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采花贼
子时已过,月没参横,映月小筑寂然无声,空庭一隅树影偃密,轻轻游曳着拂开阴濛之色。
卧房里,小姑娘盖着软柔柔的云锦被,眠梦恬然。她无意识地翻个身,半边脸庞陷入枕中,小手随之一动,抱成松松的拳头伸出被窝。
屋里没有一点风,气流皆凝成暖香丝丝的淡霭,小姑娘呼吸间也是安谧平静。
迂久,忽而有风渐起,一道薄刃般的冷流刺入房中,穿透这无尽的沉静。一双云头靴踏在地上,走动间不曾落下声响,就仿佛是轻风擦着地面掠过。
锦衾被掀开一角,露出小姑娘素白的单衣,纵然夜色黢黑,这白似雪的颜色也微微发着亮。她感到周身骤然一空,冷意激起了一阵颤栗,只一瞬又被温暖席卷上。
她眉心一紧,不由排斥地蹬了蹬小脚,软绵绵的拳头也横冲直撞着,径直撞上了坚硬之物。抱起她的那人将她挣扎的举动全都温和而强势地压下去,大手覆在小拳头上面,轻轻揉着她砸痛的手。
姜盈枝的睡意一下散尽,她猛地张开眼睛,下一刻便被温柔地捂住了嘴。身子困在那人怀里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唯有一双杏眼骨碌碌地转着。
那人托着她腿弯抱她在怀,还为她裹好了披风,一举一动都极尽体贴,气息也令她觉得熟悉。怪不得她会松懈至此,到眼下才转醒。
她脸上满是困惑之色,心知来人视物无碍,便以眼神询问他:池哥哥,怎么了?
此时窗外传来几下极轻的声响,一个人影翻窗而入,那人气势柔和不含敌意,脚步谨慎地走到床榻边。
池故辛抱着雪团团退到外间,借着屏风挡住二人身形,而后附耳低言:“沈木婴。”
姜盈枝愣了下,慵懒的思绪也开始慢慢转动,池故辛把熟睡的自己带离里间,后来者是沈木婴,似要代替她躺在床榻上。
深宵之时,鸦默雀静,又在女子卧房之中……
她大惊失色,采花大盗这一回盯上的人居然是自己?沈木婴的现身必定是为了李代桃僵,那他岂不是……
祥如寺那一夜,沈木婴就曾代那位哑姑娘被恶徒掳走,虽然他身为男子皮糙肉厚,但还是因此遭了一些罪的。
这一次的歹人可是采花大盗,奸伪刁猾程度或许更甚,刀头舔蜜之辈的手段也不堪设想。
姜盈枝自己幸免于难,却也不禁后怕起来,亦为沈木婴忧心如焚。
然而对她来说,最上之计就是不要出声,不给他们添乱。她紧紧搂住池故辛的脖子,全神贯注地留意着房里的动静。
门扇猝然一动,撕开轻微而尖锐的“吱”声,深沉无底的黑暗被撕裂开,漏出一道狭仄的光亮,那一抹亮色很快随着阖门的闷声而灰飞烟灭。
姜盈枝屏着气,自缝隙间窥见一个黑影闪过,依稀可见是个高壮的男子,他直冲里间而去。
池故辛自然发觉了雪团团的惊慌,手臂一紧让她靠自己再近一些,把她忍不住昂起的小脑袋捂进怀抱里。
姜盈枝什么都看不见,耳朵也贴着池故辛的胸口,被他沉稳的心跳声占据了全部知觉。
少焉,里间爆发出颇为激烈的打斗声,将这静谧之夜彻底惊动。
沈木婴在歹人欲行不轨之前翻身而起,手持一柄梅花匕,直朝他面门而去。本想一招制敌,没料到这狗贼功夫了得,短刀使得诡谲莫辨,沈木婴渐渐被他的招式所乱,手脚无措了起来。
哎呦喂!一时不察,梅花匕被狗贼击落,飞了出去……
自己可不会空手夺白刃啊……沈木婴退避间有意把凳子踢翻,闹出“哐当”的动静,他心里急得跳脚,池故辛“观战”许久还不知道来帮一把。
姜盈枝听见这响动,不觉打了个寒噤,小手着急地推推池故辛,无言之意已经表露无遗。
池故辛侧耳分辨着里间的声音,眉目一凛,他取过花几上的轻纱铺在雪团团脚下,这才完全卸了力放她下来。
姜盈枝赤足踩在轻纱上,乖乖地把披风裹严实,对不放心的池故辛点点头。
池故辛一入战局,仅在片时之间,渐落下风的一方便攻势大涨,磅礴杀气压迫得歹人连连退了几步。沈木婴心头一松,接过池故辛的长剑,配合着他的招式将那人的弱点逐一击破。
那贼人连吃了几个凶招,任是他有着拼死的狠劲,也不堪抵抗地跪倒在地,即将一败涂地。
池故辛蓄力,抬腿朝那人肩头踢去,蓦地有一丝惊惧的颤音响起。
雪团团泠泠流水般的嗓音绷得紧紧,既糯且虚地浮在喉间,他无心顾及其他事,当机立断赶了过去。
此刻,姜盈枝被吓得惊悸不止,她从没听闻过……采花大盗还是结伴为非作歹的啊!
