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谋反

　　杨氏皇族这回丢脸丢大发了，前脚天子要传位于叛乱的定襄王，后脚竟传出与赵王嫡女，宗女永嘉郡主私相授受，这简直是混乱纲常啊，天子作为天下表率，怎么能与自己的亲侄女儿做出这等苟且之事呢！

　　圣武太后不得不马上封锁消息，堵住世家百官之口，还杖毙了几个知道内幕的宫女内侍，派兵封锁了甘露殿和延嘉殿，又诏令赵王即刻进京。

　　八月长安，蝉鸣阵阵。

　　姜黎自然也是知道了此事，恍然间就想起了自己出宫那日，在蓬莱殿台阶之上与永嘉郡主见的最后一面。少女仪态万千，倾城倨傲却又透着淡淡悲凉。

　　“安定，我们这些藩王子女，从进入太极宫的那一天就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姜黎仍记得她说这话时流露出的无奈，她说她很羡慕她，羡慕她可以有选择的权利，而自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身不由己。叹了口气，姜黎曾多多少少猜到永嘉与天子的关系，却一直没有说破，只是希望永嘉能够回头，然最后她还是出了事。

　　姜黎换了进宫的服饰，吩咐百灵去递交前往太极宫的令牌，她是郡主，完全可以自行递交，只不过以前一直由母亲处理，她便不去管。现如今……她已成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她决定自己来做。

　　***

　　太极宫延嘉殿。

　　殿外层层重兵把守，密不透风。姜黎走在最前，身后是子衿和百灵，再后面跟着双排并立的宫女内侍。守在门口的护卫认出是安定郡主，躬身行礼，却仍然拦住了她，“郡主且慢，圣武太后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延嘉殿。”

　　姜黎拿出紫宸殿的令牌，“本宫已得到圣武太后准许，可进延嘉殿。不会耽误太久，还请将军放行。”

　　那护卫一阵脸红，他称不上将军，只是在校尉手下干活的小兵头，安定郡主如此看得起他，倒让他十分不好意思，想要放她进去然心中还是有一丝犹疑。

　　“愣着干什么，还不让安定郡主进去！”宇文昊路过此地，见是姜黎，便匆匆过来，命护卫请姜黎进去。

　　那护卫的上司正是宇文昊，闻言忙退到一边，给姜黎让出通路。

　　“多谢宇文将军。”两人相视一笑，姜黎旋即跨入殿中。留了百灵和子衿在殿外等候。

　　这是姜黎第一次踏入延嘉殿，但她知道，原来的延嘉殿，一定不是这个样子的。殿内幔帐低垂，阴暗萧瑟，完全没有了生气，走进好几步，才见一宫女来迎。那宫女见是她，很是意外，连忙上前行礼。

　　“奴婢琴岚，见过安定郡主。”

　　姜黎问她，“你们郡主呢？”

　　琴岚突然悲道，“郡主，我们郡主病了……”说着，掌了灯，哭哭啼啼地引着姜黎去了永嘉郡主的床榻，塌前少女娇柔虚弱，嘴唇发白，面容枯瘦，哪里还有平日里仪态端方又透着倨傲凌人的模样。少女见来人居然是姜黎，怔愣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命琴岚给姜黎搬来座椅。

　　姜黎环顾四周，见只有一个贴身宫女，心下唏嘘不已。永嘉郡主看出她的心思，唇角一勾，“处死的处死，求生路的另寻他处，现如今只有琴岚还愿意跟着我……”

　　姜黎想问她是否后悔，还未问出口琴岚就搬着座椅过来了。琴岚扶着姜黎坐下，随即哭哭啼啼道，“求安定郡主救救我们家郡主吧，我们郡主病了，求了门口守卫好几次，都不让奴婢出去寻太医，可我们家郡主的病拖不得呀。”

　　“琴岚……咳咳……”永嘉伸手要阻止她，却又因牵扯而不住地咳嗽。

　　姜黎轻叹一声，上前扶着永嘉郡主躺好，捻了被角，吩咐琴岚，“无事，你出去传我的话给百灵，让她拿着我的令牌去太医署，就说是我说的，派太医署丞来给永嘉郡主看病。”

　　琴岚感激涕零地跪下给姜黎磕了头，拿着她给的令牌去门口寻姜百灵，传了话也不进来，怕打扰了两位主子说话。

　　永嘉郡主低垂了眼睑，病容更显怜色，“多谢。”

