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心甘与君情
一
“小小心意，各位贵客可还喜欢？”海吹寒才赴死，叶轻烟和柴猛的大笑声就传上天来，有些刺耳，众修士灵觉再往下探时，虽探不进离隐诸山方圆百里，但却知道这两个人已不见了。
鹅卵石秘境洞天浮在梅香故手心，秘境洞天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但这个秘境洞天却已经没人敢要了，见识过幽谷兰香的人谁也不会想要。
梅香故对这个秘境洞天没兴趣，他施法把秘境洞天拘过来是因为他接到一道灵讯，一道从万妖城秘境洞天里发出来的灵讯，只有他看得见这道灵讯，因为这道灵讯加持了一个很隐秘的法术。
灵觉一扫灵讯，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这道灵讯只有十一个字，能让他变了脸色的十一个字：北玄甲没有打开秘境洞天。
这道灵讯，他深信不疑，因为发这道灵讯的人是那个总是猫着腰的猫爷。猫爷的眼光，他不怀疑，猫爷说北玄甲没有打开秘境洞天，北玄甲就一定没有打开秘境洞天，那么幽谷兰香是怎么投进鹅卵石秘境洞天的？
鹅卵石秘境洞天是和易明渊一起掉到离隐诸山方圆百里之内，离隐诸山方圆百里之内尽是幽谷兰香，北玄甲的人没有机会投毒，那么就是幽谷兰香漫进秘境洞天的？
秘境洞天是自成的天地世界，任何一个秘境洞天和凡尘世界都是不同的世界，幽谷兰香从离隐诸山漫进秘境洞天看似寻常，实则是跨越了两个不同的天地世界。
修士修得大神通之后，可以跨越天地，也可在两个天地世界之间布下供人穿越天地的阵法，所以修为不深的修士也可进出秘境洞天。自古以来，也有些传说中的宝物能够开天辟地，跨越不同的天地，但却从未听过迷药之流能够跨越不同的天地世界，至少梅香故没有听说过。
更何况幽谷兰香只在离隐诸山方圆百里之内，又如何能飘满比凡尘世界宽广十数倍的鹅卵石秘境洞天？想到这些，梅香故的脸色才变了。
梅香故能想到这些是因为猫爷断定北玄甲没有打开秘境洞天，可其他人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其他人不像梅香故那么震惊。梅香故一道灵讯送进于琦耳中，于琦绿色的脸好像变得更绿了。
正思索间，痴念天魔游信和无相使陆舜身上玄光流转，天魔法域众天魔之首无念天魔云施寒和森罗无象殿殿主武空雪踏出秘境洞天，他们身后，约五十个修行道大门派掌门也随之而出，事情他们用水镜法术看得清楚，所有人都很凝重。有毁天灭地之力，有屠门戮派之能，尘世劫，是他们生平仅见之大敌，不得不慎重以对。
梅香故见各派掌门现身，也打出一个法决，印在于琦身上，玄光流转，万妖城秘境洞天里转出二十余个大门派掌门，一个罩着一件深黑色袍子的人站到梅香故身旁，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身形，也没有人看得清他的面貌，更没有人看得清他的修为，所有人都只能看出这是一个男子。
这个人是猫爷，猫爷是狸猫成精，在修行道无门无派，但却神通广大，一身好本领。但猫总是改不掉好奇的毛病，所以猫爷在修行道得罪的人不少，未隐世前还曾被修行道几位高人设阵伏杀，闹了个大不愉快，当然不希望和修行道的人照面。
梅香故是寒梅谷梅树得道成妖，一手建立万妖城，经历无数风风雨雨，能让他面露惊色，云施寒着实好奇，便问梅香故道：“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能让梅城主如此凝重？”
云施寒长得不美不丑，却很冷，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他的容貌是冷的，望见他容貌的人都会觉得冷，他的脸带来的只有寒冷，他的声音带来的也只有寒冷，修为低的人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会被冻僵。
梅香故道：“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武空雪忽然插口道：“相比那件有趣的事，我对城主身边这位不愿露面的朋友更有兴趣。”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合在一起，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有小孩的声音，也有老人的声音，他的脸也像是很多人的脸合在一起，有男人的脸，也有女人的脸，有小孩的脸，也有老人的脸。
