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断肠酒
姜府院落内,姜盈枝如常去母亲处小坐。
杭氏三十有五,自打生下来便是富贵顺遂,娇养成了一个丰润白皙珍珠般的美人,性子也天真直率犹似少女。
此刻她正眉眼含忧,看幺女进房规矩地问了安,在身侧落座,暗自叹气那五官如瘫痪般纹丝不动,即便是上好的样貌也折去三分颜色,又满意她虽性子淡些却也懂事乖巧。
“枝宝今日出府玩了什么?”杭氏伸手摸了摸姜盈枝宽大兔毛袖中露出的指尖,感到微微的凉意,忙叫丫鬟取了汤婆子过来。
手心被焐得暖呼呼的,姜盈枝舒服地蜷了蜷身子。闻言,带着几许认真神色偏头想了一下:“请两位姑娘吃了点心,教了一位姑娘学问,买了话本。”
婧欢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夫人,姑娘她玩的就是别家姑娘啊!姑娘话里有和谐成分啊!
幺女向来不善交际,这话一出,杭氏不免喜出望外:“请谁吃了点心?”
姜盈枝脱口而出:“装……”
“庄家与贾家的姑娘!夫人!”婧欢急忙抢过话头,紧张得声音都粗了。
“装.逼精二人组”被迫打住,姜盈枝倒也不恼,心想她们的姓氏真是贴切。
杭氏颇为欣喜地点头:“那是教了谁学问?”
“母……”
婧欢又是一个猛喊:“牡丹姑娘!夫人!”
杭氏欣慰且感叹:“她母亲素来严厉,将她视作男儿对待,背不出书竟不准吃饭……看来我几番提起你有记在心上,我早知我儿最是心善。”
今日满腹心酸、更是死活也背不出书的牡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天惹有木有三观,简直戳我心窝……
姜盈枝点头,亲眼目睹过一次河东狮吼,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原来那位练就“脑袋缩进脖子里、脖子埋在胸上”神功的姑娘叫做牡丹啊。
“枝宝懂得结交朋友了,多与仿佛年纪的姑娘谈心玩耍,就识得其中乐趣了,下次请她们来府上作客。”杭氏爱怜地捏捏幺女软乎乎的手背,美目里俱是热切,殷切嘱咐道。
姜盈枝又是一副认真模样,一口应下。
回到映月小筑,婧欢端来茶点搁在美人榻边的矮桌上,又点了清淡的熏香。姜盈枝满意地点点头,怀里揣着话本,懒懒地倚榻而坐,摆手:“你也去歇息吧。”
婧欢轻轻拢好了门,脚步渐远,隐约还听见她同院子里的姝喜说了些话,后来便没有人声了。
四下无人,姜盈枝像被解除封印一般,无比欢畅地“嗷”了一声,猛地扑进软和的垫子里,使劲蹭了几下,又翻个身,然后双眼冒光地看向手中的话本——《元门仙魔霸道爱·卷三》。
元门是修仙宗派,坐落在终年覆雪的渠山之上,外人罕至,与俗世隔绝。世家望族会将根骨清净的年幼族人送上渠山,拜入元门,静修悟道以求升仙。唯有动荡乱世,才会有元门弟子入世,平定天下大局。因他们皆是超尘拔俗之辈,匡扶江山社稷,厥功至伟,是以世人对元门极为推崇,视其为光明大义之宗。
世有正派,必有邪教。太沣年间,时有魔道名作亡魂殿,短短数年,便从无名小教壮大成为令人闻之胆颤的血教,犹如一道黑影盘桓于不复宁静的世间,赤着一双腥红的眼睛在暗处虎视眈眈。太沣四十九年,国君病重,亡魂殿殿主将原储君邕刺杀,扶持皇子庭为傀儡储君,狼子野心昭然。
天下危乱之际,一行雪衣少年郎眉目清正,风尘仆仆而来,正是元门中人。
为首的是元门大弟子荼白,其人清隽,温雅沉静,有仙人之气。
唯一的少女是小师妹胭脂,天真烂漫,执起剑来却也自有凌厉之风。
亡魂殿殿主鸦青,恶名之下的真容竟不见丝毫凶色,长身玉立、眉眼盛星的清瘦少年,意外邂逅了笑意温暖的胭脂,为了她,小心地把染血的衣袖背到身后。
《元门仙魔霸道爱》便是以上述三人为主角的爱情话本。写书人络腮胡,是个颇有名气的恶俗话本创作者,新作分为两版,贵族精装本于月初售卖,而月末售卖同册平装本。这意味着,同一册的故事,贵族和平民之间存在整整一个月的阅读时间差。自恃高贵过其他人的千金们当然个个热情高涨,争先抢购贵族版。
其实该作与之前的恶俗话本相比,并无多少免俗之处,姜盈枝本是不愿凑抢书这个热闹,然而“鸦青”一角实在太得她的心,能早些再看到他自然欢喜。
姜盈枝向来不似寻常京中闺秀,除了爱看话本之外,相仿的喜好甚少。她也时有听到他人议论书中人物,人人皆暗许清雅持重有如神祇的荼白,只她独独中意那狂恣悖俗恰少年的鸦青。
然而,从出场次数和相关戏份来看,荼白毫无疑问便是男主,而鸦青作为男配兼反派,不仅注定与女主有缘无分,还很可能死不得其所。
时刻担心男神会不会死掉,姜盈枝追文真是痛并快乐着。
