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废物行

　　苏玦略一沉思，道：“世间名匕有三，清钢理似坚冰、扬文曜似朝日、龙鳞状似龙文，其中，扬文匕在青铜元帅昆诺手上，龙鳞匕被当今云王赐给了二王子云天，而清钢匕则存放于废物行的短剑阁。”

　　“江湖传闻，这清钢匕刃如秋霜，切玉断金如削土木。”落月烟眉微蹙，“如此贵重的兵器，韩庄主怕是舍不得借于我吧”。

　　“无仁谷七个掌职，性格大相径庭，韩行主庄重严肃、城府很深，所有掌职中，除了禽兽苑的秦苑主，就属废物行的韩行主与谷主走得最近，也最听命于谷主。”苏玦道。

　　听到这儿，落月面露诧异之色，难道千江远并未掌握无仁谷的实权，这谷中实际上是多足鼎立？

　　苏玦看出她心里的疑问，竟不避讳地倾言相诉：“无仁谷七宅，各司其职各从其事，除重大决定和紧要事务须禀报谷主裁定外，日常诸事并不需要一一呈诉，而谷中掌职除禽兽苑秦苑主和薄情坊花坊主是千江谷主引荐进谷以外，其余五位皆由前谷主亲自收罗旗下，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乃前谷主的追随者，对上任没几年的新谷主，有的甚至抱有微词，毕竟一是因谷主年纪尚轻，二是谷主性子喜怒无常相处不易，所以一些宅子兵不由将我行我素。”

　　“千江谷主性情乖戾、暴虐无度，苏楼主是否也早有不满？”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她总是不设防的，可这问得着实贸然甚至有些无礼了，落月自知失言，羞惭得脖子都红了。

　　苏玦看似毫不计较，笑了笑道：“其实何人当谷主，于我而言并无不同，千江谷主行事不拘一格，虽放浪形骸，但旷达豪爽，也乃当今一风流人物，何况他一身本领无出其右，无仁谷谷主之位实至名归。所以，我没有什么不满，倒是落姑娘，看起来十分不喜我们这位谷主。”

　　苏玦是君子，自然不会口出恶言，他能超然物外遗世独立，她却放不下心中喜恶，遂撇了撇嘴道：“他本不是什么善人，我为何要讨喜于他。”

　　苏玦但笑不语不予置评，落月报以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然后问：“依楼主刚才所言，既然禽兽苑苑主和薄情坊坊主跟谷主关系匪浅，为何与他走得近的却是废物行的行主呢？”

　　无仁谷，郁郁葱葱的石子路上，一个白衣飘飘的谦谦君子，一个深蓝布裙的美丽女子，热切交谈着并肩前行。

　　“落姑娘应当知道韩行主乃铁索国铭剑山庄的庄主吧？”苏玦问，见落月点头，他便又道，“数年前，韩庄主得罪了铁索国当时的相国，被诬陷迫害落得家破人亡，毕生心血的铭剑山庄也毁于一旦，身陷囹圄的韩庄主幸得前谷主赏识，因此获救投奔无仁谷，成为废物行的掌职，但韩行主一心想要报仇雪恨，但谷中明文规定，一入无仁谷，无论是仇恨还是恩情，前尘往事都需一并放下，所以韩行主只得将这念头深埋心底。”

　　“五年前，前谷主驾鹤西去，千江谷主继位，不知当时韩行主和千江谷主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在两人彻夜商谈后不久，就听说铁索国相国的府邸被一夜血洗，全府上下一百多号人口全部死于非命，但令人称奇的是，铁索国国君竟未下令彻查此事，这桩命案就这样不了了之，而从那以后，就经常见到韩行主出入毒皇阁，谷中各位掌职均是猜测，谷主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当然也因为千江谷主违反了前谷主立下的规矩，心存不满者更加有之。”

　　“哦，原来如此。”落月心下琢磨，这韩行主与千江远关系不一般，若自己前去问他要清钢匕，岂不得狠狠羞辱她一番，千江远这个王八蛋，摆明了给她下了一个连环套。

　　“其实——”苏玦又道，“除了废物行金鼎阁里收藏的稀世名器，其余兵器的出借韩行主并不过问。”

　　“当真？”落月瞬时有柳暗花明之感，眼睛亮若星辰，“请问楼主，若不通过韩行主，我应向何人接得清钢匕？”

　　苏玦回道：“废物行租务司笑笑生。”

　　“笑笑生？”落月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你要借出清钢匕，需三个步骤，因你是禽兽苑的人，所以首先应拜托秦苑主替你做担保，取得苑主信物后，你便可去找笑笑生，书写一张借据，注明何日借出，何日归还，以及用途等等，如果笑笑生同意出借，最后只须质押一件你最珍视的私物在租务司，便能即刻拿到清钢匕。”苏玦巨细无靡地给她讲解。