梅香故笑道：“我的这位朋友常年闭关，不喜欢和人见面，何况我发现的这件事比我这位朋友有趣得多。”
云施寒道：“既然有趣，那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梅香故笑容不变，说道：“北玄甲的人没有往千羽帆秘境洞天里投毒，幽谷兰香能够跨越天地飘进秘境洞天，而且转瞬就能飘满一个世界，如何，有不有趣。”
哪里是有趣？一点迷香，就能毒杀整个世界的修士，简直是惊天骇地！如果尘世劫不是下战书，与修行道决战，而是偷偷往修行道门派所在的秘境洞天投幽谷兰香，在场有谁能活到现在？
除梅香故、猫爷和于琦，所有人都忽然没了声音，只余下在场修士心跳的声音，入耳甚是清晰。
痴念天魔游信道：“如此才不能让尘世劫留在世上，要我说，直接移平离隐山，何必如此麻烦？”
梅香故道：“方才千羽帆的高手试过了，法术和宝物都没用。”
游信固执地说道：“不是无用，而是力量不够，用“萍水相逢”的话，一定能击溃他们那些邪魔歪道的手段。”
于琦忍不住“噗呲”笑了一声，道：“我们自己就是邪魔歪道，还说别人是邪魔外道，真是可笑。”
游信脸色不变，道：“可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所谓正道宁愿与我们联手，也不愿和尘世劫共存，这只能说明，和尘世劫比起来，我们也算是正道。”
罩着黑袍的猫爷忽然说道：“没用的，就算是修行道所有人拼出全部修为结“萍水相逢”大阵也奈何不得离隐诸山十里之内的一草一木。”
“你怎么知道？”云施寒本就是个非常寒冷的人，这句话从他口中冷冷问出，在场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感到一阵冷意从身体中透过。
猫爷道：“与你无关，你若不信，尽可试试。”
云施寒真的试了，猫爷罩了袍子，除了梅香故谁也不知道他是曾将修行道闹得翻天覆地的猫爷，所以他的话难以令人信服，而且没有亲身试过的事，很少有人愿意相信。
万妖城、天魔法域和森罗无象殿三个秘境洞天之内，百余万修士一同结阵“萍水相逢”，足以撕碎天地的力量向着离隐诸山奔袭而去，才及百里之处这股力量就化作各行灵气，消散于天地之间。
百余万修士又各自回到了秘境洞天待命，各门派掌门、怀带秘境洞天的三个绝世高手和猫爷都没有入阵“萍水相逢”，云施寒深深地望了猫爷一眼道：“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多有得罪。”
梅香故吩咐于琦道：“给另外三边发灵讯，让他们知道这边的情况。”
于琦道：“是。”屈指一弹，三道幽绿色的流光远遁天边而去。
梅香故又问猫爷道：“现在应当如何？”
猫爷道：“这离隐山雪景不错，好好看看吧，经此一战，修行道会改变兵力布置，应该很快就有人来换你了。”
梅香故向云施寒和武空雪拱手道：“这边雪景不错，我去看看，两位自便。”
梅香故和猫爷说话没有用灵讯，所有人都听见了，梅香故当然知道他们能听见，梅香故的话也正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既然奈何不得北玄甲，那就赏赏这离隐山雪白无暇的风光，岂不快哉？
二
离隐诸山，狂风卷雪吹得厉害，细小的雪屑打在脸上一定很疼，疼得像有无数刀锋残缺的刀在脸上来回磨刮一般，可是叶轻烟尝不到这种滋味，因为她是女人，女人总是舍不得让自己的肌肤受苦的，所以身躯庞大的柴猛自然就成了遮风挡雪的“亭子”，而且还是会走路的“亭子”。
两人本无话，只有呼啸风声和其中微不可闻得踏雪声，离隐山像是为了将要到来的生死难料的大战陷入沉寂一般，柴猛忽然问道：“你还在恨我吗？”
他的声音发沉，而且很小，在这喧闹的风声里，比那个几不可闻的踏雪声还小，但叶轻烟却听得很清楚，在她耳中，风声和踏雪声忽然都听不见了，只有这句话，犹如雷鸣！
她停住脚，“亭子”依旧为她遮风挡雪，她是垂着头的，柴猛回过身，他在她前边，她再抬起头时，寒风凝固了眼角的的泪花，她怅然道：“恨！怎能不恨！”
柴猛凝望着她，问道：“你能将若真许给我么？以后或许都没机会……”
柴猛的话没说完，因为叶轻烟忽然厉声喝道：“你配么！”
动了真火，叶轻烟喘气喘得厉害，两人又再无话，刮得人脸生疼的狂烈寒风依旧劲吹，欺得踏雪声若有若无，柴猛依旧化身“亭子”为叶轻烟挡雪，叶轻烟也依旧走在他后边，不急不缓。
唯一的不同在于，柴猛高大的身形仿佛在颤抖，他也会冷，他也怕冷，他为叶轻烟遮风挡雪，那谁为他遮风挡雪呢？从前有一个，现在没有了，寒风吹进他的眼睛，而他，是看不见风的，他看见的是一个人，仿佛就在这风雪的前边等他，他还记得那双灵动的眼睛，也还记得那个清脆得像黄莺一样好听的声音。
三