　　姜黎打趣道，“原来倨傲的永嘉郡主也会说谢谢了？”言语虽不客气，却使得气氛一下子鲜活了起来。永嘉郡主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最后，没想到来看我的人是你。”

　　她这一生，与姜黎互相看不顺眼，虽没交恶却交情平平，等她落了难，唯一来关心她的人竟然会是姜黎，真是讽刺。永嘉郡主伸出手，环指绕圈，放在眼前看雕花箱式大床的顶板，“原本以为太极宫已经够小了，那是我还没有见过更小的，如今见到了，才知曾经的可贵。”

　　姜黎看着她，少女枯瘦，却流露出惊心动魄的残破美，她问，“永嘉，你后悔吗？”

　　她看着姜黎，轻轻笑了，“安定，我早已与你说过，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反正我也活不过几日了，不妨与你说了，我跟皇叔……其实已经有三年了，这些年我就一个目的，激化他与太后的矛盾。”

　　姜黎眼皮直跳，一个皇室郡主，与皇帝私相授受，挑拨皇帝与太后的关系，其背后用心，昭然若揭。永嘉郡主远离故土，亲人分别，即便再恨圣武太后，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那就只剩一个原因了，她的所有作为，皆受一人指使，她的父亲——赵王。

　　烛火映着姜黎的瞳孔微微跳跃，她问，“是赵王吗，你的父亲，他想做什么……”

　　永嘉笑了，如罂粟花一般颤动着窒息的冷艳，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姜黎笑。点到为止，在她死之前留下点什么，却不能再往深了说了。

　　姜黎却感到浑身汗毛倒竖，心里阵阵发凉，挑拨天子与太后关系，扰乱社稷江山，心怀不臣之心，与谋反无异。但为什么，要把女儿拉上自己的战车？什么样的人啊，到底想要多大的权力，竟然会让亲生女儿以身饲君。永嘉看着姜黎苍白的唇瓣，一脸不可置信而失色的模样，伸出手来拉她，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姜黎，忍不住想去看她更震惊失色的模样。

　　永嘉拉着她的手，缓缓放在自己小腹上。姜黎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睁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眸，波光点点，瞳孔急缩，目光一错不错地直直看向她。

　　姜黎颤着声问，“这是——皇帝舅舅的孩子？……”

　　“嗯。”永嘉眉间清淡，流露出一丝温柔味道，却又转而充满了讽刺与恨意，“都四个月了，还是被发现了。太后一碗堕胎药，就要了他的命！……”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絮絮叨叨，“我一开始也不敢留他，皇叔也让我拿掉孩子，但他毕竟是我的孩儿啊，我又怎么忍心杀他……我偷偷摸摸躲躲藏藏，费尽心机，方护他到四月大，然终究还是被发现了，我终究是护不住他啊……”

　　想要在太极宫偷偷生下一个孩子，何其难，又何其危险。无论如何，她都是留不下这个孩子的，只不过会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险境。道理她都懂，可就是放弃不了。

　　“安定，我知道危险，知道留下他的后果是什么，可怎么办呢，我就是没法放弃他……”

　　姜黎手指轻颤，轻轻抱住她，“你，很勇敢了。真的，很勇敢了。”

　　永嘉终于落下泪来，打湿了姜黎的衣袖。她自幼背负太多，逃不掉断不了，一步步将自己困入绝境。如今，终于可以解脱了。

　　“谢谢你啊，安定。”

　　***

　　太医署丞到了，过来行礼请安，姜黎吩咐好生照看，永嘉仍然是大周的郡主，用药上不能懈怠。太医署丞连连称是。

　　姜黎最后看永嘉一眼，病榻中的少女，依旧是一副倨傲清冷、高贵凌人的模样，恍若万事都入不了她的眼。真真假假，倨傲之中，又有多少是防人的面具，有多少是真性情呢。永嘉抬眸，也看向她，两人的目光一触，便错开了。

　　走出延嘉殿，八月的阳光有些刺眼，姜黎不禁用手挡了挡。恍恍惚惚中，看见苏桓向她走来。少年铠甲配剑，俊朗清贵，一步步走来如虹如渊，恍然中，姜黎觉得，无论前路如何，都有他跟她站在一起，披荆斩棘，不离不弃。

　　姜黎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少年笑了，眸光熠熠，晃了她的眼，“听说你来了，过来接你啊。”

　　姜黎唇角一牵，与苏桓一道离开了延嘉殿。然而她却没有出太极宫，而是派了百灵去跟踪那太医署丞。

　　太极宫某一个假山角落，姜黎对苏桓道，“二哥，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等一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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