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夏草：勿念（上）

　　通体深蓝的浩大宫殿在白日的照射下折射出一抹浅蓝的落影，宫殿顶上的夜明珠白天也依然耀眼，宛如第二颗太阳。

　　外宫的大门是三个巨大的半圆形空洞，对称的设计看着让人甚是舒心，而特级雪花白石料铺成的墙壁上的黑色花纹却在这种对称中活脱脱跳出来，别具匠心的设计令无数建筑大师都自愧不如。

　　宫殿内一条长长的红毯直爬向高高在上的内宫，两侧是清一色的汉白玉栏杆，除了必要的守卫，空旷的外宫出乎意料的没有什么人。宫殿两侧两个巨型的冰雕手持巨剑，交叉阻拦着屋檐的外展，一排刻着花纹的承重柱整整齐齐地躲在顶层的屋檐下，就连落在窗后的影子都是笔挺的。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为秋祭节的事情做准备，宫里毕竟冷清，低等的下人野只剩为数不多的一些人。

　　秋祭节是上古时人们为了庆祝丰收要给神仙们做祭祀而举办的节日，后来逐渐发展为一年终了的标志，家家户户都极其重视的节日，在准备过冬的粮食之前要先分出一部分作为吉祥水果送给最重要的亲人，以保佑新一年万事如意。

　　内宫的顶上刻着一片偌大的雪花，其正对的地面则是光滑的蓝色石板，平坦的表层下画着一副同样巨大的蓝花。

　　内宫也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蓝色冰块做成的平角桌子，还有两把极其简陋的木椅。

　　很难想象这是皇宫里的家具。

　　可它们确实是。除了它们以外，一切都是皇宫的高端大气的配置，窗框是用蓝水晶做的，窗帘则是羽化蚕的一品丝织成的，以及那用灵膻木制的床，用冰丝蚕的丝做成的床单被褥，还有床上那个可爱精致的小男孩也是用……

　　这个稚嫩的孩童衣着华丽，俨然一副王族的样子。从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蓝色长袍披风的男子，脸上严肃的表情让他的君王气息不可掩盖地涌出来。

　　“爸爸，你回来啦。”小男孩揉了揉眼，睡眼惺忪地看着走到他旁边的男子。

　　“醒啦。”男子坐在小男孩的床边，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洲叔叔又逼我吃蔬菜了。”小男孩抱怨道。听到这话，跟在男子身后的一个中年男子表情有些忐忑。

　　“唉，儿子，洲叔叔也是为了你好，不能光吃肉，多吃点蔬菜，不然长不高。”

　　“那也不要。”小男孩任性地别过头去。

　　“好啦，今天晚上爸爸陪你一起吃饭好不好？”

　　“好吧。不过我还是要吃肉。”

　　“好好好。”男子微笑着答应，起身要离去。

　　“爸爸！”

　　“怎么了？”

　　“今年妈妈是不是还是不回来？”

　　男子沉默了，撒谎说：“妈妈今天说她不回来啦，让我把她的小礼物转送给你。”男子用童稚的语气说。

　　“什么礼物啊？”小孩子还是很天真，轻易地相信了。

　　“一个小指环，可漂亮呐。”男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哄着小男孩。

　　“真哒！”

　　“就是哒！”男子也学儿子的口气。

　　“那晚上吃饭时一定要带给我哦。拉勾！”小男孩可爱地睁大眼睛，伸出自己玉琢般的小拇指。

　　“好，拉勾。”男子温和地笑了笑，也伸出大了好几圈的小手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一大一小的声音叠在一起，童话般的誓言。

　　如果外面的臣民看见君主这副模样可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这哪里有那个高冷的王者的样子？不过好在跟了冰皇的忠臣湖洲早已习惯了，并不以为意。

　　男子快步地往前走着，湖洲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直走。

　　“陛下，小殿下马上就五岁了，皇后一事迟早瞒不住的。”湖洲脸上多少有一点担心。

　　“这事还是再等等吧。”

　　“陛下，还有一事，小殿下的膳食还是让御厨们很困扰，每天都跟打仗似的，被小殿下折磨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听说南域的狼桃味道不错，说不定儿子会喜欢吃。”男子用手勾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后说。

