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理智，就是认输
在距离第三场考核还有半个时辰之时，过关的一群人全聚集在文武殿里，小声议论着下面的考试。
其实，考核只有先前最简单的两项，第三项只是作为一个入门的实力测试存在而已，无论过没过都可以进入外门。
比武切磋，挑选一名门内弟子切磋即可。说是简单也不简单，很多知道考核底细的人往往会自行弃权，以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要知道，即便是有监察者在一边注意也不能完全避免意外。若裁判没有看出危险，承担最大损失的依然是参赛者。
不知道底细的人或许会很重视，比如台下的大部分新生不少人手心已经紧张地出了汗。
同时，文武殿出现奇怪的一幕，一窝人围成一个圈，圈子里只有一个很孤独的青衣少年。
拟跌只是和他们以他认为的“正常交流”说了几句话，就被人群隔离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开始默默思考之前正星的话。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尊敬这些人了，为什么他们依然排斥他。
别人看来，拟跌翘着二郎腿，看上去悠哉悠哉的，已经嚣张到全不顾周围人的敌意。
文武殿的巨型沙漏的最后一粒沙子落下，第三场考核即将开始。
坐在评判台的老者摆出两副竹简，各抽出第一只竹签，脸上有些凝重，迟疑了一会儿才宣布道：“第一场，新生第一拟跌对战内门第一正星。”
相比拟跌的奇怪名字，正星的名字似乎更有爆炸力，顿时嘈杂起来。
人群中有知道正星陨落的也有不知道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都冒了出来。
“乖乖，正星大师可是星级，怎么会有人选他，脑子坏了吧。”
“听说就是那个人选的。”有人指着拟跌道。
“那可有好戏看了，他这么嚣张肯定会被痛打一顿的。”一个一直看拟跌不爽的人道。
“哎，你们没听说正星先前逃离宗门，已经被掌门打成了废人了吗？”
“不可能吧。”
“真的，我哥先前还看到他在静思阁里养伤。”说话这人的哥哥是内门弟子，在刚开始静思阁还允许接近时曾好奇地去过。
“哎呦，那一个废人怎么可能打的过？”
“还指望能出口恶气来着。”
“唉，就是啊。”
伫立在评判台两侧的执事使面对着哄乱的人群，厉声喝道：“安静！”
文武殿顿时被这强大的气势压住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老者清了清嗓子，接着宣布：
“第二场，新生第二凌药对战内门第二正歆。”
“第三场，新生第三清白对战内门第三正言。”
“第四场……”
在殿堂另一边，正星的手被正歆紧紧牵着，但他眼睛里满是落寞。先前那些人的话他多少听见一些，不免有些心灰意冷，他确实已经没有能力再被寄托着别人的期望了。
正歆察觉他的失落，误以为他是在担心和拟跌的战斗，安慰道：“小师弟，别担心，虽然那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大不了我们不打。”
认输，说着容易，但是一旦真要这么做了，那些好不容易积蓄的磅礴气势和恢宏自信都会轰然倒塌。他现在已经没了当初引以为傲的实力，被迫认输，反倒是有了一点点借口安慰自己退缩的行为。
“嗯，我知道。”正星轻轻挣开她的手，朝拟跌走去。
他很清楚，身体之外的皆为空虚，一旦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认输是最理智的选择。
“哟，龟孙来了。”拟跌冲他出奇地打了个招呼。
正星已经大约摸索出拟跌的“龟孙”和“你”是一个用法，这样理解来他的说话方式就没那么奇怪了。
“你为什么要选择和我打？”这不是很重要，但正星有些好奇。
“中午龟孙帮了老子，而且，老子觉得龟孙是个好人。”
“所以你就要和我打？”
“不然怎么认识？村里每个人都是这样和老子认识的。”
正星有些明白了，拟跌交友的方式是不打不相识。
“交朋友不是只能打架认识的，”正星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只是从小就认识大师兄和小师姐，虽然还有一个，但已经逝世了，仔细数来，他也不是有很多朋友，一直修炼的他无论是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他都没有见过几个，何谈记住和交往。
“龟孙好像同伙也不多嘛。”拟跌也注意到这一点，无意调侃道。
正星眉头一皱，不满的情绪有些略微溢出来。同伙，这个词总给正星一点贬义的感觉。正星不喜欢别人不尊重自己，更不喜欢别人不尊重自己的朋友，严肃说道：“那叫朋友，而且，你能不能把‘龟孙’改成‘你’，你的说话方式是对我的不敬，如果你真是想与我做朋友，我希望你不要这样说话。”
在别人看来，两人的对话简直像是一对幼稚的孩子在闹矛盾，可是，两人自己没有这么觉得。他们的交流和他们的友谊都很奇怪地建立并延续了下去。
“有人告诉老子龟……你现在已经武功全废了，怎么回事？”拟跌直白地问出自己的疑惑，还没等正星回答，又说，“别人都传言你是叛逃出门却没逃出去被抓回来废掉修为的？没打过你们宗主还是怎么？”