　　落月字字不落细细倾听，直至最后，她心里有三分疑惑七分感动，不禁脱口问道：“苏楼主，您为何要如此帮我？”

　　盯着她婉约细致的眉眼，犹如青山远黛云烟缭绕，那么远又那么近，苏玦缓缓道：“第一次相见，苏某对姑娘就有一种亲近不疑的感觉，而姑娘遇到难题之时，刚好遇见苏某，你的疑问我又恰好可以解答，所以苏某自然乐意为姑娘效劳。”

　　亲近不疑！多么深沉温暖的四字词，落月的胸口洋溢着阵阵暖意，再开口时眼梢唇角已漾起十分好看的弧度，“楼主，大恩不言谢！请受落月一拜。”说着便要盈盈拜下去。

　　苏玦伸手扶起她，笑道：“既是朋友，何须言谢，礼节更是多余。”

　　那双一尘不染的眸子，清亮得像一汪澄澈见底的湖水，里面装着满满的真诚，落月望着这张超尘出世的优颜，内心感动得说不出话，傻傻地停下了脚步，直到苏玦领先了好几步，她才反应过来疾步跟上去。

　　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禽兽苑附近，互相道别后，落月踏着水中凸起的石头朝苑门口走去。

　　看着她如飞燕般轻灵的身姿，苏玦陷入了沉思。见她第一眼，他就觉得，她的出现似乎会给这个动荡不安的无仁谷带来改变，之后他也听说了她和谷主之间的交锋，冥冥中更加印证了最初的猜想，但他实在预测不到，这改变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对他来说，无仁谷太重要了，生性凉薄对诸事都没有热情的他，为了这片心底的桃花源，也许可以试着赌一把。

　　废物行门口，落月手持着秦寿痛快给她的苑主令牌，给小厮说她要拜见笑笑生，在小厮的带领下，来到了一栋类似当铺的房屋面前，跨进古朴的大门，迎面而见的是一个高高的柜台，和当铺不同的是，台面上方没有安装铁闸，柜台后坐着一个辨不清年纪的男人，见落月进来，笑容满面起身道：“来即是贵客，姑娘是哪个院子的人啊？”

　　“禽兽苑。”落月道。

　　“哦？！”笑笑生一副颇有兴味的样子，“秦苑主何时招了女弟子！真是稀奇哩！”

　　落月回道：“我不是苑主的弟子，只是在禽兽苑做工而已。”

　　“原来如此！”笑笑生依旧堆起一脸笑，“那姑娘此番前来要借什么东西？兵器还是工具？”

　　其实废物行不止收藏兵器，落月行走江湖时，在一些大户人家看到过一些稀奇玩意儿，比如可以带人飞翔的木鸢，不用马拉就可以自动行走的四轮车，夏日用的手转扇风器，据说都是从无仁谷传出来的，如今看来，八成是废物行能工巧匠的杰作，真是令人佩服。

　　“我想借清钢匕。”佩服归佩服，但是不能忘了正事，落月忙道。

　　“姑娘可有苑主的信物。”笑笑生笑道。

　　落月递过去秦苑主的令牌，笑笑生拿在手中前后翻看了一下，然后从身前的匣子里抽出一本册子，边翻边问：“姑娘贵姓？”

　　“免贵姓落。”

　　“哦，落姑娘。”笑笑生仔细地翻看册子，来回看了好几遍，落月顿时心下一沉，直觉此事十有八九顺利不了，果不其然，笑笑生皱着眉阖上了册子，“姑娘并不在禽兽苑的名册里，莫非姑娘不是谷中之人？”

　　“不是。”落月压着嗓音，心里七上八下。

　　“落姑娘，这就不好意思了。”笑笑生道，“如果不是无仁谷的人，若要借出清钢匕，须得谷中两位掌职作担保，姑娘只有秦苑主的令牌，还差一位掌职的信物呢。”

　　“什么！”落月大失所望，但脑中随即浮起一张清俊的面孔。

　　对，苏玦！

　　她正要告辞去听痴楼找苏玦时，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男子，径自进到柜台里面，附在笑笑生耳边说了几句，笑笑生随后便对落月道：“落姑娘，我们的行主要见你。”

　　此时韩铁生招见她又是何意？！落月忽地想起苏玦所说，千江远与韩铁生关系匪浅，莫不是又想出什么阴损的招数来为难她？

　　笑笑生不知落月心中所想，见她一脸沮丧，以为她对韩铁生心有畏惧，便安慰道：“我们的行主一般不轻易见客，姑娘应感到荣幸，说不定行主一高兴，姑娘就无须再找其他担保了。”

　　落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连自己都觉得虚假无比。

　　“跟我走吧。”刚才进来的男子迈出柜台对她道，说完便朝租务司门外走去。

　　落月匆匆和笑笑生告别后，便急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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