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雪漫苍灵
一
苍灵诸山。
风圣和白衣的笑声渐渐远去。
灵讯，数不清有多少道，分别飞进梅馨羽、归海寂、叶郁秋、风言永和雷惊雨五人身上的秘境洞天。
五个绝世高手身上玄光流过，各门派掌门相继而出，他们接到的灵讯自然是修盟在焚焱诸山、蛮阳诸山和离隐诸山败讯。
焚焱诸山南赤翎一战，流火天鉴的两头凤凰被烧死了，绝世高手敖紫兰殒命，二十余万修士葬身狂暴的火行灵气之下。
蛮阳诸山一战，西雪王未尽全力，饶是如此，修行道仍是死伤过千，鬼神道一百化羽高手伤及根基，再难精进。
离隐山北玄甲倒没有发生战斗，但死伤却是最大的，天下修士第一人易明渊摔成肉泥，千羽帆鹅卵石秘境洞天里的五十余万修士化为干尸枯骨，邪道九大门之一的千羽帆从修行道上除名，传承托付给万妖城城主梅香故。
相比之下，苍灵诸山的死伤反而是微不足道。
修行道正邪两道集结天下修士而成修盟讨伐尘世劫，仅一战，修行道损失惨重，尘世劫除南赤翎有十余杀手横死之外分毫未伤。
秘境洞天之内，灵讯四处飞掠，流光织成网。各派掌门吩咐，让修盟所有修士不得再大意，不止是苍灵诸山的五个秘境洞天之内如此，其余十四个秘境洞天之内的情形亦是如此。
尘世劫手段之高超远在修行道众修士意料之外，修行道已经不能再大意轻敌了，各派掌门想要的，就是所有人都被逼到破釜沉舟的地步，他们担心有人会向尘世劫表示愿意依附的意思，虽然尘世劫下过战书之后就有人试过了，而且表示过这个意思的人都死在尘世劫手下，但总有些人心怀侥幸。各派掌门心里都很清楚，尘世劫是天上那股势力派下凡间来屠戮修士的，绝不会善罢甘休。
修行道没有人知道，风圣和白衣给修行道来的送了一份“大礼”之后，胡丽心回答了风圣一直压在心底想不通的问题，这样的问题在修士眼里便是所谓的心魔，第二天，白衣在房堂卜了一卦，是凶卦泽水淹地，卦曰近日天必降冰寒之物。
又三日，夜，天很黑，也很冷。苍灵山上，东苍龙禁地，空将萧玉涵举头望着天道：“天本不该这么黑，也不该这么冷。”
在他身后，是萧泠，她一头青丝依旧披肩垂下，即使夜很黑，也依旧能看到她明亮的眼睛，她也附和道：“看来这就是白衣说的泽水淹地了。”
萧玉涵似问非问道：“所有人都应该察觉到了吧？”
萧泠明亮的眼睛忽然向外一望，恨恨咬牙道：“他……又要来了。”
萧玉涵道：“随他吧，去把所有人都叫来吧。”
萧泠道：“不必了，他们应该都快到了。”
如萧泠所说，东苍龙七堂堂主领着各堂杀手陆续而来，禁地是只有空将和得到空将准许的人才能进入的地方，但今天，除萧泠，所有人都没有得到空将的准许。
最先到的是氐房二堂，因为这两堂的堂主都争着要先到，蓝海风和房紫茹之间的争斗，几十年间，从未停下半刻。只有氐堂的人才知道，他们早就到了，但他们却是等房堂的人来了才进来的，他们并不惊讶，相似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苍灵山上，本应寂静的禁地，却没了一如既往的死寂，喧嚣和说笑声混杂不清，所有人都知道修行道拿出对付他们的手段来了，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大难将临的恐惧之色，因为他们从未害怕，不害怕死，因为他们都曾经历过比死更可怕的事。
他们本应是流落天涯的亡命之徒，来了这个地方之后，他们能够相信任何人，任何人都不会加害他们，他们视彼此为手足，因为这个地方是只有圣教中人才能来的地方，圣教之内皆手足！
萧玉涵也和七个堂主说笑着，冷，愈来愈冷，却没有人当一回事，圣教之内，苟全性命永远不及手足相聚重要。
萧泠孤身走向一旁，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走向这个地方的人不止她一个，还有七个，他们也不知为何要来这个地方，只是忽然想来而已，八个人近乎在同一瞬站住脚，因为他们已经靠得很近了，再走就撞上了。