“喂！你在这儿一动不动很久，你是木头吗？”他记得那个清脆的像黄莺一样好听的声音的主人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也可以说是问的第一个问题，他没有回答，因为他没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清脆的声音又问道：“你不会说话吗？还是你听不见？”
他依旧没有回答，那个声音的主人绕到他面前，他没有看她，因为他在盯着天上。
天上有什么？有云，灰色的，很暗；有雪，鹅毛大雪，飘在风中。
在他的眼里，白色的雪被黑色的云染成了灰色。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只穿一件单衣？你不冷吗？”
“你长得怎么像山一样壮啊？”
“头一直抬着不酸吗？”
“真想像你这样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个黄莺似的声音一直喋喋不休地问着，柴猛也一直望着天，沉默无言。最后那个声音轻叹一声，又问道：“你怎么不看我？我长得不漂亮吗？我爹和我娘都说我很漂亮，一定能嫁一个好夫君，所以他们给我找了个好夫君。”
柴猛还是没说话，那个声音又说道：“可是我不想嫁给那个好夫君，我希望这个人永远不要生出来，或者等我嫁了人再生出来。”
柴猛终于看向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他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他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这么有趣，柴猛看到的是一双灵动的眼睛，这个人昂着头，因为她没有柴猛高，才及柴猛腰间，灵动的眼睛正圆溜溜地到处乱转，看到这个老是不搭理她的人终于低头看向她，她笑出了声：“你终于肯看我了，我还以为你是聋子呢。”
柴猛道：“我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
那人道：“原来你是个怪人。”
柴猛道：“你不也是怪人吗？”
那人问道：“我哪里奇怪了？”
柴猛道：“你不要你的夫君出生，这不奇怪吗？”
那人道：“我只是想嫁给一个我想嫁的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柴猛道：“那我又有哪里奇怪呢？”
那人道：“你总是看着天上，而且你穿得很少，你不冷吗？”
柴猛问道：“看着天上很奇怪吗？”
那人道：“不奇怪，但是一直盯着看就很奇怪，天上有绝色美人吗？我娘说，只有绝色美人才会让男人紧盯着不放。”
柴猛道：“天上没有绝色美人，我看天是跟一个人学的。”
那人道：“原来奇怪是可以学的，那么你学的那个人也一定很奇怪。那个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柴猛道：“他是一个孤独的人，他喜欢看着天。”
那人问道：“那个人是漂亮的女孩子吗？”
柴猛道：“不是，是一个老者。”
那人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在这里做什么？”
柴猛道：“你不该问，也不该知道。”
那人道：“你真是一个怪人，我叫赵若真，我家离这儿不远，你来找我玩的话我可以送你两件厚实的棉衣，我家就在……”
柴猛开口打断赵若真的话：“不必，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也不会去找你。”
不知为何，柴猛忽然觉得那双灵动的眼睛变得呆滞了，赵若真低声问道：“那你还会来这里吗？”
柴猛道：“也许不会。”
赵若真道：“我觉得你从那个老者那里学到的不仅仅是望天，你还把他的孤独也学来了。”
她的声音落在柴猛的耳朵里已经不再清脆。
柴猛的心里发苦，他又何尝听不出赵若真的心意，他恨自己，因为他是个注定了不能接受她的心意的人。
一个在风雪中抬头望天的人，一个出来看雪的富家小姐，第一次相见就表明的心意，言不由衷的拒绝，两个人一次莫名其妙的相遇。
柴猛又望着天，许久，许久……天黑了，灰色的雪望不见了，黑色的天却还在，一个彪形大汉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背后，望了他很久，才问道：“天上有什么？”
柴猛道：“天，云，雪，风。有些望得见，有些望不见。”
彪形大汉道：“明晚子时，城南赵家。”
柴猛问道：“可否属实？”
