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红菱

　　跪坐在席子上的七儿一脸凄惶，眼眶鼻头都红红的，看向苏珊的眼神，犹如盯着一株救命稻草，整个身子在烛光的剪影里愈加瘦小，苏珊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这药只有那一味有问题吗？”苏珊想着那褐色的药汁心里冒出一股寒意。

　　“姑娘放心，自打起疑，我就留了意，上次那个朱大夫来了，我借着送人家出去，已经拿了一小包药问过了，其它都是些温养的药，新拿来的只是少了那味有问题的，又加了后来送过来的。”

　　苏珊暗叹，这丫头太厉害了，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自己还要多多学习啊，这次若不是正好她的兄弟生病，自己可要真的做个睡美人了。

　　“明天你去把这个给红菱姑娘。”苏珊从枕下拿出一份曲谱和一封手信。苏珊也想到东后门左手边，横六纵九砖头后面的那笔苏三留下来的遗产，不过这个敏感时期，自己连走出这个屋子都有难度，实在不好动那个地方，再说那笔财产也不知道多少，还是省着点用吧。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试着做一回穿越女的老本行——文抄公。

　　七儿没来之前，苏珊就按着这个时代的乐谱把一首前世很喜欢的歌曲按照记忆谱了出来，这首歌是前世大盛复古风时的一位音乐人所作，对于前世是复古，而对于现在却是创新，因为是有关菊花的，正好应了两天后赏菊会的景，就是调子有点悲，也不知道能不能入了这红菱姑娘的眼。

　　红菱，怡春院里的一位红牌姑娘，最擅琴，嗓子也很好，自唱自弹很是美妙，曾有风雅之士千金求一曲的事，不过这姑娘幼时却没有系统的学过诗词歌赋，做曲很是一般，以前曾到苏三这里求过新曲，因着两人对于琴艺的爱好，在怡春院众多姑娘里面有着一份惺惺相惜的别样情份，苏珊决定卖一首曲给红菱姑娘，赚点银子应急。

　　听得这话，七儿一脸感激的对苏珊连连拜首：“姑娘，以往是奴婢眼皮子浅，以为姑娘是那不通事务的，只一味的求自身安稳，不知惜福，今天才晓得姑娘不只生得七窍玲珑心，还是菩萨心肠，以后我若对姑娘再有二心，就让我，就让我，让我没了兄弟。”这誓发的真是极重，尤其对七儿这样姐弟相依的人。

　　看着七儿神色绝然地发了重誓，苏珊掠了掠睡前散开的长发，缓缓说道，“你跟了我快三年了，可见我薄待过丫头，就是新来的六儿，只要她心思生正了，我这屋里定给她一份安稳，更别说你跟了我快三年了。眼前这事先不说，往远得说，我若来日有了好的去处，花妈妈是不会吝啬一两个小丫头的，冲着咱们在一起的情份，就是你们家里的人，给他一份好前程，也不是不可能的。”

　　苏珊有点心虚的开着空头支票，这才不到一个时辰，苏珊觉得自己今天晚上超常发挥了，一会儿煞有介事的给这小丫头说什么卖身契，一会儿又用人家的弟弟威胁，简直是十八般武艺耍尽。不过结果是圆满的，七儿这丫头虽然很难琢磨，但听她咬着牙发了那样的重誓，一个临时性的合作关系还是比较稳定的。

　　两个人在这秋日的夜里，一个为了家人发誓效忠，一个得了给力的盟友，都放下了一颗高悬的心，再细细商定了以后的一些细节，已是多半个时辰过去。

　　想到还要过花妈妈那关，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就要在床上装病，苏珊就干脆穿着中衣坐在床上，让七儿挪了一个小炕几过来，磨了墨，想要把今天得知的这些零碎消息理个头绪，这是前世工作时的习惯，刚开始做财务分析时，拿一支笔在手里写写画画很利于拓展思路，不过等做熟练了就不用这样了，苏珊觉得这个方法用在宅斗分析上也不错，还可以练习一下梦里学来的毛笔字。

　　苏珊写着药，豪客，银霜，花妈妈，等许多和这次事情的有关的人和事，眉头紧锁，有时用笔圈一下，有时又在有关联的两处用笔连成线，觉的这些事好像都有联系，又好像少了点什么，只能哀叹情报太少。直到又一次梆子响起，才揉了揉压麻的双脚，把沾有墨迹的纸张撕成一点点碎片，然后就着烛台小心地一一毁尸灭迹。

　　早晨，苏珊强睁着困倦的双眼，接受七儿贴心的服侍，等完全清醒过来时，六儿正端了早餐进来，令人意外的是今天的竟然多了一个鸡蛋，看着那光洁的蛋壳，苏珊很没志气的有吞咽口水的冲动。

