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雪
新历十四年晚，黑雪城。
十几年前的战争要塞如今已是一片繁盛景象，行人修士来往穿行，小贩商客争相吆喝喧哗，若是站在那黑雪城边防灵塔上居高而望，正是灯火如豆，人气如云
正月年里，仙凡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得近。
在市集一角，一团细长抹布正瑟缩着，还不出发出嗡嗡哼声，
突然这抹布展开身子以迅雷不及之势窜上大街，正如那饿了三天的耗子，直直遛到一位二八少妇裙边，这妇人惊得差点跌倒，却见那抹布上面长出一个猥琐脑袋来，定睛看时，竟是个六十上下乞丐，嘴里说着施主大福无量今日善举必得福报之类的话语，一手拉着裙摆不收手，一手在裆下扣出一团不知是泥是粪的黑东西，揉捏几下，手再一张，一头雪白的小鹿就到了自己儿子手上。
这妇人心里厌恶之极，只想一脚将这猥琐老东西踢开。但看看手边忘了舔糖堆不住眼瞪着手里新玩意的小子，又念这过年光景欢腾气氛，从袖里丢出一粒碎晶，也不看那老乞丐，急急扯了儿子走了，一边只想着如何取下那团小孩子紧紧攥着的脏玩意，一边怎么给自己这条柔水蚕丝的裙子净个身。
这老乞丐也一点不知羞，连忙捡起那小碎晶，定睛一看乐的一张老脸皱成一团，这老货*这些不知廉耻的事，脸皮厚的如墙似阵，平生唯独在意便是这钱财温饱二事，就是那驰名天下的黄地楼的鉴宝老家伙们，也不见得比得上这货的见识，这一丝灵晶纯度极佳，足抵得上二两市面流通的粗制灵元，甚至比起供修士吞吐吸纳灵力的灵精也只差一丝，这样的收获，只用了随处可见的一把黑雪土，再加上一点变色粒草的草汁，这买卖，那真算的上是无本大生意！
当然，这付出的一点脸皮，对老家伙来说，就丝毫不值得讲究了。
这老货正自得意，只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悠悠道：“今天袁老哥确是发了一笔横财啊。”
这被人称为袁老哥的老头听得这话，嘿然一笑：“陈老板说笑说笑，讨个温饱讨个温饱罢了。”
嘴上这么说着，老手一抹，这灵晶早已不知被藏到哪去，恐怕就算把这货的皮扒下一层，也不见得能找到了。
那陈老板也不见怪，看来和这乞丐袁早就相熟日久。这人在街角经营一家小食面点，颇有些身价，嘴上虽毒，但心思善良待人以诚，凭着一手实在的面点功夫，牢牢占据着东街一角。
这乞丐袁也不以为意，心满意足地踱到陈老板店里正大门相对的松木小凳上坐下，呼道：“仨老栗包子，多加点糖。”
话刚落，只见三个包子就摆在面前，还有早在桌上微温的一杯浓茶。这乞丐却不急吃了，略略扫了扫小店，吞了一口茶，望着这空空荡荡的店里，口里道：“程老板这是要歇业回家过年了么。”
陈老板听了这话，抬头望了望老头，笑道：“我孑然一身，无妻无子，何来归家一说？”
顿了顿又道：“只是做了一辈子糕糕面面，这炉火几十年不息，纵然人不累，总要让炉子歇一歇罢。”
说罢默默看那微温炉火，眼光淡淡，瞳里的温情却好似把这箱炉火当做妻子看待一般。
天气已经足够冷了，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唯独这街东一角黑得深邃
仿佛隔离在人世之外
陈老板低了头，道：“今年雪来的格外早啊。”
那老乞丐听了冬雪一起，从椅子上跳起来，嘴里不干不净自顾自骂了起来，正是那辱骂上天的污言秽语。
陈老板听了也不见怪，只自顾自喃喃：“冬雪一起来年瑞，今朝可笑难见年。”
正自伤感着，忽然听得那老袁自顾祈道：“诸子圣人天上地下无量大帝天尊，本尊愿意舍弃这件万古至宝破烂流丢一件衫，换一座平凡金殿一洞天，莫忘无尽灵精，哦，再加吃不完的老陈栗子包........”
