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师兄，不要杀我

　　“师……师兄？”芫心惊得合不拢嘴巴，完全忘记还要掩饰身份的事情。

　　浦霞子面色极其难看，一言不发地将芫心拖出人群。

　　“芫心，芫心，怎么了？”川川紧跟着追出来，待看清浦霞子英俊的面庞，立即撤去戒备的表情，换上满面笑容：“我听见芫心叫你师兄了，那我也叫你师兄好不好？师兄你好，我是川川，一起吃个饭？”

　　感觉到浦霞子手指在收紧，芫心生怕师兄恼怒之下要了川川花痴的小命，连忙把她推开：“川川你拿着这个免费牌去点菜，我们等下就来。记得点贵的啊……”

　　“走！”浦霞子把她使劲一扯，力道之大，扯得芫心一个踉跄。

　　两人避到无人的小巷内，浦霞子立刻捏诀布下结界，防止被人打扰。

　　“师兄……”芫心看着他铁青的脸，十分心虚。

　　“不要叫我师兄！”浦霞子咬着牙，“呛啷”一声长剑出鞘：“跪下！”

　　芫心吓坏了。浦霞子是光华派首座弟子，不但天赋高，修行勤勉，而且为人宽和大度，温文有礼。她见过英武的他，温和的他，淡泊的他，也见过微笑的他……却从未见过如此生气的他。

　　看样子，浦霞子会把她一顿暴打！

　　“师兄，您别生气，我错了……”她一边讨饶，一边两眼乱转，估量着凭现在的法力有没有机会突破浦霞子的结界。

　　“跪下！”冰冷的长剑直抵她的咽喉，肌肤刺痛。芫心惊讶地看着浦霞子，腿一软，老老实实跪倒。怎么？师兄来真的？

　　“隋芫心，你知罪吗？”浦霞子厉声问道。

　　芫心茫然盯着膝盖上的灰土。方才对出下联的兴高采烈，已如天边的浮云。她终于记起，自己其实是仙道弟子，是应该谨言慎行的仙道弟子。

　　沾满灰土的，不止是衣袍，还有她鲜活跳动的心。

　　“身为仙道弟子，斩妖除魔义不容辞！落入魔道之手，不以死抗争，反而如鱼得水，乐不思乡！隋芫心，你怎能如此堕落！”

　　芫心的头垂得更低。浦霞子教训的没错，她就是乐不思乡了。魔宫的生活如此自在快乐，她不断想着回去，但是又不断把归期推后。

　　“日日灯红酒绿，声色犬马！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浑身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简直俗不可耐，丑陋不堪！”

　　芫心抬起袖子，默默擦着脸上的妆容。用力太大，面皮被擦得通红，她仿佛没有感觉到痛，只是一味拼命擦拭，仿佛这样就可以擦去“俗不可耐，丑陋不堪”的评价。

　　“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说什么……什么……男女神仙生男女？这样下流无耻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你心里还有没有羞耻二字？”

　　因为气极，浦霞子的声音微微发抖，如重锤般击打在芫心心头。原来她竟是不知羞耻之人！

　　“师父总说你天赋异禀。大家觉着你虽然疲沓，资质平平，但好在秉性纯良，也由着你一味胡闹。没想到，你在魔道却发奋努力，勤修苦练了！短短几个月，魔气大涨！如此看来，你堕落入魔是迟早的事。不如今天……”

　　剑尖刺破芫心肌肤，一缕鲜血缓缓流下。浦霞子闭了下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今天，我便要替师父清理门户！”

　　芫心绝没想到师兄说动手就动手，惊惶间抓住剑尖：“师兄，不要杀我！”

　　浦霞子盯着她，眉头紧锁。这是他的小师妹。虽然她总是一个人躲开偷懒，虽然她始终修不到仙号，虽然她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终究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师妹！

　　他狠下心，忽略掉内心的柔软，一脚踢开她：“不肯修仙，自甘堕落，留你何用？”

　　芫心趴在地上，灰尘迷进眼睛，一阵酸痛，紧跟着心头某一处也酸楚难耐，有什么在轰然崩塌。

　　原来温润如玉的师兄，也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也会有这样无情鄙夷的一脚。眼看剑尖直抵咽喉，她却只能像狗一样伏在尘埃里。长久以来构建的自尊外壳突然破碎，泪水争先恐后挤进眼眶。

