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春节
牧云继续说：“所以，我说的爱你，没有一点水分。那天吻你，给你打电话，都是出于我的真心。我说的我们一起去北京，也是真的。”
听牧云说到这里，我终于感到苦尽甘来。我双手环绕住他的腰，将脸靠在他背上，告诉他我明白了。
牧云一手控制着车头，一手握住了我放在他腰间的手，“直到前天杨贞来找我，我才知道那份录音的存在，原来是修婷留了一手。对此我向你道歉。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大的苦。可是筝，这就是我们的缘分。上天给了我们这份阴差阳错，我们注定会相遇。”
我搂紧了牧云。此时，我对我们的相遇感到庆幸。只是，这份真相来得太突然，让我觉得心里有些发慌。
牧云继续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给不了你誓言，因为我从来不相信誓言。我只能告诉你，我此时此刻是真的爱你，也只爱你。我想跟你一起去北京。”
我信，我绝对相信，“那她呢，她怎么办？”
“是我对不起她。我接近她时就怀有太重的目的性，终究辜负了她的真心。你看，我现在又落魄了。没有存款，没有手机，食不果腹，只能摆摊卖点东西。我不知道我爸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我，在他回来之前，我只能自力更生。”
我越发抱紧了他，“你还有我。”
“筝，谢谢你能原谅我。”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还是叫你牧云好不好？我习惯了。”
“好。我外公走了，在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别人叫我牧云了。”牧云有些感概，“筝，从今往后，我只是你一个人的牧云。”
我们回到了牧云家。
我第一次进他家门，很简朴的摆设。最吸引我的是客厅里陈列的许多相框，我看得出来，有他外公，他妈妈和爸爸。其中一张合影放在座机电话旁边，是年幼的牧云和父母在黄鹤楼拍的。照片上三人都笑得很开心。这是我所看到的，唯一一张三人的合影。其他大多是牧云和他妈妈，或者外公。
给牧云外公和妈妈的遗像上过香后，牧云带我进了他的房间。我瞟了眼手机，已经十一点半。还有两个贞姐的未接来电。我赶紧给她回，告诉她我在牧云家，误会已经澄清，一切都好。
“看来，你不用跟我回老家过年了是不是？”贞姐笑盈盈地说。
“是的。”我羞涩地点点头。牧云说了，如今他孑然一人，恰好我也是，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过年。
“可能会很辛苦。”牧云说。
“没关系，我愿意。”我回答。
挂了贞姐的电话，牧云刚好敲门进来，给我端了一盆热水泡脚，还帮我脱鞋。没给我婉拒的时间，他一会儿就帮我脱掉了。
看牧云这娴熟的脱女孩子靴子的手法，想必他经常替陈修婷脱。我不介意，毕竟我是后来者。我乐于接受这一点，闲书上说，被调/教过的男朋友更好使。
果然。
“想什么呢？”牧云抬头问。
“想你真会照顾人。”我直言不讳。
盆子够大，我们俩一起泡脚。我坐在床边，牧云坐在凳子上。
看着牧云脸上的瘀伤，我有些心疼：“这个，对不起。”
牧云抓住我的手贴在他脸上，笑了笑，“没事，练过几年散打，应付几个小混混绰绰有余。”
我好奇地环望牧云的房间，很简单整洁，床头的书桌上和一整面的书柜上堆满了书籍，一半是学习参考书，一半是财经类和文史类课外书。
跟我设想的不同，理科生的牧云最爱看的是《史记》和《三国志》之类。
“你随便翻开一页，我都能告诉你主要说了什么事件。”牧云指了指桌上那本厚厚的《史记》，“很多智慧都在史书当中。”
泡完脚，刷牙洗脸，然后我们坐在温暖的床上聊天。牧云说他最喜欢那些雄才大略的政治家。我说我最爱历史上的美男子和八卦趣事。聊到高兴处，我随手抱起牧云的枕头，发现底下有一个扁扁的小袋子，摸起来里面好像有一个环状的滑滑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还来不及仔细看袋子上的文字，就被牧云抢了去。在略为幽暗的灯光下，牧云的脸有些红。
“你真不知道？”牧云盯着我问。
我如实摇头。
“傻瓜。”牧云戳了戳我的脑袋评价道，“好了，不早了，你睡吧。我去隔壁睡我外公的房间。”
牧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笑得跟白痴一样目送他关门离去。枕着牧云枕过的枕头，盖着牧云盖过的被子，我激动得格外清醒。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其实刚才我还在暗暗考虑，如果牧云提出要一起睡，我该怎么办。我还没做好准备。
不过呢，如果他真的要睡我的话，我也会答应的。
哈哈哈哈。我提起被子捂住发烫的脸，在床上翻来覆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早上十点多。我走出卧室，发现牧云在客厅茶几上给我留了纸条，说他去摆摊了，饭桌上有豆皮和牛奶，如果冷了就拿电饭锅热一下再吃。
我喜滋滋地吃了早饭，然后立即赶去找他，做他摊位的老板娘。
今天的生意比昨晚还要好。我们俩忙得不亦乐乎。中途我看到牧云跟一个人到一旁聊天，很熟稔的样子，先是递烟，然后还把一叠百元钞票塞进那人手里。牧云告诉我，那是管理这条街的城管。其实他们认识不过两天，但对这种人必须大方，投其所好。
我点点头。
到了除夕，我们依然去摆摊，只是发现客人相对少了些，大家都回家团聚了吧。所以我们也决定早点收摊。就在收到一半的时候，小公主陈修婷来了。
她眼里的幸酸不是假。或许她没有想到，牧云会落魄至此。
“加一，”她挤出一个笑容，“走吧，我们去吃泰国菜。这里多乱啊，不该是你待的地方。你的手机我还一直留着，喏，给你，帮你开机了。”
