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假惺惺
谢疏这句话意在宽解她的怒忿情绪,姜盈枝乍一听确实顺心解气,但很快发现不妥之处,他说沈木婴嘴毒也就罢了,为何要扯上她来做比较,难不成姜四便是这样一个赤口毒舌的姑娘?
她有些不高兴,直勾勾地盯着谢疏看,清澈杏目巡视过他含笑的凤眼和弯起的唇角,这微笑真诚而不设防。
他笑什么?姜盈枝孩子气地瞪了谢疏一眼。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生来钝圆的外眦愈发圆润,同乌溜溜的眼珠一样娇憨。纵使她面有怫然之色,依旧一副纯净动人的模样。
面如冠玉的少年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凤眼慢慢低垂下去,惟留盈盈波光犹在眼尾流动。他一贯清贵难言、八面玲珑,此刻却隐隐透出拘谨之意。
他……羞赧什么?姜盈枝稀里糊涂,遂弃了这念头转过脸去。
谢疏出神了一瞬,心下茫然不已。他方才突然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局促感,却不清楚这感觉因何而来。
或许……因为那是姜姑娘头一次无比认真地直视他。少年凤眸中清光微暗,小姑娘对他总是无甚耐心,也不情愿费多少心思,但在池故辛面前是截然不同的可爱神态。他本就对池故辛抱有莫名的隔阂感,结为盟友之后也没想过交心,现下竟又不可思议地嫉妒起来。
那边太医诊候完毕,回几人道:“池二爷身子骨极佳,不巧伤在了风府穴才陷入昏睡,休养半日便能无碍。再服一剂活血化瘀的汤药,一点病根都不会落下。”
天底下的大夫都一样谨慎,行医时从不夸药到病除的海口,保守一分便是周全一分。太医那就更不必说了,他们为皇族贵胄看病无异于如履薄冰,好比被人拿尖刀架着颈子,不过是收刀富贵、落刀断命的事儿。
这位太医居然信誓旦旦地说池故辛马上能好,语气还笃定得不得了。
姜盈枝拧着秀眉,这老头子莫不是在吹嘘自己的医术?池故辛可被马球重重地砸到颈项,太医道一句轻描淡写的“半日无碍”骗鬼呢。
越弦看她神情担忧,解释道:“他身子向来极好,说是铁打之身也不为过。太医说了半日,实则不消两个时辰。”
太医点头:“越公子说得是,老臣正有此意。”
姜盈枝忽然明白沈木婴为何羡慕池故辛了,如此康健的身体她也想要……她要是这副身子骨,何至于染个风寒就无力又疲乏。
越弦的话还是略显保守。
一个时辰都未到,池故辛便睁开眼来,随即神色清醒、毫无滞碍地坐起身。
他感到额角有细微的痛意,抬手抚上额头,若有所思地望向姜家兄妹俩。
“过来。”池故辛话语平静,用意不明。
姜盈枝怕他怪罪二哥无礼,伸手揪住了哥哥的衣袖。
池故辛被她这个举动激得眼光幽暗,他徐徐收去锋芒,温声道:“雪团团,过来。”
雪团团。
姜盈枝觉得好生别扭,原来池故辛昏睡前真是这样喊了一声,他曾叫过自己“盈枝妹妹”,那只是年长几岁之人对小姑娘的寻常称呼,可“雪团团”就不一样了。
太不一样了,温软白皙的小团团,嘿嘿,她有这么可爱?
姜盈枝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地鼓了鼓小脸,雪白面颊轻轻软软地窝成两团。她上前几步,问池故辛:“池哥哥你感觉还好吗?”
雪团团杏眼扑闪着,尽是灿亮的光点。她适才哭了一场,眼眶仍然湿润着,甚至连鼻尖都是微红的,在珍珠般明净的小脸上尤为明显。
……想把雪团团拥进怀里。
池故辛觉得自己魔怔了,这念头如滔天白浪,混混沄沄地翻搅着。他攥紧有心唐突的双手,不满于她止步在床边的动作,将毛毯撂到一边就下了床。
他专注地凝视着雪团团:“已经好了。吓着你了?”