彪形大汉道：“你放心，都是些丧尽天德之人，都该杀。”
柴猛道：“记下了。”
听到柴猛这句话，彪形大汉轻轻一笑，隐入黑暗，不见踪影。
柴猛依旧望着天，尽管什么也看不清，他要何去何从也是看不清的，他不想再有第二个赵若真，因为他听到那个清脆的声音的时候就已经醉了，可他却是一个不能醉的人。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的心怎能醉？
四
夜。
城南赵家。
月已黑，风已高，火已失。
杀手，不多，却是纵火过后足够杀死所有赵姓族人的人数。
叶轻烟按住赵若真的小腹，鲜血不住地往外浸，叶轻烟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赵若真气若游丝，缓缓而平稳说道：“娘，我不想嫁给你说的那个如意郎君，我想嫁给他，你看，他好像来了。”
赵若真的手指抬起，叶轻烟顺着手指所指的地方望去，的确有一个人在走过来，是一个男子，身庞体大，八尺男儿在他面前像是只小鸡，他手里有刀，刀在滴血。
赵若真灵动的眼睛愈发迷离，但她却在笑，望着渐行渐近的柴猛笑，她说道：“我看得出，你是孤独的，我想你和我在一起的话就不会那么孤独了，我会为你遮挡所有的孤独。”
她的声音依然像黄莺一样清脆，可是却很小，火烧房屋的吱吱声远远盖过赵若真的声音。
赵若真的手垂了下去，灵动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她的嘴角含着笑，仿佛柴猛在她的庇佑之下不再孤独。
赵若真的容颜刻进了柴猛心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痕迹，柴猛不禁在想：像她这样善良的人，会是奸恶之徒的孩子么？
昨夜见过柴猛的彪形大汉又站到柴猛的身后了，不过离柴猛还有三丈的时候停下了，手中长刀握得更紧了，因为他感觉到了杀气，柴猛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所向之人，是他自己！
彪形大汉问道：“你在犹豫什么？”
彪形大汉提指猛然指向叶轻烟，冲柴猛道：“这个人曾几度指使家奴强占百姓土地，杀了她是为民除害。”
柴猛问道：“真的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彪形大汉有些害怕，柴猛道：“我今日才忽然发觉，我做的事，不像是一个人会做的事。”
白光一闪，柴猛的刀已经劈了下来，在他刀下的人，不是叶轻烟，而是彪形大汉。
“铛！”两刀相交，柴猛的手很稳，彪形大汉的手更稳，他奸笑道：“看起来你已经知道了，那么你也可以死了！别忘了，你的刀法是我教的。”
五
苦战，柴猛和在赵家纵火的所有杀手的苦战。
火海，柴猛全身上下全是刀伤，他本不占上风，但最后留下的人却是他，苦战的最后，每个杀手的刀都能砍中他，他也不闪，因为在别人砍他一刀的时候，他也可以砍别人一刀。
柴猛伤得很重，但他的手依旧很稳，他的身子也是稳的，所以叶轻烟也稳稳地用一把长刀从背后贯穿了他的胸膛，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没有神采，他站不稳了，他的手也终于不稳了，连刀都拿不住了。
叶轻烟又去捡了一把长刀回来，比着他的脖颈，杨刀，劈下。
柴猛本以为必死无疑，但叶轻烟的刀却没有劈中他，因为有一颗小石子打断了那把刀，断刃就擦着他的脖颈一侧劈下，然后柴猛就又看到了那个教他看天的老者。
老者把他和叶轻烟带去了一个叫离隐山的地方。
柴猛是杀手也是孤儿，五岁时他偷馒头的时候被人抓住，他本以为会添一身伤，结果却得到一顿饱饭，对于那时的他来说，那是一顿没有什么可以比拟的盛宴，后来他接受了训练，训练各种各样的杀人方法。
柴猛训练有成后，就跟着训练他的人执行各种各样的杀人任务，他相信他杀人是善举，因为教他杀人的人就是五岁时请他吃饭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是坏人，所以他做的事不会是怪事。
柴猛一直相信他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这样的人死了才对得起天地良心，直到他遇到了赵若真。
不知从何时起，柴猛已不再孤独，因为他总觉得赵若真在陪着他，就像现在这样，他为叶轻烟挡住吹来的寒风与雪，而赵若真为他挡住吹往他心头的寒风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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