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太子殿
一次生辰以如此沉重的旧事结尾,姜盈枝本来怡然自乐的一颗心也不由缠上千端万绪,连梦里都是各种凄切的情景。
小姑娘两道轻眉越蹙越紧,眉心陷下一个深深的小涡。她忽地一个激灵,挣开令人压抑的故事醒了过来,时辰还早,房里仍是一片暗蒙蒙。
姜盈枝脑袋昏昏的,在身上随意地披上一条薄毯,再抬手拢了拢长发。她下床走到窗边,似有所感一般顿了顿动作,轻轻推开了窗。
一身玄服的少年独自倚在窗边,闻声侧过脸来。他好像在此处站了很久,发上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利落的眼睫亦是微湿,似被清晨的露水洗过。
他见雪团团露出小脸,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星眸中有光亮猝然闪过。
姜盈枝瞬间清醒,吃惊的问话脱口而出:“池哥哥怎么在这?”
雪团团惺忪的杏眼登时睁得圆滚滚,加上她云雾般蓬松散乱的乌发,整个人仿佛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池故辛神情柔软几分,沉凝的声音中有着疲倦,微微发哑:“来看你。”
姜盈枝知道他定是一夜没睡,问道:“太子那边……谈妥了吗?”
池故辛颔首:“算是。”
从姜盈枝用的“谈妥”一词便可看出她的态度,她又不是个空有一腔热血的无知小姑娘,“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听听就罢了,才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令。池谢几人若真想追究太子的罪责,就应该擒住琉非直接面圣,而不是去太子殿夜谈。
京州劫案由大理寺卿梁呈一手促成,太子则是袖手旁观之人,见死不救虽然不仁,但也称不上罪恶滔天。不仅如此,太子心思缜密地抹去了他插手的痕迹,池谢能不能挖出确凿的证据还未可知。
太子不曾主动加害于人,皇帝根本不会因此废黜培养多年的继承人。况且皇帝甚是宠爱他的嫡长子,纵使太子真的铸成大错,也不是不能被原谅。
太子最致命的错误在于皇长孙。
其一,他将女儿充作男孩,这便是欺君之罪,皇帝怎能忍受自己被弥天大谎欺瞒十年之久。
其二,皇帝不因梁呈一案迁怒皇后、太子,却难免对外戚更多几分疑心,要是此时皇长孙之事暴露,不仅太子遭殃,皇后所在的叶家怕也会彻底失了恩宠。
其三,太子极其看重太子妃并不是好事,储君不该囿于情爱,感情用事。
当年太子妃产下一对龙凤胎,但男婴不幸夭折,初在这人世露面的他仅仅待了两个时辰。
姜盈枝听了不禁喟叹:“真正的皇长孙竟是生来带疾,那太子夫妻多心痛啊……”
太子殿得了两位小殿下的喜讯才传遍了皇宫,本来全身发红的初生儿忽然泛起青白色,口角竟溢出血丝,片刻就没了气。
皇长孙夭亡一事却不能向陛下如实禀报,因为太子妃生产之时血崩,保住了性命但已伤了根本,再也难以生育了。
太子曾对妻子许下承诺,此生别无二心,要他为了一个继承人而背叛自己挚爱的女子,绝无可能。
没有嫡子的太子或许能在这高位勉强坐上几年,但是久而久之,皇帝也会与他慢慢离心。
太子之位,是在谢渠出生之时便许给他的位置,他无法轻言放弃,亦不能够放弃。太子几个皇弟之中,有人资质平平难堪大任,有人阳奉阴违暗藏逆心,全靠他钳制着维持平衡。朝堂之上也是这样,太子一旦倒了,朝堂格局势必要经历一番大的改动,结局是好是坏就说不准了。
那时太子妃刚生产完,撑着虚弱的身子抱着男婴流泪,太子搂着妻子沉默良久才吩咐琉非去禀告陛下,“小公主薨”。
胞兄已逝,绣金凰的襁褓孤零零地放在小床上,幸好襁褓里的女婴活泼健康,声音响亮地哇哇大哭。
其实并没有什么幸好,上天连那点眷顾都不曾给。数月前,皇长孙毫无征兆地发了病。
昨夜,太子从琉非手中接过瞌睡的皇长孙,琉非当即跪下:“婢子失职。”
她实在羞愧,上一次在詹琳那儿也出了差池,这次更是不可饶恕。
太子并没责怪她,他不怕前功尽弃,只担忧不义之举带来的命中谴责。他少年时从不信命,但在妻女性命堪忧之时,不得不信,不得不惜。
小孩儿转醒发觉自己躺在父亲怀里,“嘻嘻”地笑:“父王前两日还说未已是半个大人了,不能动不动叫人抱呢……”
太子微笑道:“父王说错了,眼下不多抱抱你,等未已大了就……”
皇长孙好奇地眨眨眼:“就怎么啦?”
