草草撑着吃了几口,便带着苏姨娘离席了。

  不说本该推杯换盏,喜气洋洋的除夕夜是如何的清冷又意料之外,今夜有多少人的心思将纷纷活跃起来期盼着即将而来的好戏开幕,又有多少人夙夜难安,心神不宁。

  苏姨娘随着卫国公一起离开,很快又将卫国公劝到了别处,原本今夜日子不同,卫国公定是要歇在她的院子,维护她虽不是正妻却形同正妻的地位。可此时的苏姨娘已经顾不得这些,卫初楼回来了,带着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波澜不惊,她一向自诩沉着淡然的心绪已经几乎维持不住,更别提已经有消息传回,派去刺杀的人竟没一个活口。

  卫国公不在乎苏姨娘对卫初楼不闻不问,也不在乎卫初楼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可到底是卫家的血脉,若是知道她派了杀手刺杀,哪怕嘴上不多加责怪,心里也会觉得她心狠手辣,苏姨娘这么多年步步为营,才得了卫国公真心,当然不愿有一丝一毫的威胁影响这点真心。

  可更让苏姨娘焦灼的是,今日归来的卫初楼明明是十五岁一无所有的少年郎,却莫名有一种城府和处变不惊的从容。举止有度,进退有礼,若是不知内情,光看卫初楼这仪表堂堂的模样,哪里知晓他竟是常年居于乡野农庄。

  “紫英,去把三少爷叫来。”苏姨娘觉得还是有必要叮嘱儿子几句,以免着了旁人的道。

  卫朝晖显然也正要往他姨娘这里来,紫英刚刚出去不过几息之间便与卫朝晖碰了个凑巧。

  苏姨娘让紫英和红英守在门外,屋内就只有他们娘俩。

  卫朝晖没有开口,手里摩挲着方才苏姨娘递过来的热茶,还冒着些白气,屋子正中央是上好的熏炉,同样飘出来缕缕烟气,还带着沁人心脾的暖香。他好像执着地看着这些白气,从掌心起到空中消散,眼里是慢慢被熏出来的氤氲,雾气蒙蒙。原本就可爱的面庞越发惹人怜爱。只是那复杂又深邃的眼神却显得格外突兀。

  这才是卫朝晖本来的面目,心思深沉,思虑过重。

  苏姨娘出声打断了他,“小晖,你还记得他吗?”

  虽然没有直接指明道姓,可卫朝晖当然知晓姨娘在说谁,他放下手心里的茶盏,正襟危坐,“当然记得,他还真是一点没变呢,仍旧是那副让人讨厌的样貌。”

  “是啊,他们娘俩都一样让人讨厌。”

  一提到那个人,苏姨娘又想起了陈年旧事,微微陷入回忆,脸色变得扭曲又疯狂,卫朝晖知道她姨娘是什么模样就如苏姨娘知道她亲生儿子的调性,母子俩对对方私底下的面目毫不诧异,因此卫朝晖也仅仅是继续安坐在榻,并未打断苏姨娘。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苏姨娘停下了回忆,扭头若无其事又和卫朝晖说起眼下的事,“他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八年不曾有任何消息,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回来,又有什么目的,都得查清楚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此事都交给孩儿,姨娘不必多在意,”卫朝晖顿了顿又开口,“只是眼下倒有件事需要姨娘多用心思了。”

  “小晖直说就是。”

  “孩儿一直都想叫姨娘一声母亲,还望姨娘从中周旋。”

  苏姨娘猛然间瞪大了眼睛,她当然明白儿子的话是什么意思,成为国公夫人,做当家主子,而不是做低贱的妾侍玩意儿,这大概是苏姨娘一直以来的憧憬,可谈何容易,她母家地位不高,若非还有一个老夫人远房侄女的身份,怕是连这个正经二房都做不成,可说到底,仍旧不过一个妾罢了。

  从黎婉元死的那天起,苏姨娘接了管家权,尽管只涉及内宅,仍旧不能以正经的身份对外宴客,可她与正经正室夫人并无任何不同,相反国公爷的宠爱不减分毫,既有正室荣光又有妾侍宠爱,苏眉觉得自己很是知足。国公爷从未透露出一丝扶正的念头,苏眉虽遗憾倒也不奢求,可今日儿子的话让她诧异又羞愧,她可以不在乎夫人的名头,可儿子到底还是需要嫡子的身份。

  “姨娘知道了,你不用担心,姨娘会好好想想怎么做,定让你如愿。”

