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077
许清如没想到会在斐瑞家里再碰上比尔这个人。
她站在电梯前，正拿着手机看相机里的照片，那是她来之前看的那篇论文。耳旁忽然响起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Hi，又见面了！”
许清如一慌神，险些扔了手里的东西，抬头望去，高高大大的比尔正俯着身打量自己。
他今天不像上次穿着随意的T恤，而是熨烫得十分柔软平整的湛蓝色衬衣，袖子被半卷起，手里还提着几个苹果。高挺的鼻梁，深邃的大眼睛，欧洲男人特有的微翘下巴，看进他深蓝色的眸子时，仿佛置于一片汪洋之中。
因为生得好看，许清如又仔细地看了一次，只可惜即便如此她也没能认出比尔来。
“你在看什么？”
比尔仿佛没看到她一脸警惕的神色，自顾自地一把抢过她的手机，将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笑得飞扬，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这篇论文的作者，是我认识的人哦！”
“是吗？”电梯门打开，许清如和比尔一起走了进去，“这篇论文被引用过很多次，教授说过，这是篇很有水平的文章。”提及与学术方面相关的话题，许清如的话明显地变多了，她也顾不上谁是谁了，反正她向来都分不清。
比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指着照片上论文作者那一行：“这是我家里的一位姑姑，她是个特别热爱星空的人。”略顿了顿，他又饶有趣味地靠在墙上，环抱着双臂，盯着许清如，道：“你和她很像。”
“这么说也太抬举我了。”说她和这么厉害的人像，这样的赞誉可真是受不起。
不过她好像也没时间谦虚下去了，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他难道……不准备把手机还给她吗？
许清如至少还是能够确定，眼前这个人和她并不是特别熟的，看着他略有些轻佻的姿态，全然没有要把手机还给自己的迹象，眉头不禁蹙起。
“不过，”许清如疏淡客气地开口，“我们很熟吗？”
比尔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她这句话的打击，只是专注地盯着她向自己伸出的手，过了好一会儿，狐疑地伸出手去。
许清如不客气地挥开他的手，郁闷地道：“我不是要跟你握手，是让你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她隐约觉得这人是故意装作不明白她的意思的，多看了他几眼，脑海中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浮现出来了。
“那你拿走吧。”话是这么说，他却只是摇了摇手里的东西，连稍微往前递送的动作都没有。
许清如这时候也不纠结他是否足够有诚意了，伸手去拿，比尔却忽然把手抬高。她掂起脚，他再抬高。最后许清如下意识地跳起来去够，可比尔足足比她高出了一个头，她一蹦，就撞上了他的下巴。
兴许是被撞疼了，比尔也不再和她闹下去，“不玩了，还你。”他牵过她的手，摊平手心，把手机放在正中。
许清如一握住手机就立即缩到了电梯角落，眼神戒备，宛如一只受惊的小兽，仿佛只要比尔再敢上前招惹她，她就会扑上来咬人。
比尔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唐突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身形挺拔高大的男子此刻的神态竟有几分像犯错事的小孩，“实在是对不起，我玩过头了……”他的眼睛真诚地盯着许清如看，那副模样实在有些反差萌的意味，“你，是不是又忘了我？”
上次虽然没和她说上什么话，但有过一次结伴出行的经历，他们好歹也能算是朋友了吧，他不太明白朋友之间像这样开个玩笑有什么不适合的地方，更何况他对许清如本就主动。
看到许清如完全把他当成陌生人来防范的眼神，他突然记起许清如之前其实也是这样，看见贸然上前向她打招呼的自己时，神色是格外茫然的，这才想到她也许是又把自己给忘了。
一直等到了斐瑞家里，两人之间略显不善的氛围才转向友好。
许清如其实是有些心虚的，两次都几近彻底地把人家给忘了，实在不够礼貌，所以即使比尔在她旁边没话找话聊的意思表现得再明显不过，她也都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了。
而乔安娜所谓的解读，其实不过是看不懂原著中的部分段落，需要有人临时帮她翻译出来而已。
幸而这本书不长，纵然过程中多有磕绊，许清如咬咬牙，秉着尽量不破坏原著的原则在一定程度加上自己的语言表述，乔安娜也基本上听懂了□□分。
许清如和乔安娜一起捧着书读的时候，比尔坐在另一个沙发上，视线毫不掩饰地投在许清如身上，在她察觉到异样回过头来确认时，他就迅速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看，等到听许清如和乔安娜小声交谈的声音复而响起，他又抬头用灼热的眼神凝视她。