这一卷鸦青为救胭脂受了重伤,胭脂感激又愧疚,尽心照顾衣不解带,从不假他人之手。虽然心疼男神,但难得的温存时刻,姜盈枝仍是心里舒畅,胃口也随之大好,连吃了一盘金乳酥都不觉甜腻。
无奈风波又起,胭脂意外中毒。鸦青不通解毒之术,殿中亲信也不在身边,不得已只能拖着虚弱的身体,登上元门一行人暂居的灵毓宫。一日鸦青偶然听得荼白等人谈起胭脂状况,言此毒难解,惟有百毒不侵之人的心头血可一试。
这世上不畏百毒的人正是他这个最狠毒之人。
鸦青坦白了身份,荼白愣住,语气里情绪难测:“……呵,这世间有谁能取你的心头血呢?亡魂殿殿主,但凡留着一口气,都能取人性命。”
鸦青沉默了一会,声音嘶哑着:“我自己来。”
众人将他围得密实,或抱胸或握剑,面色各异。鸦青解开衣袍,毫无犹豫地拔刀划开心口,无保留的力道撕扯到胸膛的旧伤,使得大伤未愈的他血色尽失,脸色苍白甚至隐隐泛出死气。
一滴滴浓血流入小盅中,逐渐汇成一杯触目惊心的红。
“不要!”胭脂的声音让他猛地一震,下一刻便感到温暖的身躯从背后抱住了他。他想竭力挤出笑容,然后转过身轻轻回抱她。
但是等不及他做出反应,后背被便贯穿,冰冷的剑尖突然从前胸破肉而出。奇怪的是,他好像先认出了剑尖上熟悉的花纹,然后才感觉到痛意。
他忍住脱力昏厥的眩晕,心想一定是有人利用了她。
却听到厅内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雀跃,“小师妹功臣呐!”,“多亏有小师妹!”……
不要被其他人蒙蔽,看着她就知道,她不是有意的。一个转过身的动作,也让鸦青脸色又灰白了一分。
她……竟然是在笑的,那双总是笑意嫣然的温柔眼睛,此时也在笑的。
众人似乎很欣赏他瞬间黯然下来的神情,不掩嘲讽之色。啧啧,天下最残忍嗜血的恶魔,竟然是最痴傻的情种。
一个青年大笑出声,径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挑眉看他:“心头血解毒这般荒谬的事也信?那不过是破你心中内丹的借口罢了。你对心上人的意图毫不深究,她却把你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呢。”
胭脂脸上的笑不自然地紧绷了下,转眼间收起仅存的一丝不忍:“堕魔道者,当诛。”
鸦青嘴角动了动,勉强向上提了一些,没有预想的恨意,却温和得好似在宽慰她。
“你以为内丹就是我的死穴对吗?不,毁去内丹并不能致我于死地。”见她随即露出戒备神色,他眼眶微微发红,“那不过肉身的摧毁罢了,惟有这里才能……”
他拉起胭脂的手,手叠着手按在她心口,“如果这里没有一点要我生的念头,我才是彻底的死了。”他仿佛回光返照般,吐字并不艰难,握住她的手也十分有力。
“你若想要我死,我便死。”他忽而笑得恣意,心口的血更是泊泊而下,渐渐地双目开始失焦,他喃喃,“你真像渠山的雪木棉,能叫我的心再死一次……”
最后的话语模模糊糊,与他眼里的蒙蒙雾气一起变凉。“四月……又快到了。”
众人噤若寒蝉,心照不宣地想到元门那个不可提起的秘密。大胆的猜想慢慢勾勒成型,现出令人心惊的明晰轮廓,每个人的眼里都因此盖上一层晦暗颜色。
十九年前,一位师叔与女弟子私通生子,门主震怒,将几人禁足于雪木棉林中数年。某日却见二人双双横死在雪木棉树下,枝桠上还挂着为小儿庆生的红绸,于寒风中飘飘荡荡,而时年五岁的幼子不见所踪。那时正是四月天气,雪白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鸦青……死了?
手颤颤地翻到话本最后一页,姜盈枝满心期待的转折也没有出现。憋了几页忍而不发的情绪顿时溃堤,一口闷气噎得她上气不接下气,大颗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打在纸上,墨迹花了,她觉得她的少女心也一道横死在那片白茫茫的雪木棉里了。
自记事起,姜盈枝就鲜少哭泣,家人百般疼宠唯恐不够,她也不是闷声不吭的软包子,旁人万万给不了她委屈受。之前她只当话本是闲暇时供消遣的玩意,看到悲情处还能面色不变地感叹其狗血,但鸦青对她而言是全然不同的,她也不知怎么,仿佛目睹了那个沦为千夫所指的少年一身血衣孤独地死去,眼前便一下子涌上了潮水。
辣鸡络腮胡!还我男神!!!我天下第一好的鸦青就落得这么个惨死的下场……姜盈枝一把将话本扔得远远,犹不解气,又捡起来狠狠地甩出去。哭到身子疲累,她爬上床把自己扔进被子里,一边还眼神含恨,咬牙愤愤,想着寄刀片的一万种方法,抽抽噎噎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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