  卫朝晖得了准话,也不多留,与苏姨娘又闲聊了几句便告退了。回到院子,他也难得没有按照往常一般时辰入睡,无非是在考虑关于卫初楼的一些事。

  而苏眉沐浴更衣,重新躺回榻上,一会儿想着扶正的事,一会儿又想起卫初楼的脸,同样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卫初楼当然不会理会有多少人因为他难以入睡,可他同样也无法安睡。冬日阴冷,原本就体弱的卫初楼又长途跋涉,几日未曾好眠,如今好不容易能有一个安睡的地方,可一想到二亲那淡漠疏离的态度,卫初楼便不可抑制地痛苦。

  曾经他不能理解妹妹在怨恨什么,他以为妹妹锦衣玉食,并未和他一样被丢弃到庄子上自生自灭已经过得极好。可他忘了,妹妹也几乎是被丢弃了,是同时被他这个兄长丢弃了。

  她怎么能不怨呢?

  母亲的离去给了小小的卫初瑶巨大的打击,几乎不懂生死的卫初瑶一瞬间恐惧万分,她不明白为何母亲温暖的怀抱变得那么冰冷,也不明白向来会在夜晚拍着她入睡的母亲怎么突然就不见了,任由她哭哭啼啼毫无回应。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原本温柔爱笑的哥哥也时常沉默寡言,看都不愿看她更别提轻轻抱着她温声细语哄她。她哭累了,自己昏睡过去,等再醒来,看着仍旧空无一人的屋子继续哭,原本精致可爱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几天下来便成了憔悴不堪,弱不禁风的娇小姐。

  彼时卫初楼在做什么呢?

  他没有照顾自己的妹妹,忙着沉默,忙着逃避,忙着愤恨,忙着躲在角落里陷入尘埃。

  再次见到二亲,大概是在他被罚离府那一天,小小的姑娘迈着艰难的步子跑向他,小手攥着他衣袍不放,她软糯的声音央求卫初楼带她一起走,她不想离开哥哥。大眼睛满是泪水,卫初楼呵斥着不让她哭,她便硬生生憋回去只氤氲着,一滴未掉。她大概以为这样哥哥就不会丢下她。

  可是呢?

  可是卫初楼只是沉默着拨开她的手,沉默着登上马车。

  卫初楼以为让妹妹以公府小姐的身份好好生活便是最大的保护,可他忘了这深深庭院的龌龊和孤独。

  卫初瑶盯着卫初楼的马车越走越远,眼泪如瀑模糊了视线,却没有再追出去分毫。

  四岁的卫初瑶不会稀罕锦衣玉食胜过自己的哥哥,可七岁的卫初楼不明白,上一世的卫初楼重回国公府也不明白。

  同一时间,她被自己的母亲和哥哥同时舍弃,不论原因如何,这都成为以后每一天挥之不去的噩梦。

  在梦里,任凭她怎么哭喊绝望,母亲和哥哥都未曾回头。后来的梦里,她再未哭喊,只淡漠地看着二人的背影,告诉自己只有一个人了。

  一个人面对父亲不喜,姨娘嫉恨的局面,一个人学着讨好人心,服侍祖母以求生机。八年来,早已慢慢遗忘曾经有多少人宠爱了。

  卫初楼眼眶微微泛红,心中酸酸涩涩,叫来一直守在外间的竹生,吩咐他明日一早便出府买东西,卫初楼说了很多,竹生赶紧拿笔记下来身怕自己忘了,他大概猜到这是给小姐买的小玩意儿,于是将单子放在胸前,郑重非常。

  第二天辰时,卫初瑶在存善堂给卫老太太请完安回到自己的院子,突然看到眼前几大箱子物什,一向淡然的脸色也微微泛起波澜。

  “小姐,这是大少爷吩咐人送来的。”院子里的小丫头上来回话,一边指着守在另一旁的竹生。

  竹生恭恭敬敬叩首,“竹生给大小姐请安,少爷让小的传话,以后天暖了再带小姐出门亲自挑选,今日就先由他做主,若是有什么想要的叫人过去说一声就好。”

  卫初瑶早已收起微微一动的心思,仍旧淡漠地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大哥,不过这些我都不需要。劳烦你再着人抬回去吧。”

  竹生也丝毫没有诧异她不收这些东西,又恭恭敬敬磕了头,只是临走说了一句,“那竹生午后再让人抬过来。”

  卫初瑶正往楼上去的步子一顿,头上的朱钗微微晃动着,回身轻轻瞥了竹生一眼,什么都没说。

  果然午后一群人抬着几箱东西又来了,卫初瑶正在小楼上看书,闻声只打发了丫鬟去说,还是不收那些东西。

  竹生留下一句“那小的明日再来”又带着人浩浩荡荡走了。

  卫初瑶仍旧不为所动,只盯着自己的话本子看,可那页数还停留在午时刚刚拿起来翻开的那一页,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着小楼上那抹身影,让人温暖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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