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病毒
2003年。
对于所有经历过那一年的人们来说,有一件事没有人能够忘记。那两个字至今想起都让人脊背发凉,胆战心惊。
那就是非典。
非典席卷武汉的时候,大约是四月底。那时我跟牧云都忙着备战高考。
我记得突然从某一天起,学校里开始弥漫着白醋和消毒水的味道。校园广播里,新闻里充斥着关于非典的报道。班主任给大家下发了关于预防非典的宣传单,食堂也开始连续供应预防非典的中药汤。在大门口,增加了保安进行24小时轮岗,对每一个进出的人都严格审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大家的思维和情绪处于混乱的状态中。
在报道里,非典这个病毒异常可怕,人人自危。大街上口罩严重脱销,每个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生怕非典有机可乘。每个人都变得敏感起来,非常自觉地同众人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相互的防备与忧虑无不在暗示着,非典就在身边。
学校管理太严,我跟牧云见面的次数锐减。平时我们各自上学,只能通过电话和短信互报平安。那段时间我总是失眠,因为我依然不知道小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还有,春节一过杰克就去了襄樊实习,贞姐请了假一同跟去。眼下全城戒严,杰克一时不打算回来。我担心贞姐在外的安危。只要她没接我电话,我就心慌。
牧云说我可能有些神经衰弱,他建议我不要一个人住在贞姐家,搬过去跟他一起住,这样有人陪伴不至于胡思乱想,还能一起复习。我同意了。
在我把必要的行李搬到牧云家的时候,终于接到了小姨的电话。她告诉我她回到了武汉,约我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饭馆见面。
见到小姨平平安安后,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小姨终究不放心我,说一想到我独自在家对抗非典,还面临高考,她就寝食难安。她还摸着我的脸,泪光闪闪,说让我受苦了。我知道真正受苦的是她。几月不见,小姨苍老了许多,竟然开始有了白发。
那一面见得匆匆。相见时难别亦难。一起吃过饭,小姨就往汽车站赶,要离开武汉。
没过几天,我接到自称是公安局的电话,告诉我小姨把人捅伤了,涉嫌故意杀人。
我第一反应觉得应该是骗子,小姨怎么可能杀人?电话里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我拿捏不准,牧云替我听了电话。挂了电话后,牧云的神情有些凝重,他说,“可能是真的,因为很快,公安局会带逮捕通知书过来。”
我瞬间傻掉了。
警察没有跟我说事情的细节,只告诉我,在汽车站附近的小巷里,小姨把刀捅进了别人的心脏。所幸角度稍微偏差,那人在重症室抢救后已脱离生命危险。小姨面临故意杀人的指控,已经被逮捕。
我猜那一定是催债的人,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否则小姨不会这样。而如果不是小姨要赶来看我,也不会出事。
我自责不已,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如果小姨坐牢了,我该怎么办?警察说,我们不可以去见小姨,但可以请律师。
牧云安慰我,向学校请了假,带我一起去找律师。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律师,牧云带着我沿着大街一家家地找律师事务所。两天下来,我们见了六个律师,都无外乎说了些什么侦查程序,可以接受委托,了解案情,提供辩护服务,但不保证最终判决结果。因为杀人罪是重罪,收费还不低。我越听越慌。他们每个人都说得有理有据,我不知道该选谁。
牧云说,他感觉我们咨询的那几个律师都不够靠谱。其中两个不过是律师助理,连执业资格证都没有,根本不考虑。还有一个太年轻,恐怕经验不足。另外两个虽然看上去不错,但并不是专业做刑事辩护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从他们办公室的陈列就能分辨。他们的办公桌上和书架上堆放的案卷和书籍种类繁多,范围从离婚到借贷,劳动争议到保险合同,都是民事案件。恐怕对于刑事辩护方面有些欠缺。”牧云说。
“那剩下的那一个呢?”
“剩下那个恐怕是这六个人里能力最好的一个,可是依然不能选他。因为此人心术不正。”
“你就见过人家一回,怎么看出心术不正?”
牧云说:“筝,你太单纯。他一直盯着你看,眼神太猥琐。另外,他还有婚外情。”
我一惊,这都能看出来?
牧云解释说:“他左手上戴着结婚戒指,说明他已婚。但是,我跟他握手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而那股香水味和他助理用的味道一样。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不应该和自己的助理搞到一起。”
我感到失望。牧云宽慰我,说没关系,请律师也不急着这一两天,我们再找。可是我不能耽误牧云。他已经陪了我两天,此时正值备考之际,争分夺秒。
在电话里跟贞姐说了此事,贞姐说:“小风筝你怎么不早说,我有个哥们,他叔叔就是有名的律师,专门做刑案,我来帮你联系。”
有了贞姐的牵线,我很快见到了她那个哥们。我吓了一跳,不就是那次差点把贞姐掐死的那个吗?那哥们见了我,伸出手跟我握手。我迟疑了会儿才回应。
真看不出,这个古惑仔一般的男人,竟然还有叔叔做律师。
他说我可以叫他阿灿,贞姐的事就是他的事。
“你告诉杨贞,我绝对算是最佳前男友了,上岗两年,连嘴都没亲到,她就跟别人跑了,我还这么帮她。我叔本来要去出差的,硬是被我软磨硬泡推迟了行程。”阿灿说。
我连连感谢。同时在想象,他这胳膊上有刺青的壮汉,软磨硬泡起来是什么画面。
阿灿带我到了他叔的事务所,说已经约好了,让我稍微等等。说完他就有事先走了。我望着大厅高档的装潢,以及前方墙壁上那金光闪闪的几个大字,“鹏宇律师事务所”,感到一阵压力。加上阿灿说过,他叔是本地最负盛名的刑事辩护律师,我不得不开始考虑费用的问题。
以前我从来没有为钱担忧过。小姨把一切都打点得井井有条妥妥当当,不需要我操心。可如今不同了,小姨走后,尤其是跟牧云一起摆过摊后,我越来越懂得钱的重要性。没有钱,真的寸步难行。
我只有总共不到十二万。之前咨询的那些律师的收费起点都以万元计算,这个“最负盛名”得该翻多少倍?我祈祷一定要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只要能救出小姨,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为了让自己安心,我咨询了下前台的年轻姐姐。她用标准的微笑告诉我:“您预约的何宇松律师是我们所的高级合伙人,他办理刑案的收费标准最低为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掌。
“五万?”
她笑着摇摇头。
我的心顿时一片冰凉。五十万,我上哪里找这么多?
正想着打退堂鼓,前台姐姐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告诉我,“何律师有请,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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