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方术牵心
没过多久,凤子墨的手指就细微的动了一下,眼睫也有着微微的颤抖。随后,那双凤眸就彻底睁开,露出里面的黝黑的眼瞳。
凤清辰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凤子墨的动作,心中一喜,嘴角开始慢慢往上翘。只是没等他勾勒出一个喜悦的弧度,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住,正要上前去拥抱凤子墨的脚步也顿时凝滞在原地凤子墨那一头柔顺的三千青丝,当真是在一瞬之间化为一片雪白。
缓缓从床上坐起来,凤子墨将头稍微偏转,把视线从凤清辰那儿移到天机子身上。他缓缓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率先打破了寝殿内的沉默:“师父。”
天机子仍旧站在原地,淡淡应了一声。凤清辰心中惊诧凤子墨的师父竟然是这个模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走过凤子墨身边,将一个软枕垫在他背后,好让他靠得舒服些。
“哼,前儿个你还好意思嘲讽为师我,你自个儿不也都中了算计?”天机子挑了挑眼梢,嘲笑道,“也当真是令为师大开眼界!”
知道天机子是不吃亏的性子,凤子墨并没有反驳回去,嘴角勾勒出一个淡然的弧度,静静地看着他。
在场的几人看着他这个模样,心骤然一涩凤子墨从来都是一个强势的妖孽,他们从未见他妥协低头过。但此刻,凤子墨的笑容竟不再如平日那般张扬如烈焰,反倒生了几许平和与通透。这般安静又脆弱的模样,当真是令人心疼。
天机子看着凤子墨发丝雪白、肤色苍白的模样,顺着长发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凤子墨是他唯一的弟子,更是他唯一的孙子,他恨不得将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凤子墨跟前,让他开开心心。但就是这么一个通透的孩子,却总是受到伤害,这教他如何不难过?
“墨儿……你也别难过,这身体若是调理好了,兴许就会长出黑发来的。”天机子磕磕绊绊的说出一句状似安慰的话语。
眨了眨眼,凤子墨才明白过来天机子的话到底什么意思,顿时就轻笑出声:“没什么的,只不过是白了发,有甚么大不了?更何况……难道您不觉得,这样子看上去,人人都能知晓我就是您的外孙儿了么?多像啊!”
天机子却再没有陪他玩闹下去的心思,只认为凤子墨是在强颜欢笑着安慰他,心里头就更是难受了。
坐在一旁的凤清辰虽然已经看出来凤子墨说的是真心话,但此刻他断然没插话的道理,便只将自己的一双手放在凤子墨的手上面,传递着手心的温暖。
将身体移动进凤清辰的怀抱中,凤子墨的头靠着凤清辰的胸膛,笑得淡然,可眼底的狠戾也不容忽视:“我已经有了解开这奇毒的法子。只是……子墨在此有一请求,还请父皇、舅舅帮个忙。”
“你说。”凤栖和君陌澜一听凤子墨有解毒的办法,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儿,却也没彻底放下心来。此刻听凤子墨这么一说,立即就应了一句。
“请父皇与舅舅帮忙找出这下毒的人才是。”凤子墨垂下眼帘,手指绕着一缕白发丝,“这毒能让中毒人的心脏撕心裂肺般疼痛不已,恨不得死了才好。此方在一本古书上有过记载,只是并未记载着解法。但想要解了这奇毒,却也不难。”
说到这儿,凤子墨就蹩了蹩眉头:“要解这毒需要一个药引,便是心上之人的一滴精血。是以,这些天就有劳师父多给清辰熬些药粥或是药汤补补了。”
闻言,凤清辰怔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了过来,心中顿时涌上一阵阵欣喜。却丝毫不为丢失了一滴精血之后自己会怎样而忧心。
扯了扯嘴角,他又笑道:“我倒是想知道,到底是何人这般胆大包天,竟敢犯下这样谋害皇子的滔天大罪?”只是他的眼底所蕴含的神情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反倒有种要将这人剥皮拆骨的痛恨。
偏殿。
君陌澜与凤栖同坐在一旁的檀木座椅上,天机子则坐在他们的对面。凤清辰被凤栖派去了兵部处理这次叛乱的一部分后续,祁青梅则在莲华宫的小厨房配药做补血的药膳。
因中毒而使得身体的伤势全面提前爆发,凤子墨此刻虚弱得很,便慵懒地躺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张绣云纹丝被。
“我曾听闻,多年之前江湖上有‘武林第一美人儿’之称的钟若善,几乎是人人称颂,直到后来才被人所知晓她的心狠手辣。师父身上的毒便是她所下,这么些年来她是过得逍遥了,可师父却还得受着心悸的折磨。”一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密报,以及将这些千丝万缕的消息拼接好之后得到的结果,凤子墨心头就泛冷。
君陌澜一听到他话中提起的名字,顿时就皱起眉头,显然也是对这名叫钟若善的女人有所耳闻:“钟若善的武功算不得有多好,只堪堪到一流水平,这里头还不晓得有多少人是看在她貌美的份儿上让出来的。”
当年听闻钟若善这个名字的时候,天机谷的长老就同君陌澜将其中的厉害都说清楚道明白了。因此,君陌澜对这个人压根就升不起半点好感。现下又知道是这女人伤了他的父亲,心中就更是厌恶。只是君陌澜自小受的涵养不允许他就这般发作出来,因此说出来的评价也是公正得很。
“这女人是出了名的厉害,城府心思深得很。当初也不晓得有多少武林豪杰被她给利用了去。”君陌澜冷笑道,“谷里头有一位长老曾与她见过,知道她对毒术丝毫不精通,也仅是对医术知道些皮毛罢了。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人,竟将父亲给算计了去!”