我去附近的公厕上厕所回来，看到了这一幕。不知为何，我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躲在了墙角，大气不敢出。
“修婷，我们已经分手了。算了吧。”牧云回答。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陈修婷的语气弱弱的，我从未见过她这低眉顺眼的副模样，“我承认之前我做得有些过分，我不该摔东西，不该随便评论你爸妈，不该伤害你的自尊心。你知道的，我一向口无遮拦，我只是不想失去你。我想到你没有钱，没有亲人，我就放不下心。加一，回来吧。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我看到陈修婷抓住了牧云的胳膊。
“修婷，是我对不住你。我们回不去了。”牧云推开她的手。
“为什么？”
牧云扭头望向我的方向，微微一笑。被发现了。我只好不好意思地出来。
“就因为她？”陈修婷愤怒地指着我。
我有些怕她，走到牧云背后。牧云握住了我的手，让我安心。
“我说过了，纵使没有杨筝，我们也不可能长久。我们真的不合适。”牧云对她说。
“呵，不合适。”陈修婷苦笑起来，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泪花，“不合适你当初追我干嘛？！”
她大喊的一声，引起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对不起。”牧云低着头说。
“我真是个傻瓜，竟然会相信你的鬼话。什么报复，其实你早就看上她了。”她瞪着牧云，终究没让眼泪流下来，“严嘉逸，你以为你是谁，你算什么？以前不过是我看得起你，我告诉你，你就是我养过的一条狗，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还在做什么回严家的春秋大梦，这么多年了你觉得还可能吗？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牧云抬眼望着她，没有说话。我却感到他握我的手微微发抖。
“还有你，”她指着我的鼻子，“你以为你就赢了吗？我告诉你，你永远都不知道他的心机有多重。他可以离开我，终有一天也会一样离开你。他不过是把对我说过的甜言蜜语再对你说一遍，你终有一天会步我的后尘……”
“够了，修婷，看在往日的情分，我不跟你计较。你走吧。”牧云说。
“严嘉逸，你会后悔的！我会让你们都后悔的！”她气呼呼地打翻了她所能触到的所有糖果篮子，小跑着离去。
我赶紧去收拾。牧云跟我一起，我们蹲在地上，像是要抓住幸福一样，抓起每一粒散落的糖果。
“牧云，她说的都是气话，你别放心上。”我说。
牧云笑了笑，“你又抢我台词。”
“牧云，你真的不后悔吗，她是真的爱你。而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牧云顿了顿，将手里抓起的糖果放进篮子里，然后往我脸上掐了一下，疼得我吱吱叫。
“再说这种话，我就更不客气了。”
我揉着脸，疼是疼，但心里甜。
“筝，给我你的心，就够了。”
何止我的心，我整个人，我的一切都愿意给你。我只怕，这些统统加在一起，都不够。
收了摊后，牧云带我去逛街，我们买了好多年货。
那时候过除夕的必备节目就是春晚。虽然只有我跟牧云两个人，但我们买了好多菜，一起下厨。春晚开始的时候，我们正好将菜全部端上桌。牧云的手艺一点没比我差，想到以后能每天吃到他做的菜，我就好开心。
九点多的时候，牧云又买了烟花，我们打算在屋前的院子里放。结过账后，我瞥见牧云钱包里一张百元的都没有了，这才开始察觉，今天我们买了太多东西。
牧云第一时间看出了我心中所想。他说：“放心吧，我已经预留了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饿不死。”
我拿出皮卡丘钱包，里面还有两千多，统统塞给他。他拒绝了。
“我卡里还有十二万，不怕。”我说。
他依然拒绝。我不禁想，为什么他愿意花陈修婷的钱，却不愿意花我的钱。
“你又胡思乱想了是不是？”牧云戳了戳我嘟起的嘴，“傻瓜，现在不能大手大脚了知道吗，那是你小姨给你念大学的钱。”牧云的语气像家长，“而且，总得留点积蓄，以备不时之需。”
“嗯。”我点点头，牧云想得比我长远。
“快，我们放烟花吧。”
烟花这个意象大多绚烂而凄凉，但我想，刹那的美好才正是它最核心魅力。那一瞬间的绚丽，正因为只有一次，才更值得回味，值得珍藏。
我贪婪地睁大眼睛，要看遍所有的焰火。那些美丽的形状和颜色，一如我跟牧云的这段初恋，将在我的记忆中历久弥新。
永远，历久弥新。无论以后发生何种变故，我们如何形同陌路，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放完烟花后，牧云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果，是一种包装相对高档的巧克力，正是他卖的其中一种。
“筝，这个应该最好吃。你尝尝。”
我含在嘴里，舌尖仿佛开出了一朵花。其实我已经偷偷尝过了每一种糖果。
牧云用“应该”，那么他一定没吃过。我想起了“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诗句，觉得一阵难过。我去篮子里也拿了一块，剥开了糖纸，塞进他嘴里。
“喜欢吗？”
牧云点点头。
“那我们就自己留一点吃。”
“好。”牧云摸了摸我的脑袋。
凌晨十二点的时候，整座城市仿佛瞬间炸开了锅。政府虽然规定了禁止放爆竹，但依然禁不住民众追求热闹与喜庆的心。
我看得出牧云一直在等他爸爸的电话，就像我也在等我小姨的电话一样。
我们都失望了。
可我们还有彼此。在轰然而响的爆竹声中，在漫天绚烂的烟花之下，我们长久地拥吻，迎接全新的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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