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平叛
姜黎在等一个结果。
她同情永嘉也好，唏嘘她的境遇也罢，但并不妨碍她们立场的对立。
既然她知道了永嘉之所为，赵王之心思，就不可能无所作为，没有防范。
她派百灵去跟踪那太医署丞，果然发现那太医署丞要带着永嘉的消息出宫。
原来是赵王的人。不知道怎么就潜入了太极宫，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有发现。
那太医署丞被百灵押来，腿肚一踢，便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姜黎慢慢地摊开永嘉要他带出宫的绢帛，上面写了让赵王不要进京，还记录了些关于太极宫的布防和近期长安发生的大事。姜黎敛了眉，心中轻叹一声，家族如此逼迫她，她还是要为家族尽最后一份力。
“求郡主饶命啊……”
姜黎根本不听他多言，既然是赵王奸细，便留不得……她看一眼苏桓，苏桓挥手示意手下兵卫押那太医署丞下去。金戈银盔的将士冷血无情，不顾太医求饶，敲昏了他一把拖起就带走。
姜黎将绢帛揉成一团，捏在手心，不去紫宸殿也不烧毁它。苏桓见她依旧犹豫不决，也不催她，只静静地等着。几番思量，姜黎还是捏着绢帛想走。苏桓拉住她，“你去哪儿？”
姜黎低垂着眼睑，“回府。”
苏桓笑着揉揉她的后脖颈，“那你也得把证据留下。”
苏桓见她不动，拉她过来，轻声道，“关人都要讲罪证，好端端把太医署丞下了大狱，总要有理由吧？还是你觉得，只要把太医关了，或者处死了，消息传不出去，就够了？”
姜黎眨眨眼看向他，这人真是……连她在想什么都知道。
最方便的，自然是她把证据交上去，然后由大理寺定罪，接下来她万般都可以不用管。道理她都懂，只不过这样，永嘉的日子会更加艰难，她不是不知道阿婆的心狠，一旦事发，可能就一道旨意赐死了。延嘉殿凄凉枯瘦的女郎，刚刚失去自己的孩子，她才去看过她，安慰她，怎么转手就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桓叹口气，他的阿黎……终究还是心软，他道，“永嘉依旧这样做就该想到后果，一旦事发，她脱不开的。你若不忍心，便交给我吧。”
姜黎抬头看他，目光中有盈盈光亮闪动，面前男子如灯火如高山，会带着她走出迷茫与怯懦。她缓缓松开手，把绢帛交给苏桓。
苏桓看着她，“有什么话要带给太后的吗？”
姜黎摇摇头，“没有，秉公处理就是。”是她心软了怯懦了。此事非同小可，不是她个人意愿可以控制，一旦传出去就是将太极宫布防泄露给藩王，整个太极宫，甚至长安都会陷于危险之中。她同情永嘉没错，可终归是绕不过永嘉的。她不过是在掩耳盗铃罢了。
***
永嘉郡主勾引天子，不顾伦常，祸乱宫闱，扰乱朝纲，又私通赵王，出卖宫城防御，赐三尺白绫，自尽于延嘉殿。
姜黎知道消息的时候，手仍然止不住地颤抖。是她，将永嘉推入了万丈深渊。
她一直安慰自己，她是做了对的事情，可依旧心内难安。
夜晚熄了灯，姜黎坐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月色朦胧，久久不能入眠。忽而一阵清风拂过，人影落窗进来，案桌上的飘香藤花瓣轻轻摇曳。姜黎被惊到，待看清来人身影时，紧绷的身体便放松下来。
郎君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带来轻轻淡淡的苏合香。月光下一双眸子亮得慑人，与星辰一般颜色，嘴角轻扬，露出几分勾人味道。
姜黎嗔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这还是一年前他从江都回来，第二次夜晚踏足她的闺房。这次苏桓不再远远地站着了，索性坐在她的床边，抚了抚她垂在背后的长发，笑道，“听说某人晚上睡不着，来陪陪她。”
姜黎面庞一红，一定是侯莫辰宸去跟苏桓说的！前两天她睡不着，侯莫辰宸就说来陪她睡，可她实在睡不着啊，拉着侯莫辰宸说话，倒把侯莫辰宸弄得眼底青黑一片。她实在是不好意思，放侯莫辰宸回房去睡，自己依旧枯坐着。
苏桓上前勾过她的后脖颈，与她平目对视，唇一张一合，“还在想永嘉的事？”
呼吸缠缠绵绵，瞳孔中倒映着彼此的影子。姜黎手撑在锦被上，轻轻点头。
月光皎皎，夜色迷离，苏桓如一汪干净清澈的清泉般吸引着她，心中一荡，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拥了上去。苏桓微微一愣，顺势搂住了她。