陈老板听着这无良老货如此祈祝，十停伤感去了七停，也不禁哈哈大笑，转手一摸拿出一个瓦罐来，提到老东西对面，一手遮了罐口，口里道：“住！”
说来奇怪，这老货烂命一条，便是口里的天上地下无量大帝天尊真的降世，也只是斜个眼，嘴里照骂不误，这口中或骂或讽，全凭性情，如何能听这陈老板喝令？
但这字一出，老货讽祝立止，一张口闭了，口上两个洞却张得似口般圆大，一呼一吸，似要把这小店息进鼻里。
陈老板撤了掩罐口的手，伸出一个指头正色道：“这酒有你的一半，但是有两件事你要答应，否则这买卖就不成。”
这老货红着眼睛，仿佛能看到酒气从罐口氤氲到空气里一般，连连点头嘻道：“一件要我这件宝贝衣服，一件要我这灵晶呗，老哥我这俩值钱的，好说好说。”说着便去夺酒。
这老袁只顾去抢这酒，整个身子都黏在陈老板身上，这陈老板如何抢夺的过这惯偷老手？
更兼这破烂衣裳一股经年霉臭袭来，竟把酒香都隐隐盖过，只得叫苦。
老鬼夺下酒来，放在鼻下一个抽气，啧啧叹息了一声，正要去喝，偷眼看那陈老板，脸上已不见恼怒，唯独一双眼睛仿佛冒着红光。
这老货见势不妙，干笑两声，乖乖将酒放了，嘿道：“老哥说便是了，我这两件宝贝都舍得给，你说什么我自然答应，”看这陈老板脸上依旧不见喜怒，这酒香又不住往鼻子里钻，这老乞丐一脸悲痛，咬牙道：“我老袁以老袁的名义立誓，酒下肚，约不改。”
这句话出口，再不看陈老板，只一口，如长鲸饮水，半壶已下肚，喝了这酒，袁老头一张皱脸微红，脸上豪情顿生，口里对陈老板说道：“酒很好，”眯了老眼，生生把一个舒服的酒嗝咽了，看陈老板一脸惊讶，自己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耻到了极致，把眼望向别处又补充一句道：“的确不错。”
陈老板盯了这无耻老货半晌，终于仿佛被说服一般，慢慢说道：“另一半酒原先是给一位故人的，但是你能喝下，那便与你，唯独这盏炉火，伴我一生，望你带到云梦城西，到时自然会有人前来寻你，而......”
陈老板未来得及说完，这老货早已不耐，“好说好说，而后就能喝酒了呗。东西拿来拿来。”
陈老板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那一盏炉火凌空翩然飞来，围着陈老板周身环绕三周，停在他手心，已成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浑圆珠子，一丝火气竟都不见了。
老货惦记他的半壶酒，只恨不得一蹦就能蹦到云梦大泽，喝那半壶美酒，其他诸事不问，见炉火成珠，自顾口里嘟哝：“这倒好带在身上，呸呸呸，本尊一生功德无数，诸天神佛都保佑庇护，天下谁人敢惦记老子，此念晦气晦气。”
一边嘟哝着，一手提了酒，一手仔细把珠子放到衣服里，嘴里唾沫星子飞溅，嘟哝着什么鬼神八卦，双手紧了紧几丝布条，也不理那陈老板，自往那夜色里去了，只余下门前一声清脆却又浑厚无比的对老天的咒骂。陈老板回过神来，细细看去，漫天如墨风雪里，一块灰长抹布早已没有踪影。
他静静关了门，小店没了那团火，终于是漆黑一片了，许久，亮起了一双如血赤目。
陈老板的声音传来：“贵客远道而来，何不出来一会？”
黑暗里默默现出六个人来，每人一袭暗色劲装，一只眼被银线封起，仿佛六只银瞳，让人不寒而栗。