凤子墨端起放在旁边小桌上的茶盏,小啜了一口白水,才应道:“如若不是她机缘巧合之下看到那一张古方,又哪能滋生这么多的事端!只是,她竟能将那张方子所需的材料找齐,还配了出来,倒也真是有几分能耐。”
说罢,他又话音一转:“不过么……调配这味药丸时,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事项,如若不按着这般做,那么制药的人定不会有甚么好结果。”
“说到这儿,方才我便发现,子墨你对这古方似是知之甚详?”天机子挑了挑眉,朝他问道。
凤子墨点点头,爽快的承认了,还道:“想来舅舅已从父皇那儿知道,我的魂魄来自异世吧?”问过这一句,他又好笑地摇摇头,“这事儿说着的确玄乎,也亏得你们竟相信了。”
“在我原先生活的那个地方,虽没甚么贵族,但那些个大家却是有的,还有些个是从几百年前就传承下来的世家大族。我出身的秋家,也是少有的世家之一。只是秋家的底蕴总归比别人要强上几分,可祖上究竟是做什么的……却是随着传承而被时光掩埋了。”凤子墨见他们着实好奇,便简略地与他们解释。
“直到我在风云大陆四岁那一年,身中剧毒,却是被拉入了梦中幻境。那里边儿出现的老儿便是秋家多年之前的家主,秋家的最后一任……秘术师。”秘术是一种很玄幻很神奇的事情,秘术师这个职业就更是令人追捧。尽管在好些人眼里,这和江湖上自称半仙亦或是活神仙的骗子没甚么不同,可秋家的秘术师确是有真才实学、名副其实的人,自然担得这个名头。
风云大陆上也曾有过秘术师的传闻,但此传言皆出自市井百姓之口,轻易当不得真。因此,许多人也只是听听罢了,并不会较真。可谁曾想,这秘术师却是真的存在?或者说,是真的存在过?
“那位家主留给我的讯息不多,可当年我在家族的藏书室中也看过不少古籍,推敲出些许蛛丝马迹来却是不在话下的。因而,那些个看似没效用的古方,便应当是秘术方子了。我曾在古籍上见过一个甚为古怪的方子,来源不清楚,效用就如名字一般,牵心牵心,牵扯内心,牵扯真心。此方甚为奇特与毒辣,当时瞅着好奇,印象也就深了几分。”
“直到近日我收到密探传来的相关雨花阁人员的密报,这才想起来,师父中的可不就是这牵心之术么!只是牵心方术最重要的一环,便是炼制此药物的人必须得会紫罗经,方可成丹。”说到此处,凤子墨的嘴角泄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这个条件,也只有秋家的家主才知道。因此,就算方子外露,也没人能够将这牵心给炼制出来。”
“而钟若善炼制出来的这鬼东西,应当就是牵心了。她虽实力不堪,倒也是很有几分能耐,竟能够将那些奇奇怪怪的材料给收集全了,还炼出这么一份差不多的药丸来。只不过麽……有时候,差不多可就是差很多了。”
闻言,天机子、君陌澜和凤栖纷纷疑惑抬头。
凤子墨轻笑道:“我来的那个地方和风云大陆上的许多风俗也不同,因而纵然许多药物的名字对了,可后人根据对药草的认知,还是有些许地方做了改变的;更甚者,这大陆上有的一些药材,那里也没有。因而,有几味药压根儿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钟若善所炼制的这种药丸,若我没有猜错,里头定然是放了冰叶莲,还有几株与之相克的药材。”君陌澜真不愧是玩转医毒的人物,虽不知晓其中的制作原料,却也能够猜出几分,“冰叶莲的药性与其他的药材相冲突,这才使得发丝变色。”
凤子墨微微一笑,颇为无奈,还有意思困窘:“这便是了,那方子里头,定没有冰叶莲这样的草药的……我在那边儿活了十八年,本草也看过几次,就从未见过有这味药。”
听了他的话,天机子点点头,随后又露出些许古怪之色,瞅了凤子墨好久,才说道:“所以……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以他对凤子墨的了解,才不相信这人会只说这么些就算了。定然还会有话在后头等着。
朝天机子眨了眨眼,凤子墨才缓缓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感慨,钟若善这么调配药物竟然都没炸炉,也当真好运气。当然,中了这胡乱调配出来的毒,我和师父你没死成……也是一种奇迹了。”
天机子:“……的确如此。”
