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净土
黑雪城的千万里之遥，在那遥远的南方大陆，虽是正月时节，却已有些微醺的春意了。
那昆仑主灵脉纵贯北南，而在这昆仑灵脉的南边尾巴，西边黑森林和南边落雁山的凹埂处，稀稀落落地散布点点溪水小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古老聚落更妥当一点，这里十余户人家榜水而居，既无甚么灵产，也不修甚么法门，男子狩猎，女子采植，倒是也一片安静的水乡风景。
清晨日出的天气还有些湿冷，沿溪走来一名少年，这少年不过十三年纪，一身粗糙的麻布衣裳，纤细的胳膊下夹着两手见方的包裹，一双眼睛游离不定，配合上苍白清秀的脸颊，自然呈现出一种忧郁的气质。
少年沿着河堤深深浅浅地走到一间简陋的木屋旁，自顾自敲击了几下屋门，也不期待回应，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进胸前的衣裳里，之后拿起一把四四方方的小斧头，望向视线尽头的黑森林。
少年所在的这地方有一个名字，叫索马卡，意思是文明尽头，此时人类修士历经千年早已修成无数法门，而其中的顶尖人物更是有通天之能，纵横寰宇，飞渡瀚海也不在话下，但可惜此地隔绝人境，更兼灵气稀薄，区区十余户人家莫说修道，便是祖上几代，也不知灵气为何物，如何能与这四野山林间猛兽妖灵抗衡？这黑森林不知绵延多少范围，其中更不知有多少奇珍精怪，但却从来没有袭击过村落，故而几个村落老人传说，有山神庇护村落，年年牺牲祭祀。
此时少年已经走进了黑森林，他面容平静 ，呼吸平稳，看向幽暗深处的目光微微发亮，若仔细看去，他的双瞳有金色光芒流转，瞳孔收缩，竟是两只淡金竖瞳！
他走的不急不缓，但是却极有规律，越向深处前行，通过茂盛树木投影下来的日光越稀疏，纤细的几根手指粗细的光柱伴随着细密光影打在少年的背后，让少年宛如林木间的精灵。
突然间，林木隐去，周围一片开阔，少年到达了他的目的地，只见幽静的木叶环绕下，林间诡异地出现了一片水潭，这水潭光洁如镜，头顶上被浓荫遮蔽，不透一丝日光，水面漆黑一片，既无水声，也不见生灵。
阳光斜射，距离日中已经很近了，随着太阳升到头顶，一块光斑形成在潭心湿地，少年目力惊人，他清楚地看到那里蜷缩成一团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开来，那是一株无比普通的植物——朱草。
朱草生命力顽强，只要有阳光的地方就可以存活，但是在这常年幽暗的潭心，寒气逼人，对朱草来说尤其致命。但是凭借这正午几分钟的光照，朱草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随着阳光再度倾斜，潭心湿地上的光斑越来越小，这株纤细的生灵痛苦地朝向阳光扭曲着，挣扎着，七片透绿的叶子极力展开，捕捉着最后一丝名为生命的希望。
一阵剧痛从少年的双目传来，少年忍着痛苦，快速伸手采下潭边水草，双手揉碎挤出草汁来，这种水草生长于寒潭之中，性寒，少年眼睛又烫又痛，忍着剧痛熟练将草汁滴入眼睛。
随着一阵熟悉的清凉，少年回归平静，他再向潭心望去最后一眼，默默拿着手中斧头，开始劈砍起潭边的灌木来。
这种灌木村里人常用来作为燃料，此时虽然立春，但是天气依然湿冷，故而村里少男少女常去林中砍来补贴家用，这灌木在黑森林随处可见，少年却执拗跑到这深处寒潭边，要知道过了这寒潭，就是最精壮猎户也不敢进入的无人区。
少年的这双竖瞳能看清黑暗，也赋予他堪比野兽的直觉，看到他人注意不到的东西。在他的眼中，寒潭中心被阳光照射，逸散出丝丝白气，这些白气被寒潭周围的植物树木吸收，让植物的根系和植株更加坚韧茂盛。
