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孙媳妇
旸王太妃乃将门之后,她曾几度跟随老旸王上战场,气度自然飒爽超卓,此时眉眼间还可窥见当年的英姿勃发。适才她对杭氏母女温言微笑,尚显得和蔼端庄,现下激动地一转身子,换成了大马金刀的坐姿,画风陡然一变。
老人家底气十足地喊出那句“孙媳妇儿”,沉稳洪亮的声音好比风雷,含着威势在厅堂内震开。一众女眷谈笑声渐收,朝主位上的人投去诧异的目光。
而姜盈枝先是困惑地拢了拢眉,待她回味过来这四字的意思,魂儿都要被吓出窍了,她垂眸抿紧了嘴唇,神色中泄出一丝无措之意。
旸王太妃一看,遂佯怒嗔怪众人:“一个个的看我作甚,还能从老太婆脸上瞧出花来不成?”众人忙赔笑,说着甜蜜的话语哄老人家展眉。
旸王太妃不掩慈爱地抚上小姑娘的手,唯恐再把她吓着,压低声量说道:“枝宝和我们涟书还定过一桩亲事呢!”
姜盈枝这下真的一头雾水了,涟书……哪里炸出来的大傻子?亲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不经意瞥到旁边的谢疏,此刻的他依然温润端方,安静听着祖母说话,神情却有微妙的异常。
少年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抹极淡的红晕浸透了他白皙的面庞。
姜盈枝心里大骇,这个和自己有孽缘的涟书……该不会就是谢疏的小名吧!
旸王太妃把二个小辈打量一番,小姑娘犹在震惊中愣神,孙儿也很是意外的模样,她拍拍孙儿手臂:“小丫头那时只有六七岁,小孩忘性大,可能早已忘干净了。你也不记得啦?”
谢疏脸上的薄红浓了几分,青涩之感跃然而出,这才证明方才姜盈枝的感觉不是错觉。他低声回道:“孙儿记不清了。”
姜盈枝再不懂就是傻了,祖孙俩话里的意思正合了她的猜测,天呐!自己与谢疏怎么会有这“他不知她也不知”的劳什子婚约的!
“我也怪你不得,兴许你这糊涂劲儿是随了我。”旸王太妃爽朗笑道,“你看,我只记得曾经给你说了一门亲事,却忘了当初那个小姑娘是谁。”
杭氏忍不住开口:“恕臣妇冒昧,臣妇亦是一点印象也无。”
旸王太妃笑得愈加开怀:“你呀怕是不晓得,此事我做得不妥,纵然是娃娃亲,也该两家知会、交换庚帖才是。”
杭氏惊讶:“那当时是如何……”
旸王太妃说道:“两个孩子自己应下,拉过勾的嘛。”
杭氏:……
姜盈枝:……旸王世子万里挑一,他的婚事能这样随意么?一个半大的少年加一个黄口小儿能知多少事?信口答应、拉勾,处处都透着敷衍和草率。
她只觉懊悔无及,也许她今日不来这一趟,老人家就把多年前的玩笑话彻彻底底忘了,待谢疏真到了婚娶之年,谁还会特意去寻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姑娘。
现下糟了,给旧事拨一拨灰尘,再呈现的样子又是新鲜奇妙,两人又是适宜议亲的年纪……
旸王太妃感慨:“我听到‘盈枝’才想起来,小丫头这名字实在绝妙啊~”
姜盈枝更是无言以对,当年旸王太妃挑中她来说亲,八成就是因为她的名字。
毕竟老人家有两点闻名京州,一是性情豪爽,二是……爱财如命。
盈枝,本来是疏落清淡的两个字,但在旸王太妃耳朵里,恐怕就是哗啦啦撒落的银子。
姜盈枝着实痛恨七岁的自己,原来那时她不仅嘴欠去招惹谢疏喊他“姐姐”,还惹来这么大一个祸端。
长姐曾经说过谢疏有定亲的传闻,她那时并不在意,现在真是欲哭无泪。
还有娘亲,乐衷于撮合自己和谢疏,做了许多不着边际的幻想,竟没料到一语成谶。娘亲夙愿成真,只怕是惊喜都来不及,怎会理解她的苦楚。
姜盈枝脸上不显露悔意,心中早已捶胸顿足了。
仅和他们隔着几步远的沈木婴难以置信,转着他不灵光的脑筋陷入深思之中,旸王妃上前问道:“娘说的是……涟书的婚事?”