　　“这是花妈妈吩咐的。”六儿很及时的解了苏珊的疑惑，这些做丫头的都有一套看人眼色的本事。

　　等吃过这第二次有荤腥的早餐后（鸡蛋算荤么？），苏珊抗议着凶涌的睡意，心里第一次企盼着那碗难闻的药汁。等苏珊艰难的忍着心理上的不适吃完药，和六儿七儿随意说了几句闲话，终于撑不住重逾千斤的眼皮，让七儿服侍着睡下。

　　苏珊直到过午才悠悠醒来，这一觉睡的香甜极了，梦一个也无，看着软枕上那一小片口水印子，对比上次睡着留下的泪痕，苏珊觉得睡一个好觉也是幸福的事情。

　　七儿笑道：“果然睡觉最养人，今天这一觉起来，姑娘的气色好多了。”

　　“是啊，只要睡安稳了，说不好这病也就好了，不过只要七儿服侍我睡我才能安稳。”

　　说罢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姑娘快别打趣我了，快洗漱了，红菱姑娘来了。”看七儿一脸神清气爽，就知道这笔生意是做成了。

　　听得红菱姑娘过来，苏珊不禁有点疑惑，这怡春院里管的极是严格，花妈妈为了防着姑娘们从客人那里得了赏，攒了体己，或是私自结识了穷书生一类的人，不只是用丫头进行监督，就是姑娘们之间也防的很紧，一般就是关系相熟的也不会明着来往。今天只是卖与红菱一支曲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怎么会顶着花妈妈的盘问亲自过来。

　　看到苏珊眼里的疑惑，七儿朝着小跨院那边呶了呶嘴，原来是请示过花妈妈了，苏珊压下了心里的疑惑，三下两下收拾好，就请红菱进来。

　　这是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肌肤细腻，眉眼清爽，鼻梁很挺，穿了一件青碧色的襦裙，坐在这淡青色的纱窗下，整个人淡雅温润，怀里抱着一只琴盒，开口道：“妹妹身子可大好了？”说罢细细的看了苏珊的脸色，又瞅着一旁的七儿笑道：“是姐姐糊涂了，妹妹有着这般贴心可意的丫头，每日里服侍的妥妥当当，身子不好也难，要不是有这么个好丫头，姐姐可没这福气能得了妹妹的好词好曲。”

　　苏珊知是打趣，也笑着瞅了一眼七儿，道：“姐姐眼光倒是好，也识得这丫头是个宝了。”

　　“两位姑娘也别只顾拿我开心，我这就去泡茶，占住了嘴，就消停了。”七儿也知二人有话说，转身出去了。

　　苏三已经听七儿说了，这曲子红菱拿出了一百两的银票，在这个院里，每个人都严格的守着一条潜规则，那就是钱不露白，红菱却看在两个人的情谊上，拿出了银票，苏珊受到人家这样的信任，心情变得很好。

　　“这次多谢谢妹妹了。”红菱待得七儿出去，复又起身认真地对苏珊福了一礼。

　　“姐姐这样说真让我无地自容了，那曲子可喜欢？”在苏珊看来，这趟买卖还是欠了红菱一份人情。

　　“真难为妹妹病里还做了这样好的曲和词，我觉得很好，只是弹出来有点悲了。今天过来一是谢谢妹妹这好词好曲，二来却是还东西来了。”一边说着把怀里的琴放到桌子上。苏珊心里明白过来，原来这琴是在红菱这里，打开一看，那熟悉的漆色，沧桑的裂纹，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忍不住轻轻一拨，一样的手感，一样的音色，这是苏三也是自己的最爱，苏珊微微有点激动。

　　“本来这琴早该给妹妹送来才是，可我实在不舍，今天听得七儿说你已大好了，就没什么理由留在我那里了，想着你肯定也想这琴想得紧，就急急的给你送来了。”

　　“谢过姐姐了。这琴在姐姐那里，我放心的很。”虽然这是第一次见到红菱，但这声谢谢苏珊很是真心。

　　“只是，我想在赏菊会上借用这琴，妹妹那天要用到吗？”红菱手上爱抚着琴身，抬起头来轻轻的说道。

　　“姐姐直管用去，你看我这身子还是不大利索，白天黑夜的没个利索的时候，这赏菊会大概是不能去了。”苏珊很爽利的说。

　　七儿笑道：“花妈妈也让我们姑娘先养好了再说。”

　　自从换过让人易困的药后，花妈妈已经不再热衷于苏珊出场赏菊会了。

　　得了七儿这话，红菱才点了点头。

　　苏珊心里大赞，这丫头真有眼色。

　　“要我说，姐姐也爽利点，这琴也就不要再来来回回了，今日里走的时候你还拿了去，等得姐姐哪日再来看我，带来就是了。”苏珊索性大方一点。

　　听得苏珊这样说，红菱自是含笑应了。两人又说了一会闲话，红菱就告辞了。

　　当天晚上刚服侍苏珊吃过药，七儿就兴冲冲的跟苏珊打过招呼，说已经跟花妈妈告了假，明天就去给她兄弟抓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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