而这种灌木要比其他灌木更加耐烧，燃烧放出的热量也更高，不过相对的，这种灌木也极其坚韧，少年苍白的脸庞随着太阳西下而淌下汗珠，每次挥动斧头只不过在灌木上留下一个小缺口而已。
伴随着最后的一缕余晖，少年走出黑森林，耗费了整个下午，他也只不过砍下小小的两枝。
“烟儿哥“这一声出口，一个黑小子已经窜到少年身边，露出一口白牙和骨溜溜转动的棕色眼珠，这黑小子老少都喊他黑子，也算是名副其实，与少年同岁，自小一起长大，正如别人喊黑小子叫”黑子“，这”烟儿哥“也不是少年的名字，小时候少年因为能看见黑森林中散布的白色”烟气“，孩子心性淳朴，自然连忙告诉伙伴，但是黑子和其他人如何能看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更何况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久而久之，”烟儿哥“的名算是传开了。不过这黑子算是异类，久与少年相处，虽然嘴巴上也喊着”烟儿哥“，却并无讽刺意味，对少年所说的”烟气“倒也有七八分相信。
少年自小发现自己与同龄人不同，又无人给予解答，久而久之，变得沉默阴郁，并不为他人所喜。唯独这黑子不以为意，仍把少年当成知交好友，并不隐藏心思想法。
不等答话，黑子欣喜急道：”昨天我听爹爹说，过了年头咱哥就满十三了，可以独自进黑林子打猎味，还说要给咱们都弄个称手的家伙，嘿嘿，你想要什么玩意？“
少年知道黑子家世代猎户出身，黑子他爹爹是周围这几个聚落出名的好手，一辈子在黑森林摸爬滚打，是少年们的偶像，此时看黑子挤眉弄眼，不禁笑道：”我知道你想要你爹那把狼筋弓好久了，不过你能拉动么？“
黑子一听这话，正摸到了他的伤心处，正要反驳，但是看到少年笑晶晶的眼睛，知道好友在拿自己取乐，他虽然性格直率，但脑子并不笨，转念一想，也笑嘻嘻地回道：”那弓我总有一天能拉开，倒是烟儿哥，“他低头对着少年手上的斧头嘿然一乐，”你总不能一直拿着它砍柴吧。“
索马卡虽然是个极小的聚落，但背靠黑森林，男人们以打猎为生，自然尚武，像黑子这样属于典型的聚落男儿，自小在外头飞奔打滚，能上树捉鸟，下水摸鱼，这样的男子被认为有猎手的潜质，而少年闷声砍两枝荆棘灌木，也就是他户外活动的全部了，更何况在黑子看来好友无父无母，只有爷爷一个亲人。若不能成为猎手，今后如何自处？
少年沉默了，黑子本是率直的性子，他自知失言，毕竟一直知道好友是因为身体原因不擅运动，理解地拍拍少年的肩膀道：”哥儿，你也别太在意，以后我打的东西，分你和大爷一半。“他还想再说什么，远远自家门口钻出一个左顾右盼的黑汉子来，正是黑子父亲，当下兴奋道：”我要练弓了。“说罢便一溜烟向父亲奔去。
少年呆呆看着黑子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出神，他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暗光，乱乱地想到，是的了，黑森林即使白天也是幽暗似夜，黑子父亲在日落后锻炼黑子箭术，看来小猎人也已经像模像样了。这么悠悠地想着，心里却愈来愈不平静，少年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但是他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别人有爹妈兄弟姐妹，他只有一个爷爷，别人看不见”烟“，他能看的见，别人能安静得靠近蟾蜍知了，而他不管多么轻手轻脚，周围的小动物都仿佛未卜先知般远远逃开。
对少年来说，生机盎然的黑森林是真正的黑森林，也许唯一能安慰他的，就是那株黑暗中追逐光明的朱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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