　　“那别的呢？”湖洲虽然估计皇上会让他安排，但还是出于对皇上的敬畏询问了一遍。

　　“还是按照洲叔的安排来吧。”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儿子喜欢吃什么。

　　“明天的重臣大会是否要推迟一下，今年刚好和小殿下的生日冲了。”

　　“大事要紧，还是不要推迟了吧。”男子大跨步接着走。

　　“可那天也是皇后的祭日。”湖洲一说，男子停住了脚步。

　　“再说吧。”男子又抬起脚步往朝会殿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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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空是清澈见底的，湛亮的星星在孤空中彼此看着，偶尔看看地上的人们在做什么，然后再看看彼此，再看看地上的人……

　　男子坐在小男孩对面，桌上只有看上去很简单的两盘菜。

　　“爸爸，这又是什么？”男孩指着那盘装着六个小小的圆滑狼桃好奇地问道。

　　“西域进的狼桃，可好吃的，你尝尝。”男子用木筷子叨了一个给小男孩。

　　“不要。”小男孩任性把狼桃夹了出来。

　　“哎，听话。”皇上又夹起狼桃。

　　“不要！”小男孩坚持，把筷子按在在男子的筷子上，硬是不让他送过来。

　　“就你小子还硬朗了！”男子笑着把他的筷子拨开，把狼桃送进小男孩的盘子里。

　　小男孩鼓起腮帮，用一副生气却很可爱的样子看着男子。

　　男子有点尴尬，看着儿子可爱的模样笑了出来。

　　“爸爸坏人，天天不陪我，还逼我吃狗屎！哼！”

　　湖洲听到忍俊不禁，但立刻憋住了，因为小殿下问他“狗屎”是什么的时候自己解释是说人们用来形容糟糕的东西的。

　　冰皇也笑了。但小殿下说的一点没错，他确实太忙了，基本没有时间照看儿子，一直以来都是托付湖洲负责儿子的日常生活。

　　“今天这不是回来陪你了吗？”

　　小殿下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吃一个就少背一次书。”男子竖起食指说。

　　“那也不要！”小男孩别过头。

　　他想：明明儿子最讨厌背书啊，今天怎么不管用了。可是他似乎并没有想得那么了解自己这个五岁的小儿子。

　　湖洲似乎看出来皇上的疑惑，凑上来耳语：“陛下，小殿下去年就已经把所有的书都背完了。”

　　皇上手中的筷子夹得更紧了一点，自己出去了一年了，儿子不是不懂事，反而是因为太懂事才会现在尽可能地向他撒娇提要求，他心里有点酸酸的。

　　湖洲也一直将小殿下的一举一动收在眼底，每次皇学院都是他去接，小殿下都要问一句：爸爸回来了吗？他真的没法回答，甚至连敷衍都很难。小殿下的失落还不能掩饰得很好，只是会勉强着自己不沉默，问问晚上吃什么。

　　别人的父母都陪着孩子，而那时候小殿下只能一个人在书房里趴在桌子上读书，幽幽的灯光只照着他一个人。不会有人给他将睡前故事，不会有人想着怎么逗他开心，自己和别人总是有着一点距离。他想自己的妈妈，想自己的爸爸。

　　他从来没见过那个被他叫做“妈妈”的女人，但他相信妈妈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爱着他，关心他，因为所有的书籍上都这么说。

　　“皇上，要不这样……”湖洲平日照看小殿下生活的点点滴滴，也想替小殿下和皇上找点时间增进下情感，已经擅作主张把重臣大会安排妥当了，提早到今晚。他觉得这件事如果会让小殿下开心，他的付出也是值得的。

　　单是一句皇上和小殿下一年就见一面，就让事情好办了许多。他为了说服剩下那几个顽固分子也花了不少心思。

　　“儿子。这样吧，吃五个，我明天带你出去玩！”皇上展开自己的手掌，冲儿子比划着。

　　小殿下看了看那色泽艳丽的狼桃，也伸出他小小的手掌，曲着大拇指，用他稚嫩的童声喊道：“四个！”

　　“好！”男子答应了。

　　小男孩狼吞虎咽把狼桃吃了下去，咽下去时差点卡住，生怕男子反悔。

　　湖洲这时伸出手，欲言又止。

　　冰皇看见儿子可爱滑稽的举动又笑了出来，笑声一停，就剩下凄凉。

　　湖洲看见皇上笑声背后的悲凉，眼里也满是失望与同情。一想到外面人人都以为他们是最幸福的父子，湖洲就有些难过。

　　冰皇把盘子里剩下的两个狼桃都直接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果肉确实不错。他咽了下去，顿时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他看了看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狼桃是有果核的。