少女清香娇软，透过轻纱通透的襦裙能够触到细腻柔滑的肌肤。苏桓轻吻她耳边的青丝，低低诱哄，“怎么了？”
“我难受。”姜黎闷闷道，“我没做错，可我……依旧觉得心里愧疚，总觉得是我推得她万劫不复。”
“你这样觉得？”苏桓道，“那我怎么办？是我呈上的证据，该是我害死了她，那我岂不是要自杀谢罪了？”
姜黎小拳拳锤他，“你胡说什么呢！那是你职责所在！”
什么自杀不自杀的，呸呸呸。
苏桓笑了，姜黎知道他的用意也不禁笑起来，她是大周的郡主，亦有她的职责。她做了作为大周郡主应该做的事。
苏桓知道她道理都懂，但心中还有坎过不去，也不再说了。说白了还是需要时间，有些坎得她自己过去。
苏桓给她捻好被角，在她额头亲了亲，“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姜黎看着他，一瞬不瞬。
苏桓轻笑，“怎么不睡。”
“想……再看看你。”想在脑海中勾画他的样子，那闭了眼，就全是他的模样了。
苏桓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抚上她的眼睛，“睡吧。”
姜黎闭了眼，睡梦中，少年郎君窄袖胡服，锦衣革带，持剑而立，眸光灿若星辰，正朝她翩翩走来……
清晨醒来，床边已空空如也，只留下淡淡苏合香的味道，姜黎有些恍然，好像昨夜发生的事是一场梦一般……
直到第二天、第三天……苏桓夜夜晚上都来陪她入睡，姜黎才确定，那都是真实的。郎君眉眼温柔，目光宠溺，姜黎心结渐渐纾解，反而都有些舍不得他不来了。然郎君眼底渐渐发青，姜黎只好让他别再来了，自己已经没事了，能睡好的。
***
自从太极宫第一次诏令赵王入京，赵王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不入京，直到永嘉郡主自尽于延嘉殿后，太极宫再次诏令赵王入京。
这一次，赵王决意起兵，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个你死我活。他布局多年，宗室响应者不少，自认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身边裘长史劝道，“大王何不再等等晋王的回信？先帝诸子，除却天子，只余您和晋王，若要名正言顺，可与晋王联合，打着‘诛妖后，清君侧’的名义攻打入京。”
“晋王那老狐狸，何时回过信给孤了？上次写信予他，他可曾回半分？孤看他分明已不在乎我大周江山到底姓杨还是姓苏了!长史不必再劝，已有几位宗室愿意与孤一道伐苏太后，一样名正言顺！”
裘长史眼皮直跳，您那几位宗室，那都是表了好几里的宗室了，前一阵圣武太后大封宗室也只捞到一些小肉沫的宗室，要实权没实权，要兵权没兵权，就有个宗室的名号，有什么用啊？打仗是要名分，可也不能就凭名分打仗啊……
原本他是想跟着赵王，说不定他日赵王真荣登大宝了他就是有从龙之功的国公王侯，但这事出突然，赵王他没准备好啊……况多年相处，赵王确实不是什么能做大事的人，竟然只能想到让亲身女儿去勾引天子探听朝中大事的蠢方法，他还跟着赵王干嘛啊，火已快上身，他还是早点跑路吧。
即将出兵，自己的长史却跑了，赵王气得不行，但仍然于泰和十一年九月，发兵十万，从邯郸出发，攻打长安。
在发兵之前，还找了几个秀才，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伐苏太后檄文”，言苏太后把持朝政，牝鸡司晨，长武苏氏祸乱朝政，矛头直指圣武太后与她身后的长武苏氏。
仿佛是正中下怀一般，圣武太后以天子名义下诏，派遣莱国公、晋州总管苏旻发兵二十万平叛，并密旨苏旻，不必押入长安，直接阵前格杀。
苏旻身在晋州，长期与突厥对战，行军打仗如鱼得水，赵王出身皇室，并不擅长用兵，实力悬殊，兵力悬殊，还不占理。
赵王的溃败如山倒，还未等苏旻诛杀他，便自尽在阵前，临死前大悲道，“先皇！儿臣对不起您哪！”
随着赵王伏诛，封地被撤，这场叛乱名正言顺地彻底除去了赵王势力。高祖皇帝诸子，只余下了天子与晋王。
而这场叛乱的首功者，当属莱国公、晋州总管苏旻。秦国公苏康胞弟，苏皇后的亲生父亲。
苏旻整点兵力，准备入长安述职。他终于又要回长安了。
长安未央。
似乎，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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