　　“师兄，容我再说几句。”她哽咽着开口，甚至不想去把剑拨开：“我不是……不肯修仙。我是师父从后山捡来的，从懂事起，他老人家就不断告诉我，我是天赋异禀的小家伙，将来会有惊人成就。师父，就是我的爹娘，哪个小孩不想讨爹娘喜爱？所以，从能站立时，我就开始打坐；从能识字时，我就开始念诀……别的小孩在爬树摸鱼，而我……我只是日复一日的修行……”

　　她终于无法抑制住泪水。红红白白的脸被冲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可是没有用，我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比我后入门的师弟师妹都可以导灵气入体了，都得到仙号了，我还是只有本来的姓名。师父当着同门总是维护我，说天赋异禀的芫心是大器晚成，不必着急，可我知道，他老人家，常常暗中叹气。你们叫浦霞子，青霞子，云霞子……我却只能叫……隋芫心。这个名字，每叫一次，我便羞愧一次。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名字对于我，不是符号，而是耻辱。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我的再生父母……”

　　浦霞子没有想到，原来对于童年的芫心，名字竟然是一种伤害。剑尖微颤，终于还是离开了她的咽喉。

　　“后来我长大些了，看到同门弟子们一起修炼，一起玩耍，也想加入。可是没有人愿意搭理我。他们总是说，芫心，你去打点水来，芫心，你去拿些书来……等我把水打来书拿来，他们早就不知去向了。一伙人聚在一起说笑，只要我一走近，大家立刻不再作声，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过了很久我才明白，修不到仙号的隋芫心，不但是自己的耻辱，也是整个光华派的耻辱。”

　　浦霞子的长剑垂了下来：“芫心，我不知道……”

　　芫心胡乱地摇头，阻止他说下去，似乎怕被打断，就此失去倾诉的勇气：“我更加刻苦的修炼。既然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我就自己偷偷打坐，常常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动，寻找灵气入体的感觉。可是……可是……我太笨了。灵气入体的感觉，始终都找不到。好几次打坐的时间太长，我昏倒在床上。可大家还是认为隋芫心在偷懒，打坐还能睡着。”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斑驳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容：“如果我长得漂亮，不，只要不那么丑，也许会好一点。偏偏长得这样难看，没人愿意多看一眼。我曾经因为师父的失望，同门的冷漠，哭湿了无数次枕头，可是又有什么用？就连师父都不再管我了。我只好对自己说，既然生为人，便不能枉度人生，最起码，不能每天都躲在被子里哭。”

　　“所以我开始想办法让自己快乐一点。修行对我来说是条死胡同，我只能从死胡同里出来。”

　　她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向浦霞子：“师兄，我不是生来就这样的。我努力修仙，可是没有用。我不想修魔，可莫名其妙就有了魔道修为。我……我也不想这样……”她抬手遮住眼睛：“我恨自己，为什么长了这样的身体！”

　　浦霞子沉默不语。这些年来，他一心修仙，已经无限接近仙人的修为，可是在碌碌修行的岁月中，忽视了一颗需要鼓励的真心，不是太自私了吗？

　　良久，长剑入鞘。他低叹一声：“师妹，起来吧。”

　　芫心没有动。疲懒贪吃的隋芫心，开怀大笑的隋芫心，事事无所谓的隋芫心，其实都是自卑渺小的隋芫心，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用挫败和悲伤，千辛万苦垒砌自尊的壳，对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冷漠伤害，今天却在浦霞子鄙夷的剑尖下，轻易破碎。

　　那个小小的芫心，只该是她自己的秘密。冲动之下的倾诉，让她迷茫甚至后悔，手足无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面对知悉隋芫心的浦霞子。

　　“芫心，师父并没有放弃你，他只是在等待时机，等待你灵识觉醒的时机；你永远是我们的师妹。”浦霞子双手用力，将芫心从地上扶起：“其实师父一直非常关心你。这次天釜大会一挑中你，他就立刻嘱咐我，要暗中保护好你。”

　　“真的？”芫心晦暗的眼中有了一点光彩。

　　“不错。”浦霞子点点头，拿出帕子递给芫心：“擦一擦吧。”

　　情绪平复，芫心有些不好意思，拿帕子捂着脸，半天不肯放开。

　　浦霞子看着她，微微笑着，也不催促，任由她磨蹭。

　　好一会儿，芫心才把手拿开，又恢复了嘻嘻笑着的模样

　　浦霞子端详着她。师妹的脸擦干净后，其实并不丑。这些年他只当她是被师父纵容的顽童，从未想过疲懒的小女孩也曾努力过，也会因为冷漠而受伤。他轻叹一声，随手摸摸她的脑袋。还好，他找到她了，一切还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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