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橘子姐姐~”
回到C城，看看日子也已经是新的一年。12月31日那天像一条新旧交接的分界线，将过去与现在凌厉地割开。
那一年，宋清葵报了国内最有名的培训班开始学UI和交互设计，真正意义上重新开始。既然喜欢玩游戏，既然喜欢沉浸在虚幻的梦里，那就让她试试看，也亲手为自己、为别人建造一个幻境吧。
那个时候她没有告诉过陆虔诚的是，他望向星空时的眼睛非常好看，闪闪发亮地，像未经打磨的钻石。那样的眼神突然化作一股力量撞进她的心脏，催生了她心里某样埋藏已久的东西。
他改变了她，甚至改变了她的人生。她曾经也有过以为只是喜欢而不是梦想的东西，她以为自己无法与它相伴一生，所以在“梦想”和“生存”的抉择中，她选择了生存。
但她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不想再回到破烂的小民企，不想再面对满口黄牙、大腹便便的老板，不想再面对那些成天抱怨工资少、只会变着法儿挤兑她的人，不想再过浑浑噩噩的、不上不下的人生。
培训班的费用几乎花光了她的积蓄，报名回来后宋清葵将仅存的几千块钱给了宋妈妈，说是接下来日子的伙食费。
宋妈妈什么也没说，照单全收，却又在宋清葵第一天上课前，把一张银行卡和家里的车钥匙塞到她包里。
宋妈妈说：“养了你那么多年了，也没有理由说现在你回来住就要收你钱。”
宋清葵鼻腔一阵酸楚：“我以为你们不喜欢我学这个的。”
“可我也拦不住你啊。既然拦不住你，就干脆让你学得开心点好了。你的人生，你来决定吧。”
就在那一刻，她望着眼前假装非常炫酷、一脸无所谓的宋妈妈，在觉得自己该死之余也明白，自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其实从小到大，父母都没有怎么样阻拦过她的决定，因为从小身体就不好，父母从来不奢望她成星成凤，只盼着她平安健康就好。
只是她个性要强，明明希望得到更多的关注和爱，却又从来不愿意向家里人示弱。不是没有埋怨过年幼时父母把她扔在外公外婆家不顾的做法，不是没有记恨过回到父母身边后总受打骂的年日，但她逐渐地在长大，渐渐地便也决定与这些过去的阴影和过错告别，尽管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句道歉。
但是道歉能够说明什么呢？持续的怨恨也没能带来任何结果。她是得到家里人的爱的，这一点她要比谁都清楚。现在，好不容易终于到了能够照顾家里人的年纪了，却又因为太过于懂得了，也还是没能好好地开口说上一句，妈妈，谢谢你。
明明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也只能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出门。
而也是那一年，陆虔诚因为举报教授抄袭，被那位名校教授反咬一口。一时之间，“硕士生辱骂导师，贼喊捉贼告其抄袭”的通稿在网络上喧嚣尘上，一段陆虔诚“辱骂教授”的音频在网络上大肆流传。音频里不知道是谁骂的污言秽语，和通稿里别有用心的言论指引共同发酵，在短时间内就让舆论全部倒向了陆虔诚的对立面。
没有人在乎这个13岁就能拿政府全额奖学金、就读于全国优秀的高等学府的天才少年为什么要“贼喊捉贼”；没有人在乎为什么这位“辱骂导师”的学生一纸状告却只索赔人民币一元；没有人在乎“辱骂导师”音频里那个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陆虔诚……这场声势浩大的网络暴力，在短短十几天内就将陆虔诚原本的生活吞没殆尽。
陆家一家人的社交账号被人肉出来，从前发表过的动态，无一例外的被人在评论区里诟谇辱骂。
连陆妈妈在宋清葵家的便利店买东西时碰到熟人，都会被人揪住，趁机挖苦一番。那天碰巧宋清葵帮忙看店，见到陆妈妈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对方却还是一句句“您儿子虽说是天才，也免不了出点事”的扎心话，被激得立马冲了过去，挡在陆妈妈面前，对那人说道：“阿姨，我倒想请教您，陆天才出什么事儿了？陆虔诚小学开始全国奥数物理一等奖每年拿，13岁上大学这事儿，假不了吧？您再就看看您的孩子，看看整个中国，又多少个人能做得到啊？！”
“你这丫头谁啊？看你这牙尖嘴利的劲儿，那位天才和你为伍，那他骂教授这事怕也是假不了吧？”
宋清葵气得快疯了：“他是他，我是我，您听过陆虔诚的声音，了解过他的为人吗您就觉得是他？有些人生来就是聪明乖巧的孩子，这您还真嫉妒不来！”
眼见两人大战在即，围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陆妈赶紧出面讲和，看热闹的人也赶紧拉着那位“熟人”离开了。
陆妈妈挽着宋清葵的手走回收银台，不停安慰她。宋清葵原本还觉得没什么，看着陆妈妈温柔的样子，又想起这一家人平时的温暖亲切，越想越觉得替他们委屈，胸口一股子闷气压着，窒得她红了眼眶。
论断是人类的原罪，这话一点错都没有。思想和言论的自由促使人类社会高度发展，却也因为自由轻而易举地造就了人性的偏颇。在与当事人隔了无数个屏幕的情况下，人们过于容易被“主流舆论”引导，以为自己拥有评论的自由，殊不知，自己的思想早在最初始就被来自另一种思想的恶意控制。
可是，陆虔诚，他原本就没有做错任何事。
回到家，宋清葵气鼓鼓地坐在电脑前发呆，集训回来的宋习朝却大声地在卧室里外放视频。
仔细一听，是陆虔诚的声音。
在视频里，他用一如既往平淡温和的声音简单地自我介绍，冷静客观地分析了抄袭案件和网络传言，并且坚定表示要对诽谤的人追究法律责任之后，他清了清嗓子。
宋清葵起身走到宋习朝卧室门口，刚好见到电脑屏幕里陆虔诚清澈又无惧的眼神。
“我没有做过的事情，谁也不能逼我招认。请大家保持理智，不要伤害我的家人和朋友，至于真相，我保证，一定会用最正确的方式，毫无保留地公布给大家。”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于真挚，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过于笃定，在最后那一刻，宋清葵竟然看得心口发疼。
手机突然响了，是陆虔诚的信息。
“今天谢谢你^-^知道橘子最近很忙，还以为不会关注我的事情，但今天看来要瞒住你真的很难啊~虽然现在看来，还需要你来为我出气，真的让我觉得非常难以接受，但请一定要相信我，我可以做好的。所以在很多事没处理好之前，希望你不要看有关我的新闻。对了，我给你准备了惊喜，要不要猜猜是什么呢？”
哪怕见不到面，看着这些文字，都好像能见到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努力想逗她笑的小陆。
他是阳光里的孩子，是风雨里的大人。他有着一种，普通人所不能理解的坚持。宋清葵有时也会想，如果是她自己，一定不敢就这样贸贸然的让自己站到风口浪尖上去，成为家人和朋友的挡箭牌，还说出一定会公布真相这样的话来。她会很害怕，也许会因此藏得更深，完全躲在家人身后都有可能。但陆虔诚却做了完全相反的事。他那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在一开始也许会显得滑稽、可笑甚至无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颗纯粹又坚定的心，一定能闪现出超越坚持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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