姜盈枝目光在他周身转了转,瞧不出任何虚弱病症,才摇了摇头,嘴唇轻轻一扬。
她的唇有石榴粒般的鲜嫩颜色,干净又通润,随着笑容绽开来的时候,仿佛是果肉中迸溅出了甘甜水露。
池故辛不禁失了神,直到雪团团伸着小手在他眼底下晃晃:“池哥哥在看什么啊?”
池故辛极快地捉住了她的小手,待反应过来了立时将它放开,即便心里很想恋恋不舍地抚抚她细嫩的手背……他懊恼道:“没什么。”
“那我们去看沈大奇葩教训脸尖尖,她真是太招人讨厌了。”姜盈枝蔫坏地笑了下,冲着他扬了扬眉。
“嗯。”池故辛应下,与她一道往毬场走去。
谢疏走在后边端量着两人自如的相处,那种奇怪的窒闷感再次萦郁于心,他又记起雪团团三字,微微一愣。
.
众生已下了马站在毬场边上。
在人群中央,沈木婴好整以暇地抱臂端立在一侧,詹琳正用软帕拭泪,哭得十分娇怯楚楚可怜。
她柔柳般的身子摇摇欲坠,全靠羞答答等人扶着才不至于瘫倒。
沈木婴似乎懂得怜香惜玉了,他皱眉:“你不要哭啊。”
詹琳却像得了鼓励一般,抽泣得更加起劲,尖尖的下巴不停颤抖。
沈木婴话语温柔许多:“说真的,别哭了。”
“你不哭我还能心平气和地嘲讽你,你一哭我就开不了口。”
“你一哭我只想动手,这可如何是好?我还没骂够呢。姑娘你先憋着,等我骂完再哭行么?”
“反正……”沈木婴凉凉地瞥了她一眼,“你这假惺惺的泪水可谓收放自如,挤挤终归会有的。”
姜盈枝才走近就听到这番言语,怒气全都转为笑意喷薄出来,看沈木婴也有点顺眼了。
詹琳这姑娘怎么能白莲至此,此事明摆着是她自己的过错,还要做出委屈无措的样子,倒显得沈木婴咄咄逼人了。如果是不知情者见了此景,怕会错认成“浮浪小郎君偷香窃玉,清纯俏姑娘娇弱不堪”。
沈木婴对上这位一碰即碎、假情假意的娇姑娘,还能施展出卓绝不凡的毒舌功夫,真是难为他了。
詹琳看到池故辛好端端地走过来,瞬间有了争辩的底气。她强忍哭腔对姜盈枝说道:“姜四姑娘,我并不是有意……”说着又悲上喉头,掩住半张面庞默默淌泪。
姜盈枝小脸一冷,詹琳怎生如此厚颜无耻,非但不知错还摆出“恶毒女土匪欺人太甚,无辜小梨花香消枝头”的模样。
姜盈枝本不屑置辩,无奈被詹琳钉嘴铁舌的嘴脸气着了。她有理有据地反驳:“脸……詹姑娘,我当时身处毬场西面,都靠近场地外缘了。球门却在南端,你是神志不清还是四肢抽筋竟能把马球打到我那儿?”
詹琳没有放弃,竭力以证自身清白:“我是打算将马球传给旁人的……”
池故辛声音弇郁,言语中结着寒峭的碎冰:“你同组之人一共六位,当时有两人在你五步之内,两人在稍远的东面,一人被沈木婴牵绊住行动,还有一人就靠在你旁边。你要把球传到谁手上?”
那时候众人见马球打偏,皆惊愕地停下动作。池故辛把雪团团护在怀里,心思缜密地纵目望去,将各人所处的位置暗暗记了下来。他当下就断定詹琳有心伤人,因而对这位矢口否认的姑娘愈加厌恶。
詹琳为人浮躁且愚蠢,今日举措应当不是蓄谋已久。多半是这样:她一直记恨着姜盈枝,又见当时姜盈枝身旁没几个人,于是一念成魔,放任自己报复的念头疯长。
池故辛语罢,詹琳不由得哑口无言,豆大泪珠簌簌滚落。
此时有焦灼而错乱的脚步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一个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阔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位随从。男人潦草地披了件披风,披风的边角尚未打理齐整,想必是急匆匆地赶过来,根本无心在意装束。
沈木婴愣了一瞬,然后恶劣地掀了掀唇,不知分寸地拍拍世子表哥的肩膀:“太常寺卿?你早就差人去唤她父亲了?真是一肚子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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