因着知晓了这牵心方术唯有钟若善这恶毒女人才会,而此刻这个女人正窝藏在雨花阁当中,凤栖和君陌澜要将人找出来也有了方向,便立即着人前去暗中探查,待确定了就将她抓入网中。
这些天来,凤子墨一直都在莲华宫里休养生息。他体内的伤势没这么快好,牵心方术也尚未解开,凤清辰是一点儿都不放心他到外边儿去,生怕他哪里被磕碰到了。况且,心悸一旦发作就是生不如死,这撕心裂肺的疼痛饶是凤子墨这般意志坚定的人也难以忍受,凤清辰不放心他外出,也是有道理的。
更何况,凤子墨中毒这事儿来得突然,丝毫没有预兆。前些时候他上朝时还是三千青丝,这会儿的这个模样……也不好对外解释什么,便只好待在莲华宫里,看看书,喝喝茶。
只是,凤子墨不出去,不代表别人不可以进来。
秋书雅已是一介县主,又刚入郡王府家,没好意思整天往宫里跑。凤子墨也不想让她担心,只说身体不会有大碍便应付过去了。秋书雅纵然再忧心,也知道凤子墨的意思,更相信他定能自个儿周转过来,这事儿在她那儿也就这么揭过去了。
凤初阳与她不一样。
前儿个凤栖大肆给皇子们封爵,这事儿没有一点前兆,因此,御赐给皇子们出宫之后住的府邸也才刚开始修缮,离建成的那一日还远着。是以,凤初阳自然也还在宫里头的。
少年白头实在过于惊人,凤初阳小小孩童,虽不懂得什么叫“少年白头”,却也明白这并非常理。又见这位挺疼惜他的景王叔竟这般虚弱,心中就更是觉得难过了。
跑到凤子墨的身边,他顾忌着凤子墨的身体,好歹没趴到他身上,只将一缕白发捧在手心里,眼眶泛红,还氤氲着水汽:“七王叔,您是生病了吗?初阳那个时候生病,身体痛痛的,头也痛痛的。”说到这儿,他肯定的点点头,“七王叔生病了,一定很痛痛。就连头发都痛白了。”
还有这么一说?
凤子墨好笑地摇摇头,将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孩儿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笑脸,拍拍他的后背,凤子墨安慰道:“初阳莫要难过,七王叔只是生了一些小病,不疼,很快便会好了。”
闻言,将脑袋埋在凤子墨胸膛上的凤初阳往里蹭了蹭,才闷闷地点了点头,却还在纠结着他的一席白发:“可是,王叔的头发……都白了。”
“那初阳觉得,白头发的王叔好不好看?”凤子墨的之间温度微凉,伸手在凤初阳的眉心上一点,他笑得百花失色,却十足真心,“嗯?”
凤初阳抬起头来,仔细地观察着他的面容,好一会儿之后才肯定的点点头:“王叔当然好看了!七王叔最好看了!比皇爷爷还要好看!”停顿了一会儿,他又清脆的大声说道,“就算王叔现在生病了,也一样好看哒!不对哟,是比之前更好看了!”
小孩子尚未入书院学习,平日里也只是跟着她的母妃认字。是以,此刻就算觉得他的这位七王叔容颜倾城,也找不出什么形容词来,只能一味地重复着“好看”。
“那就是了,既然王叔都比以前更好看了,那还用担心什么?”凤子墨半倚在贵妃榻上,示意凤初阳爬上去,也躺在他身边。
凤清辰一走进正殿,就听见凤子墨对着凤初阳讲歪理。偏生这孩子还真的信了,竟大力地认同道:“王叔说得对!王叔美美哒!”
顿时,凤清辰就一阵好笑,走过去将凤初阳抱在怀里,问他:“你知道什么叫美吗?”
凤初阳这是第一次被他的父王抱在怀里,在此之前,他是想都不敢想的。因此,他也就愣了一会儿,呆呆的模样更为可爱。
可是下一秒,他却掉了几颗眼泪,嘴角的弧度依旧是扬起来的:“父王安好。儿子知道像王叔这样的,就是漂亮!”
凤清辰在官场上长袖善舞,几乎是瞬间就知晓凤初阳为何掉泪。他伸出一只手抹去孩子脸上的泪珠,才柔声教导他:“初阳,男子不能以美或是漂亮形容。应当说是俊朗亦或是俊美无双,可记住了吗?”
凤初阳乖乖点头。
满意于他的态度,凤清辰将凤子墨微凉的手握在手中,声音带着浓郁的温柔和宠溺:“今日没事罢?”
摇摇头,凤子墨笑道:“哪里会有什么事儿?哥哥也把我想得太脆弱了些。”顿了顿,他道,“初阳是个乖孩子,年纪小小便很是聪慧。不若哥哥便将他放在身边教导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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