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无仁符

　　从废物行出来的时候已近午时，毒辣的日头高悬半空，烤得大地快要冒出烟来，落月走在没有树荫遮挡的道路上，脑中此际依然回响着韩铁生对她说的话。

　　这个老头子倒真如苏玦所描述的那样，严肃认真不苟言笑，对她此行的目的心知肚明，也没有故弄玄虚，不过是在笑笑生提的条件基础上，开门见山地横生了些枝节。落月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要之物究竟有多珍贵，竟让一宅掌职亲自开口，若是千江远指使的，那就更加奇怪，身为众人之上的谷主，有什么是他求而不得的！这个无仁谷，远不像表面看上去的井井有序风平浪静，不知其中埋藏了多少秘密。

　　回到禽兽苑，挥汗如雨地干了小半日活儿，半下午，落月净了身子，换了身衣裳，向主事告假后便来到听痴楼，事实上除了找苏玦，她也没有其他人选了，放眼整个无仁谷，她所认识并且能够施以援手的人除了秦寿便只有苏玦了。落月从不认为单打独斗就是好本事，人在江湖走岂能不低头，这些年她欠过别人几多恩，别人也承过她许多情，也就是这些恩这些情才能让互不相识的人得以结交，路终究是靠众人走出来的，今日所欠，他日必定偿还。

　　落月立于竹馆门前，轻叩门扉两声，便有人从里边拉开门闩，年轻仆从见是她毫不意外，倒仿佛熟识一般地开口：“是落姑娘啊，楼主刚好小憩起身，你随我进来吧。”

　　连他的仆从都这么彬彬有礼，落月跟在前人身后，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一路且行且随，一缕琴音霎然飘来，如雾如烟无限空渺，听得落月失了神，琴声中她仿佛看到一名女子，宛在水中央，隔着蒹霞苍苍，和对岸遥遥相望，似乎上不来，似乎也回不去。

　　“落姑娘，落姑娘！”直至男仆唤了她两声，落月才回过神来，他们已然到达竹楼底部，她面色赧然，男仆则微微笑道，“楼主在二楼，落姑娘可直接上去。”

　　落月低头将鬓角乱发顺至耳后，理了理纷乱的思绪，而后抬起头问：“楼主正在抚琴，我若贸然上去，会不会打扰到他？”

　　“不会。”男仆十分肯定，末了补充一句道，“因为是落姑娘。”

　　这六个字如春花坠入春水，激起圈圈涟漪，落月红着脸和男仆分别，绕过一楼玄关，寻到上竹楼二层的梯子，缓缓地拾阶而上。

　　“你来了。”

　　刚踏上最后一级阶梯，就听到悦耳的男声飘了过来，声音虽然不够响亮但却清晰得犹如人在耳侧。

　　落月紧走几步，一张芝兰般的笑靥映入眼帘，见到他她有些局促，因次次相见，都有杂事叨扰，她也很想毫无目的地与他对坐品茗，或是闲话天地，或是让琴音熏染心肠，可红尘逐浪，她似乎连静下来的一刻都是痴念。客套自是不必了，她福了个身，开门见山道：“落月此番前来，恐怕又得麻烦楼主了。”

　　“姑娘坐下来慢慢说。”苏玦示意她坐下。

　　两人对坐，隔着一张矮几，苏玦给她倒了杯茶置于她手边，然后问道：“可是事情进展得不顺利？”

　　落月便将在废物行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玦。

　　听到她说和韩铁生会了面，落月第一次见苏玦皱起了眉头。

　　“韩行主怎么说？”苏玦问。

　　“他说，因我不是谷中人，这清钢匕又是名匕之首，所以需要谷中两位掌职作担保，但作担保之物不能是普通信物，因我此前提供的秦苑主令牌已被笑笑生收下，所以就只好作罢，但另一件信物就必须是贵重之物，其价值须得和清钢匕等同或是高于其上。”落月的脸色显得有些沉重。

　　“韩行主应该特别指明了是何物吧。”听到这里，苏玦恍惚明白了些什么。

　　“正如楼主所言。”落月听苏玦如是问，有些吃惊，看来她揣测的秘密对于谷中人而言似乎大家都心知肚明，看着苏玦露出难得一见的肃然之色，她迟疑了一下道，“韩行主说，他要的信物，七个掌职人人皆有。”

　　“韩行主言之有误。”苏玦打断落月的话，以笃定的口气道，“并非人人皆有，苏某别的不敢保证，唯一可断定的是，韩行主手上肯定没有那物。”