这八个人，萧泠长发披肩，唇红如朱丹，眼明如皓月；风圣一袭白衣如简，神色慵懒却风度翩翩，妖娆的眼睛最是惹人；白衣的青灰色道袍飘飘若仙，绝美的面容上，永远是淡然的神色；高大威武的陈玉凌剑眉束发，永远穿着很简便的衣装，他离另外七个人要远些，圣教之中，他是唯一一个不相信所有人的人；胡丽心手里依旧拿着那把不肯打开的折扇，一身花色衣裳愈加妩媚，俏眉遮不住秀丽的眼睛，秀丽的眼睛在望着风圣。
一个穿着玄色衣衫、面庞清冷的黛眉女子盯着手里从没出过鞘的刀，她的眼睛是圆的，荔枝大小，若这是一个男子的眼睛，那么这人长得应该很像牛，但她的眼睛非但不像牛，而且还很美，比胡丽心和白衣还美，东苍龙比白衣还美的人只有一个，木蛟山角堂莫明珍。
八个人里，有一个人比其他人都高出一截，因为他身长九尺，穿着锦色粗布短衣，长着一张不怒自威的脸，这样的人在东苍龙也只有一个，金龙山亢堂司空决。
还有一个眼睛很是深邃的白衣文士，任何人都望不穿他的眼睛有多深，无论他看什么都看得很深，他一直在看很深的东西，所以他的脸早已僵了，八个人里，只有他让其他人感到奇怪，因为他是火虎山尾堂堂主冯默书。
莫明珍的脸永远是清冷的，来到此处，见到四个人，她也觉得很奇怪，但她的脸上永远不会为任何事动容，和冯默书不一样，冯默书即使动容了也没有人能看得出来，因为他的脸不会有任何变化，莫明珍的脸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但两者不同，冯默书是无法变化，而莫明珍，是不会变化。
八人来，几乎同时止步，风圣笑道：“我们好像没有约好一起来这里。”
萧泠道：“的确没有，我是忽然之间想到这边来的。”
胡丽心道：“我也是。”
司空决道：“那还真是巧了。”
其余人大约都不必说了，应该都是忽然想来这里，所以才来了这里。
来这里的人心思都不差，都能猜到些什么，冯默书眼睛深处精光一闪，道：“不约而同的巧合之间，必然有不容忽视的关联。”他说得很慢，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历经三思才从口中吐出来的。
白衣的手指很灵活，因为她算命算得很快，但她却还没有算出来他们为何忽然要来这里，她能算到的，是她不明白的；她不能算到的，是她想知道的。
算着算着，白衣的模样就变得古怪了，盯着自己算命的手看着，眼神发愣，莫明珍淡淡道：“再算下去，白半仙的招牌可就要砸在这里了。”她的话是对白衣说的，他的眼睛却还在盯着手中那把从未出鞘的刀。
她的话很冷清，白衣闻言却如清泉敷面，忽然冷静了下来，不住虚点的手指也缓缓放下，她忽然明白了，这是她算不到的，她本不会明白，是莫明珍让她明白的。
司空决道：“想不明白的事就无需再想，算不出来的事就无需再算，因为有些事你总会明白，而有些事你永远也想不明白。”
胡丽心也说道：“白姐，你要是伤到了心神，以后可没人帮风大哥算命了。”
风圣佯作叹息道：“她给我算的命，从来都不准。”
白衣展颜笑道：“是么？我记得你上次的血光之灾我算得挺准的嘛。”
除莫明珍和冯默书，所有人齐声一笑，陈玉凌笑得有些古怪，他本是一个不应该笑的人，不知为何他却笑了，或许是在笑风圣吧。
二
雪是鹅毛大雪，苍灵诸山方圆十里之内下起了雪，不是飘下来的，比飘的快些，像被人用捏紧的而且还在雪地上滚了两滚沾满了雪粉的雪球上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快，虽然很像，却没有人去想怎么会下方圆百里的大雪，因为所有人都忙着和自己的“手足”说笑。
雪，越下越快，天也越来越冷，仿佛那比平常更黑的天要掉下来似的。
“天”的确掉下来了，可掉下来的不是原来的天，此“天”之所以比平常黑，是因为此“天”是修行道高手使大法术从寒梅谷秘境洞天里搬来的雪山，所以今晚的天才会那么冷，才会那么黑。
梅花香自苦寒来，寒梅谷秘境洞天的雪山并不少，也并不小，比凡尘世界宽广大约百倍的天地里，有七成土地是雪山群落，万丈雪原在寒梅谷秘境洞天里多如牛毛。
苍灵诸山方圆百里之内，修士纵有天大本领，也休想施展分毫，很多修士已经试过了，任何法术和真元都会化为各行灵气消散于天地之间；无论祭出什么样的宝物都是徒劳，只会徒增苍灵诸山里的金铜铁灰罢了；而且，若有人踏进苍灵诸山百里之内的话，那人会变成肉泥……这一切都是因为苍灵诸山百里之内有谁都看不见的缠龙丝阵。