旸王府二老爷的夫人是左右逢源的一个妙人,她见长嫂起身上前,当下也袅袅婷婷地走过来。
姜盈枝已然堕入绝望的深渊,这事态已不是她能应付得了的。怕什么偏偏来什么,她有意无意地避着谢疏,倒逼出一个惊天的噩耗来。
还不是谢疏自己……他不知何时起开始奇奇怪怪,素来对姜盈枝以礼相待、以“姜姑娘”相称的人,非但改口唤她的小名,似乎也愈发温和耐心起来。
一个小名也无需小题大做,家人、羽子众生甚至国子学的先生都会这么喊她,可谢疏的言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她觉得别扭和发窘。
羽子里的少年心里明镜似的,即便谢疏的态度朦胧而隐晦,还是有人说过“两人仿佛一对金童玉女”这样的言论。倘若不是谢疏变得莫名其妙,怎会有此空穴来风。
旸王太妃正在兴头上,姜盈枝当然不可能以下犯上去堵住老人家的嘴。她惟有凝着小脸不语,做着无力而倔强的抗争。
“娘说起过两回,那时我只当您说笑呢!”二夫人端量姜盈枝一阵,语笑嫣然,“承岚县主生得俏生生的好模样,就知道娘的眼光从来不差。”
“县主?”老太太果然被勾起了兴致。
二夫人最懂得投其所好,便把一年前国子学之事讲了。县主不稀奇,凭谢疏的身份娶个公主都不成问题,旸王太妃稀罕的是大胆果敢的心性,听了这一出自然是喜出望外。
两人融融泄泄地笑谈着,眼神时不时在少年少女身上打转,姜盈枝盯着自己衣襟处镶嵌的小珍珠出神,好似要把它盯穿。
还是旸王妃体贴小姑娘,她微笑着解围:“儿孙自有儿孙福,娘也不必心急。”
恰有太子太傅夫人刘氏与承宣使夫人姜元菡相携而来,姜盈枝杏眼骤然一亮:“舅母、姐姐。”
来人望见姜盈枝很是欢喜,笑问她们在讲什么。
待听到那稚气可笑的婚约,刘氏故作数落姜盈枝的样子:“旸王太妃可别高看枝宝,她脾气一向极大,家里顶顶难哄的一个,可不能叫她轻易祸害别人。”
姜元菡拽拽她的胳臂:“舅母倒是给她留点面子。”
几人都笑开,旸王太妃摆摆手:“知道你们心疼小丫头不自在,那就由她去玩罢。”
姜盈枝揽上了姐姐的胳膊,小手一缠抱得紧紧,姜元菡笑道:“您看,还是个小孩性子呢。”
她们步出厅堂,沈木婴用软巾擦了擦手,而后起身道:“我去领枝宝玩。”
旸王妃见他大步流星,马上一溜烟儿地跑不见了,失笑道:“他也是个长不大的。”
旸王太妃又端了一会端庄模样,还是没压住心里的雀跃,她冲孙儿招招手。谢疏立刻附耳过来,老太太笑眯眯的,一副咱们祖孙俩悄悄说点体己话的神情:“……涟书,你和祖母说,姜四丫头你还喜欢吗?”
谢疏眼光虚虚地凌空而定,若有所思。
许久,他端直的嘴角慢慢溢出精致的笑涡,一贯似温情又似淡漠的凤眼里蓦然绽开一丝孩子气的渴望。他说道:“孙儿……”
.
几人踱在花园的石径上。
刘氏拉着杭氏说道:“姻缘有一半是个‘缘’字,你这做母亲的顺其自然便好。不是我说,姜鹤把你惯得不谙世事,凡事只想好的一面,王府的主母哪有那么好当的……”
姜盈枝一得了自由,就忍不住委屈巴巴地朝姐姐撒娇。
姜元菡伸手摸摸妹妹的脸颊:“呵,小脸都吓白了,你是反感这亲事还是不喜旸世子?”
姜盈枝嗫嚅道:“我也不讨厌他,但是这种事……”说着她突然打了一个寒噤。
撇去姜盈枝起初对谢疏的偏见,谢疏此人几乎是无可挑剔,他温和有礼也非假仁假义之辈,有时冷清但不会刻意对人摆脸色。才兼文雅,明经擢秀,还没有不少子弟在男女之事上的纵脱,一向是洁身自好。
即使他如此出色,姜盈枝仍架不住婚约的存在,一想起来就浮上一片鸡皮疙瘩,尴尬得无法自处。
姜元菡笑道:“就知道旸世子这性情治不住你,和你来礼数,怕是一辈子都开不了窍。”她手指轻轻一点:“如果和你有婚约的是那小子呢?”
姜盈枝循着姐姐示意的方向望去,正瞧见沈木婴迎面走来。她沉默半晌,欲呕的冲动在喉里掀天揭地。
姜元菡见妹妹白嫩的小脸转为土色,忍俊不禁:“你只是不熟悉男女之情罢了,看了那么多话本还是没丝毫长进。”
各家的小辈多在花园里赏景,姜盈枝走到一处凉亭边,发现她五个哥哥都在,两个嫡亲哥哥,三个则是杭家的表兄。
杭家世代书香,姜盈枝的外祖父是当朝太傅,舅舅是太子太傅,奈何到了她表兄这一辈,三个少年都是无心诗书、一心玩乐之人,让她外祖父气得大呼“朽木”。
幸好还有姜元川这个出息的外孙,她外祖将二哥引荐给太子当了皇长孙伴读,也不算辱没了杭家门楣。
三个表兄或霸道或狡黠,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闹。姜时孟也是个耐性短的闹腾人,姜元川在他们中间简直如遗世而独立的仙人,被他们的闹衬得愈加超尘脱俗。
“枝宝不高兴啊?”其中一位表兄问道。
姜元川走近,冲胞姐一颔首,再弯下身子问妹妹:“丸丸怎么了?”
姜盈枝欲言,才张口就逮住几个伸着脑袋凑上来的哥哥们,于是难为情地把二哥拉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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