斐瑞邀他去房间里打电子游戏，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斐瑞看着他这副执着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了几句许清如已经有男朋友了，而她的男朋友不仅优秀还特别不好惹，劝他趁早收心。具体怎么不好惹，顾源不在场，他们两个大男生总不能在背后议论人家，比尔没有被他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说服，斐瑞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满心郁卒地自己去玩游戏了。
斐瑞转身往房间的方向走，没有看到身后比尔渐渐黯淡的目光，也没有听到那一声在他喉底抑制了许久，最后轻得令人几乎觉得恍惚的叹息。
比尔是在顾源那里吃过亏的，斐瑞说的这些他怎么会不理解？他只是觉得自己遇见许清如的时间实在太晚了，只要早上一些，他就有机会追求这个女孩了。他心里忽然有种惘然若失的感觉，起身走到厨房的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漫不经心地洗着手。
自来水源源不断地流出，比尔机械地重复着搓揉手指的动作，没有意识到自己洗手洗了将近十分钟在其他人看来有多怪异，而暂时也没有注意到这边他的怪异。
许清如和乔安娜一起看完了大概半本书，乔安娜连连惊叹于小说的情节峰回路转十分精彩，决定自己从头再仔细看一遍这个故事，正好许清如说得有些累了，也就由着她去翻前面的章节了。许清如拿起手机，扫了一眼上面的时间，眉头不由得一皱。
她和这里的几个人其实都称不上熟悉，顾源没有和她一起来的话，她在这里难免会感到拘束，本以为他很快就能到，没想到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正迟疑着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时，一旁认真看书的乔安娜凑了过来，“清如，你头上的伤好一些了吗？”
许清如下意识抬手去摸头上的伤口，那里之前结了痂，掉落了之后留下了浅浅的淡红色疤痕。
当然，她是看不到自己的头顶的，这是顾源告诉她的，也幸好那伤疤是在头上，头发一遮便看不见了。要是当时周萱宜砸的是她的脸，现在伤疤留在她脸上，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冲到周萱宜面前，泼她一脸开水。
说起周萱宜，自那以后，她倒是彻底地没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听说她胡闹了这么几个月之后，最后还是尘归尘土归土地到维也纳学她的大提琴去了。
许清如有些自嘲地想，这赶走情敌的代价也真是够大的。
“已经痊愈了。”许清如笑了笑回答道。
乔安娜似乎还想再和她说些什么，其实她是怕自己去看书的这段时间里许清如会感觉到无聊，可是她们之间好像又没有什么可聊的。
无奈之下，乔安娜只好扬声喊了比尔过来，希望他能陪许清如说说话，让她不至于那么拘谨。
比尔在听见乔安娜喊他的时候就敛去了眼底沮丧的情绪，嬉皮笑脸地走过来，饶有兴致地问东问西，还殷勤地切洗好一盘苹果递给许清如。
乔安娜琢磨了好一会儿，心一横，索性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小说上。
许清如瞥见她的动作，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也不是那么迟钝的人，比尔看她的目光，对她的心思，她多少还是有些感知的。
可是，外国人本该是坦荡直言，会直接表明心意的，而比尔却没有言明，或许是因为觉得没见过几次就表白太草率了吧，总之只要他不说，她自然也不能够敏感小气地回避人家。
“给我拍照？不用了，其实我怎么不喜欢照相的。”
“常用的软件吗？没有，我不浏览网页信息也不玩游戏的。”
“是有人说过我的生活过得像原始人类一样，我都习惯了，事实也的确如此。”
许清如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比尔说着话，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心不在焉地划了一下手机屏幕，稍微思索了一下，点开微信发了条消息给顾源：跟女主持交流得很开心吧，都忘了我们这几个早就和你约好了的人了？
等了好半天时间也不见顾源回复，像是每次她一忙起来就对他做的那样：忽略消息，语音不回，甚至连电话铃声都有可能被耳朵自动过滤掉。
许清如撇了撇嘴，心道：好吧，就当是我的报应了。
“这是你的微信！我可以添加你为好友吗？”许清如正盯着屏幕出神，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拿走了她的手机。