“我确实没打过掌门，但是我的修为不是他废掉的。”
拟跌有些不信，毕竟星级的高人有多强大他还是见过一个的，嗤笑道：“别扯了，你不是星级吗？掌门以外还有谁能打伤你。”不知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他始终不觉得正星曾是星级是谣言，相反，他有股迷之相信，无理由地相信。
正星很耐心地向他新朋友解释道：“我的修为是被静心宗的秘技打散的。”
拟跌闻所未闻凝心决，问道：“那什么鸟玩意？”
“凝心决，哪怕是地级修为都有可能打伤一个星级大师的强化技。我就是因此被打伤而沦落如今这般处境的。”正星苦涩地道。
拟跌已经把正星当做自己的朋友了，道：“是谁干的？老子帮你教训他。”
“不。谢谢你。那人并非故意的，而且……”正星摇了摇头，谢绝了，也并不想让拟跌去找小师姐麻烦。毕竟，这背后的恩怨还是很复杂的。
拟跌本来还想坚持，却看他的样子放弃了，又想起回头要进行的战斗，问：“对了，龟孙……呸，你现在是什么级别？”
正星估摸他是在担心打起来要不要手下留情，道：“不用担心了，我会直接宣布认输。”
“认输？你也太没骨气了吧。”
拟跌没有想过羞辱他，只是直接了当地说出自己的看法而已，并不是故意地鄙视他。
“你是合级中后，还能短暂突破化级，而我现在连察级初境都没到，有什么意义吗？”
拟跌想了想，觉得正星说的确实没错，但他还是想和正星打一场。
“要不不用内力和你打一架？”
“以后再说吧。”
等对战名单宣布结束时，各人按顺序排成两列，先相互抱拳敬礼，再成对上台比试。
正星的脚步有些不稳，他知道拟跌并不懂礼仪，所以他对拟跌并没有生气，他颤抖，是因为他要做的事，不是他想做的事，他只是按着别人的安排，在别人的注视下走到了台上。
也许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是个废人，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星级的正星大师，十四岁就立在了一国之首列的天才。
他想到台下那些人脸上即将涌现的失望和不屑，他似乎不适应那种即将不同以往的异样的眼光，会有不理解，会有嘲笑，会有很多很多他想过却没见过的神态，他怀疑自己有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
“第一场！”裁判高举手，示意准备开始。
正星似乎预见了自己在绝对的级别差下被压倒性地击败，承受没必要的伤害。
现实就是直接认输对他更有利，无关紧要的麻烦还是避开好，理智就是不考虑情感，可以不在意他的感受。百般纠结下，理智胜利了，正星大声喊道：“等下！”
那只手没有劈下，却粉碎了他心里的最高贵的东西。裁判收回高举的手，转头问他：“怎么了？”
毕竟，认输这件事还是很丢人的，正星说是一点不在意也不可能，可是长期以来掌门的教训已经让他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作为最愚蠢的行为刻在他的脑子里，所以逞强的事情还是不做微妙。
他深呼一口气，才把那三个字吐出来。
“我，认输！”
下面围观的各弟子和新生彻底安静了，一点点声音都没有。
虽然早已知道，但当正星认输时，正言和正歆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的三个天之骄子是何等威风，名扬四海，远传整个世界，现在却有两个都要面对这样的事情，给人的打击确实太大了。
宽敞的文武殿灯火通明，墙壁上的烛火不再摇曳，甚至没有一丝风息来切断这线丝织出的安静。
安静，是最后的喧闹，此时无声胜有声，无数人心中的惊讶、疑惑、不解，都在沉默中爆发出来。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那个神话的少年天才的陨落是事实，就像曾经没有人相信他是星级一样。
现实就是这样喜欢愚弄人，他们好不容易相信十之国将有一个天才会有机会像当年冰封王朝一样出现一位越过星级的修行者，却被一个同样不可思议的意外夺取希望。也许，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会好的多。
这种奇奇怪怪没由来的愤怒总是需要一个倾泻口的，而正星在打破他们这最后的相信时，就被刻上了毁灭希望者的印记。
下一刻，就会有人找着不相干的理由指责他，找个理由将这不该有的愤怒掀到无辜的正星身上。
站在道义至高点上，将他们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尽情用来指责正星，给他不敢尝试挑战三级差距的行为冠上懦弱的名号，无理地给戴上他一个胆小鬼的帽子。
毕竟招生人群都是年轻的孩子，不免有些人看事情还很单纯，愤怒已经在某些人的脸上呼之欲出了。
也许有人会理解他，脸上挂着担忧和同情，比如正言、正星、凌药等等，但终究是少数人，无论再正确也不是多数人。
就在这场荒唐闹剧即将上演、拉开帷幕之时，一双无形的庞大的手，拽住了已经露出一条缝的幕布。
“他做的很对。”一个阴沉的声音从他们两人后面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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