　　“楼主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东西？”落月更加疑惑。

　　只见苏玦起身，从露天凉台上抱起那副闻名天下的传世名琴——太古遗音琴，然后回到矮几前坐下，落月虽不知他有何用意，但也明白他当下要拨弦，所以见他去抱琴时，便将矮几上的茶具放在地上。

　　苏玦将七弦琴搁在几案上，没有预兆地信手拨弄琴弦，这弦声并不像她此前听到的那般悦耳动听、沁人心脾，反而如鬼哭狼嚎般不堪入耳，甚至让人不寒而栗，如同堕入地狱的深渊，而且弦音从苏玦的手中发出时，还挟带着弄弦人深厚的内力，落月运功护住周身命脉，竭力抵挡一波强过一波的冲击，直到她疲累不堪时，太古遗音琴的一侧突地弹出一个小匣子，苏玦这才罢手。

　　这七弦琴竟暗藏玄机！落月看得双目圆睁。

　　苏玦从匣子里取出一块银灰色锦帕包裹的凸物放在手上，掀开帕子递到她眼前，问道：“韩行主说的可是此物？”

　　通体玄黑，不规则的形状，面刻纹路杂乱无章，原来韩行主口中之物竟是一块绝世残玉！

　　落月点头，有些兴奋道：“这究竟是什么宝物？一块残玉都已珍贵至此，若把其他六位掌职的手中之物集在一起修复如初，岂不成举世无双的无价宝！”

　　“落姑娘一眼便看出它是块好玉，也能估摸出它无量的价值，真不愧慧眼如炬！”苏玦不遗余力地赞许道。

　　黑玉确实少见，质量如此上乘的黑玉更加少见，落月走南闯北、博闻强识，多少还是有些见识的，但此刻被仰慕的男子这么一夸，俏脸还是因修炼不够泛起了红晕。

　　“这玉有名字，它叫无仁符，因事关谷中机密，所以苏某不便告诉姑娘它的来历。”苏玦道。

　　无仁符！

　　从名字以及持有人的身份上可以推测，此物应是无仁谷的权利代表，既然如此珍贵和重要，苏玦岂会拱手让于她用！万一遗失或是损坏，又岂是她赔得起的！

　　“落姑娘。”苏玦见她攒眉深思，仿佛忘了自己似的，便叫她道。

　　“嗯？”回过神来的落月望向苏玦，却见他将手中的黑玉递到她面前，她震惊得连忙推却，“我未曾料到韩行主要的东西如此贵重，这不是落月受得起的，苏楼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再去找韩行主说说情吧。”

　　“韩行主历来说一不二，姑娘若去找他，定会无功而返。”苏玦一反刚才阴沉之态，笑着道，“此物也许对某些个掌职而言十分重要，但在我苏玦眼里，它即便再如何贵重也是块普通的石头，实乃可有可无的身外物，所以落姑娘，请你务必安心收下。”

　　“这。。。”落月仍是犹豫。

　　“落姑娘，恐怕苏某得提醒你一句，只有此物才能助你借得清钢匕。”苏玦劝道。

　　“那好吧。”落月踟蹰地伸出手去，将无仁符小心揣进怀里，欲要起身致谢时，却听苏玦抢先一步道，“姑娘若要谢苏某，大可不必，正如我此前所讲，既是朋友，何必言谢。生而为人，于这世上人人皆无法独存，能帮朋友一把自当尽力而为，相信姑娘也同苏某一样。”

　　苏玦的这番肺腑之言，无一句不是在帮自己减轻内心的重担，心底曾感叹过的话又冒了出来。

　　这般善良纯净的男子，怎会出现在无仁谷这种地方！

　　“落姑娘，你若现在赶去废物行的话，兴许笑笑生还在租务司。”苏玦提醒她。

　　一语惊醒梦中人！落月赶紧和苏玦告辞，便匆匆朝楼下奔去。

　　看着她匆忙的背影，苏玦笑了笑，又拨起了琴弦，轻快舒缓的乐声从指间流出，像炎炎夏日适时落下的清凉小雨，滴滴答答地流进已跑出竹楼的女子心里。

　　废物行租务司，落月站在高柜台前面，将包裹着无仁符的锦帕递给笑笑生：“这是韩行主要的东西。”

　　笑笑生接了过去，未曾打开检查，而是直接谨慎地装进一个小巧的锦盒内，但从他郑重其事的动作可以看出，他大概也了解这东西是何物。

　　“兵贵神速，看来落姑娘在这方面是个好手。”收好锦盒，笑笑生夸奖她道，说着递过去一张白纸，指了指手边的笔墨，“姑娘还须写一张借据，写就后，同质押物一并交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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