怕再也不能抱着她,听她乖巧地喊自己父王了。
太子心中似有一个缺口破开,痛意溢出来迅速漫延。他眼眶一红,垂着眼掩去痛苦之色:“就怕抱不动你了。”
皇长孙不笑了,挥着小拳头打他:“父王又笑话未已生得胖!”
太子握住冰凉的小拳头,说道:“不嫌你胖,父王宁愿你再长胖一点。”皇长孙自得病以来已瘦了点,太子想把她因病消减的肉都好好地补回来,养成白白胖胖的小孩儿。
太子正色,把皇长孙再抱高了些,平视着自己单纯的孩子,讲起了隐瞒着她的往事。
他省去了太过残忍的部分,最后停下话语问道:“未已在想什么?”
皇长孙回过神,一字一顿地开口:“在父王母妃的眼里,男孩或者女孩有差别么?”
太子温柔地笑了,抚着她的小脑袋说道:“自然没有。”
皇长孙又接着问:“在旁人看来,父王有个儿子或者女儿是不一样的么?”
太子回道:“是。”
“如果未已不想当这个皇长孙呢?”
太子认真作答:“以前是父王一意孤行,疏忽了你的感受,若是你不愿意也无妨。”皇帝总赞太子是天生帝王之才,曾经他也以为自己在意的唯有天下大局,可是有了妻女之后……他是如此自私,什么大局为重,他只想把目光凝聚在短浅的一个“小家”之上。
“但是未已想。先生讲过,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父王母妃为未已吃了许多苦,今后未已也要懂事,护着你们。”皇长孙还不知道前路会是如何艰难,但她脸上有着懵懂却坚定的光彩。
小孩儿眯着眼笑:“不要让母妃难过,这是我和父王的秘密。”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姜二公子将你教得很好。”
“你不要忘记,你本有一个名字叫——未艾。”
未已、未艾,皇帝听到喜讯时挥笔写下这四字,两个词都有相通之处,一个是男儿的刚健弘毅,另一个是女子的坚韧不拔。
方兴未艾,其心未已。
太子还将云福县主传召入宫,把她母亲的事情讲与她听。
太子其人凉薄,然而也不失善意。太子妃发病时琉非坦白了一切,并擅自把方梦传唤到太子殿,太子不忍妻子被病痛折磨,但也不能狠下心来一命抵一命。
却是方梦听了事情的缘由,自己开了口:“太子殿下便引血罢,反正我也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
“只求太子殿下能善待我的期云,能够护着她。”
“我想要期云成为一位县主。”
桃李年华的女子仿佛一位看透红尘的老妪,再没有多说一句话,默默地走进里间去。她露出的手臂干瘦而脆弱,似枯枿朽株。
太子几经波折才查到了她那番话里的隐情,陆廷也的正妻乔氏是一位县主,她好妒而刻薄,放任自己性淫的哥哥酒后失德……玷污了方梦的身子。
方梦性子刚烈,本想一死了之,却因为年幼的女儿忍辱负重。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原先就是个药罐子的她身体愈加残破,甚至已经禁不住落胎。
世事本无情,苟延残喘到此地步。
难怪她在知晓太子的意图之后,竟然露出解脱的笑意。
太子请旨封了陆期云为云福县主,并且在之后不着痕迹地给乔家使了绊子,乔氏的哥哥锒铛入狱,算是告慰方梦的在天之灵。
陆期云和方梦十分相似,都是沉默隐忍的人,像是与这俗世的欢愉不相容。但是陆期云又不一样,她更加心狠和坚决,她在明白真相后只轻轻地笑了声,笑声里仅有着极轻微的颤抖,而后她止住笑,再次回到那种阴冷无情的神色里去。
姜盈枝心想,怪不得云福县主看自己帮她拿了香囊等物,脸色会那样的奇怪。大概她自幼便不熟悉“爱”与“关切”这类字眼,收到些微的暖意都觉得震惊。
姜盈枝怔了一会,飘忽的目光转回到少年身上:“那池哥哥为何一早就来看我?”
池故辛眼光在她小脸上不舍地流连,最后定了定:“临行前我想来看你。”
他看着雪团团惊愣的模样,说道:“我要赴往坞州,即日启程。”
(https://www.xdlngdian.cc/ddk110813/637625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