修士能施展的所有手段都拿尘世劫无可奈何，所以他们就使大法术搬来方圆近百里大小的雪山从苍灵山顶天上几百里处扔下来。既然修士最擅长的法术无用，那便不用法术了，尘世劫的手段再诡异，也终究是一介凡人，凡人又怎能受得住寒梅谷的雪？
寒梅谷的雪并非一般的雪，有些地方的雪冷到连化羽修士之中的绝世高手都难以承受，而有些地方的雪却只需千年修为便可抵御寒气，即便众修士搬来的雪山在寒梅谷里是最“温暖”的雪，也绝非凡人所能忍受。
饶是如此，为了万全，修士仍是选在夜晚动手，因为在这个时候，凡人的眼力总是要弱一些的，眼力弱了就很难出来捣乱，若是几千年前有修士害怕凡人捣乱，只怕是要沦为修行道笑谈，但有了尘世劫之后，修行道便没有人会这样想了。
苍灵诸山百里之外，迎宾山上，十个人立在一起，望着百里大雪山直指苍灵诸山从天而降，他们代表的是战力重新部署后讨伐东苍龙的五个最大门派。
这十个人在修行道鼎鼎有名， 仿佛谁都欠自己钱的寒梅谷谷主梅落寒；寒梅谷绝世高手梅谷花仙梅馨羽；发丝直直垂下的叶枯荣道掌门章雨明；叶枯荣道绝世高手屠秋仙子叶郁秋；一个有一张历尽沧桑的脸的美男子，是风尘堂堂主风却山；风尘堂绝世高手风啸啸风言永；轻薄妩媚的罗刹修圣女姬雪容；罗刹修绝世高手神见犹怜丰栩谣；貌似凡人大官的火牙狱一品判官钟离判；火牙狱绝世高手飘红女判羽成颜。
他们都知道雪山可以埋掉整个苍灵诸山，因为他们亲眼看到有雪可以落进苍灵诸山百里之内，但他们此刻竟都莫名地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此举成败转眼便见分晓，可他们却都感觉有些太简单了。
天降大雪，那个让他们束手无策的尘世劫会坐以待毙吗？不会！修行道曾有人希望会，然后尘世劫找上了这样的人，从那以后，尘世劫与修行道就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五个门派的五个掌门和五个绝世高手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知道最危险的时候不是现在，而是躲在苍灵山里的人在最后一刻作殊死一搏的时候。
苍灵山上，说笑声依旧，雪渐大，却大不过东苍龙里手足相聚的欢喜，也掩不掉这稀稀松松的惺惺相惜，忽然，空将振臂大呼一声：“要留下的人都随我去前山开道，为远行者践行！”
留下来七堂杀手齐声大喝：“手足，今生永别了！”
这句话留下来的人对要离开的人的道别，道别也是永别。
留下来的人道了别，又各自和熟悉的好朋友聊了起来，今夜的苍灵山是别想安静了。
所有人一齐披上同样的衣裳，都是青布的紧身衣袍，这是东苍龙杀手的衣裳，东苍龙没有非要穿这身衣裳的规矩，他们平常也很少穿这身衣裳，有些人的还是新的，因为没穿过，可是今天，他们一定要穿，因为要掩人耳目。
寒梅谷的百里雪山终于狠狠地拍上了苍灵诸山，低沉的轰天巨响和着飘扬的雪粉直冲天际，和雪崩不同，雪崩是把人埋了，而修行道此举却是把人压在雪山之下；雪崩的声音是由远及近的，这用雪山砸苍灵诸山的声音却是响彻九天的。
五个门派的五个秘境洞天已经空了，所有修士都已出来了，天好不容易才没有那么黑了，却又让百余万修士又再挡住，这个时候不是用水镜法术观望的时候，而是“守株待兔”的时候。
苍灵诸山的百里密林已经望不见了，望眼看去，尽是皑皑白雪，没有一点绿色，可是，众修士的灵觉仍是探不进苍灵诸山百里之内，有人使法术攻去，也仍是才及百里处就消散于无形。
大雪淹没了整个苍灵诸山，凡人绝计是活不了了，可是，尘世劫的杀手在修士眼里已经不能算是凡人了，因为他们都是尘世劫，尘世劫都是不凡的。
修盟百余万修士遮了天，结阵“萍水相逢”，约莫有一百个，每个“萍水相逢”大阵里的修士都不下一万之数，灵觉如潮涌，淹没了苍灵诸山百里之外，只待东苍龙杀手现身，约一百道惊天动地的力量便狂涌而出。
所有修士都没有想到的是，人的确来了，但却只有一个，也不是从苍灵诸山里出来的，而是从苍灵诸山外往苍灵诸山里走的。