　　湖洲已经在用袖口擦眼泪，地上一摊水印还没干掉。他还没来得及说明狼桃有果核，小殿下就急急地吃掉了。

　　小殿下看见爸爸狼狈的吃相笑了出来，吐了吐舌头。他并不知道爸爸在干什么。

　　冰皇会心一笑，也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

　　湖洲看着这对父子，恢复以往的平静，冰皇和小殿下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冰皇把他最喜欢吃的兰金牛肉推到儿子面前，看着他开开心心地吃掉一片又一片。兰金牛是珍品，即使是他也不能常常吃到。

　　“好吃！”小殿下嘴里嘟嘟囔囔口齿不清。盘子里的肉飞速消失在小殿下嘴里，男子一直没动筷子，看着儿子吃完。

　　小殿下留了一片没吃，男子以为儿子故意留给他的，伸手去想夹来吃掉。

　　然而他的筷子伸到一半卡住了，原来小殿下将筷子挡在兰金牛肉片前，不让他吃。

　　“爸爸坏蛋，不给你吃，这是留给妈妈的！”

　　男子叹了口气，把一个蓝玉环从袖口摸了出来。

　　“儿子，你看这是什么？”皇上把那个在夜明珠下透亮的蓝色玉环拿到儿子眼前晃了晃。

　　“妈妈的礼物，对嘛？”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被那晶莹剔透的玉环吸引住了手中的筷子握的力道也小了下来。

　　“对滴！”男子嘴上应道，手一动，筷子已经趁机夹走了最后一片。

　　“呀，爸爸耍赖皮！”小男孩发现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跳到桌子上伸手去够被高高举起的兰金牛肉片，不小心弄掉了好几个瓷盘，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湖洲看着一个个宝贵的青花秀瓷碎掉心里一阵绞痛，毕竟那是上好的瓷器啊。但是他还是迅速将碎片打扫干净，怕会伤到小殿下。这种琐事本可以交给下人，但他坚持亲力亲为，以防有人行刺小殿下。

　　“呜啊，爸爸只许吃一半，要给妈妈留一半！”小男孩放弃了争夺。

　　“好，就一半。”男子也笑着放了下来，在儿子面前把属于他的一半吃掉，把剩下半片放在盘子里端给儿子看。

　　“洲叔，拿盒子把剩下半片收起来。”

　　“是。”湖洲出去，很快拿回一个富有光泽的蓝色寒髓玉盒，湖洲把那半片牛肉恭恭敬敬地放了进去。

　　“爸爸，别忘了带给妈妈！”小男孩在男子离开时叮嘱了一句。

　　“说送到就送到，爸爸从来不骗人！”男子摆了摆手，走出了小殿下住的宫殿。

　　小男孩扑到床上打滚，心里是说不尽的欢悦。他开心地裹紧了被子，难得要和爸爸出去玩，兴奋得有些睡不着。还在柔和的小夜明珠轻轻地用温光抚着他的小脸，男孩精致可爱的鼻翼微微翕动，不知不觉已至梦乡。

　　时间也走了。晚上回来了。

　　一个高大的影子落在地上，男子拿起一块遮光布，悄悄地盖在夜明珠上，光线顿时消失，窗外的月光从男子身后洒落，窗框的影子和月光都在这静谧的夜晚贴在了小殿下的小脸上，安静而祥和。

　　男子离开了，突然听见小男孩呓语道：“爸爸……”

　　他只听见儿子喊自己，没听清后面的话，停下来又仔细听时，小殿下翻了个身，就没有再说话了。

　　男子也走了，偌大的宫殿这时只剩下一个宽大的床，床宽大的上卧着小小的孩子，小小的孩子身体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晚秋的月夜里也会有冷风悄悄吹过，寒意透过窗户的宝石玻璃好不容易爬进来，再钻进小男孩的被褥，亲吻上他的眼睛，再消失在世界的梦境里。

　　小男孩的眼睛眯着，睁开了一点点，什么也没看见，又闭上了，重新回到甜蜜的梦里去了。

　　但是月亮看见了，星星看见了，那抹寒意钻进了小男孩的眼睛里，七层蓝色光轮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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