这六人被识破了踪迹，更不说一句话，六人依势而起，霎间已将陈老板围在中间，六道凌厉杀气割云断日，直直锁定陈老板。
黑暗被杀气激荡，仿佛无数黑蛇在舞蹈。
陈老板哈哈大笑，无一丝惧意：“想我陈獚何德何能，这颗狗头能请得青瞳来取，这买卖不亏，不亏！”
最后一个亏字还没出口，天地间灵气如瀑炸裂开来，陈老板已经扑向距离最近的青瞳，身如风，手似电，直直抓向那青瞳的银眼，这六位青瞳皆是尸山血海中出来的狠辣角色，无一弱手，那青瞳见爪来袭，只迟疑一瞬，未来得及发出十分瞳力便闪身飞退，袖里青光一闪，一把利刃已横在眼前。青瞳见陈老板出手只一瞬，便知单打自己远不是对手，故而飞退守势，以求自保。
青瞳那只银眼里倒映着的最后景象，便是那漆黑大掌飞来，离自己周身两尺时赫然泛起红光，将自己笼罩在了一片火红之中。
众青瞳此时已近陈獚身，见同伴惨死，毫不动容，刀上青光一闪，每人都是十死无生的近战搏命打法，陈老板暴起立杀一人，欺的依然是一个心机，此刻刺客们运起十分灵力在那诡异银瞳之中，想要凭借身法暴起偷袭，已然无望。
双方斗了十数合，陈老板周身已是鲜血淋淋，眼神却依然犀利如电，六位青瞳已或多或少带伤，这陈煌将身前两尺用一双漆黑炽手护的无比坚实，小伤不避，只挡致命刃击，反而那双大手一挥，众青瞳擦着吐血，挨着骨折，只仗着阵法精妙，配合无间，勉强抵挡。
陈老板双手划圆，周天气息浑圆一体，炙热无比，只一划便挡开五把利刃，他浑身浴血，周身气息混着血雾来回激荡，仿佛战神般如雷大喝：“这点本事，可对不起你们那只五百年紫荆银蛇瞳！”
这一声大喝激荡之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一般，这陈老板所在哪还是街东一角的自己熟知的一方小店，举目四处，一片浓郁的黑雾，只有五只不见感情的恐怖蛇瞳闪着微光盯着自己。
“紫银塔，青瞳刺，百年不见，还是老一套！”
这十五个字一字字落下，一股蓬勃的妖力随着音节一层层炸开，浓厉爆裂的一圈火光里，哪还有那个瘦小毒舌的小老板影子，陈老板所在之处，一只通体赤红，身长十丈有余的类狗怪物昂首而立，前肢赤红无比，头若貔貅，周生赤极而白之焱
此时陈老板化为本体大獚，妖力激荡磅礴无比，阵阵黑雾触及赤焰一瞬，便如纸染墨般侵蚀消散
一声咆哮，这獚双目燃火，庞大身躯化为火光一丝，停下之时，澡盆大小的爪里轻轻一握，五枚青瞳头颅就如过火稻草般化为黑灰。
一击得手，獚却低吼一声，一道伤痕从左肩延伸到下腹，深可见骨，赤红的血液流出时却变为黑青之色，拳头大的黑青血滴一离体便被无尽黑雾吞噬，黑雾仿佛通灵，左拥右挤而上，抢夺这仿佛补品般的青血。然而受了这等不轻的伤势，獚周身赤焰反倒沸腾了起来，澎湃的妖气推开周身黑雾足足数丈，躲闪不及的黑雾，与妖气一触，竟发出吱吱的哀嚎，一份妖力足足与十倍的黑雾炸裂归于虚无。
陈老板没有动，一双灯塔般的血瞳望向黑暗深处。一个淡淡的人影仿佛融在黑雾里，正一步步走向与他体型不相当的庞然大物。
一个声音沾染着淡淡傲气传来：“无名之人特来屠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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