来的这个人面皮微白，顶着剑眉，戴块白色方巾，身着素白直缀，像个书生，灵觉里探不出修为几何，正是暗开阳。
所有修士的灵觉都盖满了苍灵诸山外的地方，修为所限，或远或近，但却没有一个人发觉暗开阳缓步走到苍灵诸山百里之处，从那里往前一步是修士手段无可施为的苍灵诸山地域，往后一步是修士能翻天覆地的凡尘世界。
所有人都是在暗开阳望来的时候才发觉这个人仿佛是在他们的灵觉之下缓步走到那个地方的，这种感觉是最可怕的，明明发觉了，自己却没有发觉。
暗开阳是在苍灵山百里之外凝神望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投向修行道百余万修士的，百余万修士都望见了他眼睛里令人发颤的寒意。
寒意何来？因为暗开阳发觉自己已经进不了苍灵诸山了，从前的缠龙丝阵他闯得过，而现在的缠龙丝阵他闯不过，所以他的眼睛里有了寒意。
暗开阳是乔括，但磨剑山庄血洗乔家的时候乔括已经变成暗开阳了，暗开阳不会在意乔家的死活，加之和尘世劫相比，六大家族微不足道，修行道没有人刻意去调查过乔括，所以也没人认得乔括的模样。
百余万修士，每个人都感觉被暗开阳凝视着，但暗开阳真正凝视着的人却只有十个，正是迎宾山上的五派掌门和绝世高手，也不知是哪个“萍水相逢”忽然把力量打向了暗开阳，一举发而众观望而动，顷刻间，约一百个“萍水相逢”的力量把方圆万里之内的天地搅得昏天暗地，唯有苍灵诸山方圆百里之内依旧如常，连半颗白雪都没有激起，甚至连那一百股力量掀起的轰天巨响都没有传进来。
一片昏天暗地，凡尘世界没有灵兽，凡人之眼一无所用，唯有修士灵觉一如既往的灵敏，所以百余万修士都失去了暗开阳的踪影，灵觉再一扫，所有人都发觉暗开阳已经站到了迎宾山上，和五派十人对望在一起，身上衣裳干净如常，仿佛这迷了老天眼睛的漫天尘灰不敢惹到他身上。
暗开阳一个闪身，忽然就立于五派十人面前了，五派掌门好生修养竟无动于衷，十人中，只有羽成颜挥手就是一把鬼头刀朝暗开阳劈下，刀很快，暗开阳才刚现身，刀便到了他举头三尺之处，但他还是不急不缓地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鬼头刀。
羽成颜的鬼头刀上有火，是火牙狱的弑灵鬼火，但此刻羽成颜手上传来的却是阴寒之力，欲动，却忽然发觉动不了了，心下正大惊间，就听得暗开阳道：“这七星守月阵是林家的人教你们的吧？只可惜被你们改得一塌糊涂，舍了长处，弊处依旧，简直是画蛇添足。”
姬雪容媚眼朝暗开阳一笑，问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是敌是友？”
她问是敌是友的时候丰栩谣又看到了她那副杀人时的笑容。
暗开阳望了苍灵诸山一眼道：“我不想与你们为敌，也不想与你们为友，我本想进去找人，却不成想进不去了，大概是因为你们吧。”
梅落寒冷冷道：“看来你和尘世劫瓜葛不小，你以为还走得了么？”
暗开阳道忽然不见了，众修士灵觉一探，原来已在万里之外，羽成颜才收了鬼头刀，眼前忽然一晃，却是暗开阳又回来了，他轻佻地问道：“想走，很难么？”
修行道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只有各派掌门神色如常，金道元笑问道：“道友并未伤人，想来也无恶意，不知如何称呼？”
暗开阳道：“我有个名字，叫作乔括，我虽然对你们没有恶意，但你们却对我恶意不小。”此话一出，修行道各派掌门眼睛一亮，心下都想道：“这人还有拉拢的余地。”
姬雪容陪笑道：“这是我们的不是，还望先生海涵。”
暗开阳道：“我说的不是你们，而是他。”他说话的时候，把手一招，便从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拘来一个人，化羽修为，似个酒鬼。
见到这人，章雨明惊道：“曾小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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