方才她犹在为池沈两人心神不宁,房门突然再次轻启,又窜入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这人明显察觉了里间的凶险境地,进房之后没有贸然出手,而是隔着一道门隐蔽地觇视起来。
他还不时警惕四望,竟好像发现了屏风后的姜盈枝,身子一转,朝她一步步走近。
姜盈枝:……啊!要命!!!她小脚一点点地挪动,努力地往后退。
她万不得已,只能铆足力气惊叫一声,事实上,她手脚都有点发软,喊出的声音也是细弱得如同小奶猫。
尽管只看到有个隐约的人形慢慢靠近,姜盈枝却仿佛能看清他脸上狞恶的笑意。
里间杀气腾腾,而屏风后有人好端端地躲着,这贼人稍微动动脑子,便能明白挟持住她更为有利。
那声惊呼让贼人有了事不宜迟的觉悟,他疾步冲过来,伸手要抓起小姑娘,不承想身后袭来一阵劲风,一只手杀意滔天地扼向了他的脖子。
他心气一乱,一个侧身勉强躲过,十足戒备地对上来人的招式。
外间也翻起一片缠斗,后来的歹人武艺比同伴更胜一筹,池故辛又赤手空拳,都要提起全部心神。而里间的沈木婴,再度独自对付狗急跳墙的歹人,也是心力交瘁。
歹人在交手之时歪打正着,正击中了池故辛的要害,他身子仅是微微一闪,歹人就极快极狠地横刀相向。池故辛避开,却被上挑的刀刃擦过颈间,他心中一颤,分心去抓那根断掉的红绳。
歹人见有隙可乘,双眼赤红地缠上来,狠狠地一转刀口,刺向他的心口。
姜盈枝辨认出大致的情形,险些魂飞魄散,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池哥哥!”
池故辛没能完全躲开那一刀,显然朝下一坠的身子就表明了一切。他伸手护住雪团团,运气撑起身子,徒手夺过银光冰寒的血刃,再是几个不遗余力的杀招,朝那人心口狠狠一踹。
那人被踢飞出去,死死咬着牙想要起来,眼前忽地火光闪现,房门大开。
谢疏白衣大氅站在门口,虽不曾簪星曳月,其光彩却更胜于星月。他率一行侍卫而来,见状神色一沉。
侍卫们疾行入内把贼人擒住,另有几人去里间将另一人押了出来。
沈木婴提剑走出来,身心俱疲:“这家伙本事还真不赖……哎,这是怎么了!”他还担忧枝宝会出事,没想到最后挂了彩的竟是池故辛。
池故辛耗尽力气脚下一沉,姜盈枝吃力地扶着他,小脸上全是泪水,将脸庞浸得湿漉漉的。
如今有了光亮,她看到了池故辛的伤,他胸口淌着血,勉强避开了最致命的心口。
沈木婴也上前扶住他,谢疏拢了拢小姑娘散开来的披风,对侍卫们吩咐道:“把两人押出去,在外候命。”
小姑娘披风之下是单衣赤足,侍卫们本着非礼勿视的态度敛下眉目,押着两个贼人出门,这两人生的一个模样,竟是一对双生子。
谢疏再安排事宜:“把池兄安置到偏房里罢,我会派人手持旸王府令牌连夜去请翰林医官使大人。”
沈木婴点头,扶着意识渐失的池故辛离开,姜盈枝脚下也跟着一动,却被谢疏抬手制止。
她行走不得,垮着小脸抽噎着,溢满泪水的杏眼已经浮出丝缕的血丝。
谢疏将语气放得极其温和:“会冷的,先穿好衣裳吧。”
姜盈枝一怔,抬脚就往里间冲,随手找了件外衣穿上。她穿戴完毕,又想急匆匆地往外走。
不料又被谢疏拦住,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弯腰拾起床榻边的锦鞋。
他矮下身子,把锦鞋放到小姑娘脚前,手上再是一动。
白净的小脚如惊惶小兽般往后一缩,姜盈枝懵懵地摇头,拒绝了他过分细致的动作,自己抬脚穿上了鞋子,登时就小跑着往偏房里去。
谢疏愣了一下,凤眼微微一弯,其间笑意如镜花水月,稍一用力便会碎。
映月小筑从未涌入过如此多的人,姜盈枝的卧房内,有丫鬟在收拾残局,还用柳条拂过房中每一处,门口安置了一个避火盆,为的是去晦气。
偏房那里,房内守着的、门外候着的、进进出出的人更是不少,侍卫们齐齐站定在院落外,姜家三个男人冷眼对着两个半死不活的歹人。
竟敢算计到枝宝的头上,真是狗胆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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