她抬头去看那只手的主人，在心里暗自考量这个人是不是会习惯性拿走别人的手机？他抢手机的动作做得真的是无比熟稔，让人不快。
下一秒，许清如意识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手机屏幕上现在显示的可是和顾源的聊天界面，她刚才发过去的消息就在屏幕正中央，那句话，被旁人看到也太丢人了吧！
“咳咳——”一小块苹果卡进许清如喉咙里，她咳嗽不止，手却还不忘伸向比尔要去拿自己的手机。
比尔见她咳嗽，赶紧伸手拍她的背顺气，把手机还给她，一边又端起水杯递到她嘴边。
“你……看不懂这句话吧？”许清如顺过气，看了看比尔的神色，试探地问道。
“不太懂，要是有汉字字典的话，我临时查一下应该能弄懂。”比尔诚实地回答她。
“我就是随口一问，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你千万不要去查！”许清如立即接道，眼珠转了转，心想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于明显了，她又抬头冲他一笑，点出聊天框，将手机往前递了递，“不是要加微信吗？加吧。”
顾源站在自己公寓的对门门口，抬手按门铃的动作一顿，忽然发现大门压根就没关上，推门直接迈步进去，就见到了这样的一幕：
比尔的手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像是正虚揽许清如，而许清如的面颊上泛着微红，不知道他们之前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将自己的手机递给比尔是要做什么。他能看到的是，许清如脸上挂着的明晃晃、丝毫不加掩饰的笑意。
顾源眯了眯眼，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之前他看到的林铭和许清如被拍到的照片中，其实有比这一幕更令他不悦的，但那毕竟是照片，当时他也知道有人在故意扭曲事实，所以就多留了些心眼，不至于被照片气疯。但此刻的情景这么毫无防备地直接落入他的眼中，冲击力显然比那些照片要更大。
许清如从比尔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刚要为成功转移开话题松一口气，手臂忽然被人拽住，一个用力，她整个人被拽了起来。
“你……”许清如看到横亘而出的来人时，蓦地怔了怔，嘴巴微张，表情怪异。
乔安娜回过身来，疑惑地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没有听见门铃声？”
顾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这要问斐瑞了，他前天就说家里的大门坏了，怎么到今天还没有修好？我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斐瑞从房间里刚走出来，听到这句话后走到众人面前做了解释：“维修的工人有些忙，没时间来修门。”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着坏掉的门啊，你不出门吗？不怕家里遭窃吗？”乔安娜道，语气里满满地都是责备。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斐瑞如此缺心眼？
斐瑞温声道：“没关系。小偷看到我家里的门连关都不关，只会认为我因为太穷了根本没有财物可偷，所以才会这么坦然……更何况，实际上我也确实是很穷。”
“……”
顾源看了一眼比尔，眼神冷冷，然后取过许清如的包，丢下了句“不好意思斐瑞，我们现在有点事要先回家一趟，改天再来找你。”拽着她就往外走。
许清如反应不及，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轻轻挣扎了一下，自然也没能挣开。
她回头望向身后同样错愕的几个人，眼神里的抱歉令想要追过来的比尔止住了脚步。
他看明白了，他的确没有机会了。
他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进了对门，然后门被人大力摔上，再也看不见。他无声地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和几分落寞。
斐瑞见他神色如此，也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情，又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只好上前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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