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用不用我说了算

魏木匠的目光在她手里那只碗上停了好一会儿。

碗沿的热气在暮色里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葱花炒鸡蛋的香气，飘进他的鼻腔。

他闻到那个味道，肚子里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灶上那锅清水煮干菜还在咕嘟着。

人家也是一片好意，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再推辞，就显得是他这个大老爷们扭扭捏捏了。

魏木匠垂下眼，伸手接过了那只碗。

“……那就放这儿吧，回头我把碗给你送回去。“

王寡妇见他接了，脸上这才又浮出笑意来。

“不急不急，你慢慢吃，碗搁我那儿也是搁着。“

她说罢，果真没有往里多跨一步，往后退了半步。

“对了，魏大哥，我瞅你衣裳角有点破了，我给你补补吧。“

魏木匠端着碗，站在门槛里头，喉结动了一下。

“不用麻烦，我自己弄就行。“

“你一个大男人，缝缝补补的活哪干得利索。“

王寡妇说着，不等他再开口，人已经从门槛边上侧身进来了。

魏木匠端着那只碗，还愣在门口，看她像一阵风似的穿过院子，径直往堂屋那边走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那句话到底没说出来。

他端着碗跟过去的时候，王寡妇已经在堂屋里站着了，目光在堂屋里的柜子摸索着。

王寡妇看着，这魏家宅子是真的大，家大业大，就缺她这么一个女主人管着，这么想着，王寡妇就更决心要定这个魏木匠了。

"魏大哥，你家针线搁哪儿了？"

魏木匠站在堂屋门口，"不……不用了，真不用，就破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

"越是小口子越要早补，不然越扯越大。"

王寡妇头也没回，手上没停，开始翻柜子找针线，"上回你上工，我瞅见你穿那件灰褂子，袖口就破了一道，我都瞧见了，你自个儿肯定没当回事。"

她说得随意，语气却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熟稔，好像她早就该做这件事，只是今天才找到机会。

魏木匠手紧了紧，想再说什么，又觉得再说反倒显得他怕她似的。

"……在堂屋西墙那个小木匣子里。"

他到底还是说了。

王寡妇得了这句话，像得了圣旨似的，转身就往西墙那边去。

果然在柜子顶上找到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几团线，几根针插在一个旧布卷上，还有一截断了大半的蜡烛头。

她把木匣子端到八仙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仰起头看他。

"衣裳呢？脱给我。"

魏木匠端着碗站在门口，耳根子腾地就烫了。

"就、就衣裳角，穿在身上也能缝。"

"穿在身上咋缝？针脚走不直不说，我还怕扎着你。"

王寡妇轻声一笑，把那根针从布卷上拔下来，对着光比了比，又从木匣里挑了一卷青灰色的线，跟他的衣裳颜色差不多。

"脱了吧，我又不看你的肉。"

再说了，她已经是两个儿子的娘了，啥没见过？有啥可稀奇的？

她说得坦坦荡荡，魏木匠站在那儿，进退两难。

碗底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掌心，像是她那双眼睛，隔着几步远，温温热热地贴在自个脸上。

他叹了口气，把碗搁在八仙桌上，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把外面那件青灰褂子脱了下来。

里头的白布汗衫有些发旧了，领口微微泛着黄，但还算干净。

王寡妇接了衣裳，没有多看他一眼，低下头去翻找衣角上破的地方。

她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白腻的皮肤，乌黑的发丝有几缕垂在耳侧。

魏木匠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有些无措，端起那碗鸡蛋，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上。

那双手不算细嫩，指节分明，掌缘有薄茧，想来是常年操持家务磨出来的。

可那根针在她手里却格外灵巧，穿线、打结、下针，一气呵成，指腹推着针尾，针尖轻轻浅浅地穿过布面，走得又匀又密。

堂屋里静下来，只听得见她手里针线穿过布料时那细微的簌簌声。

她偶尔停针时把线尾在唇边抿一下，风从堂屋门口吹进来，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魏木匠端着碗，嘴里那口饭忘了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手艺挺好。"他说。

王寡妇没有抬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一个人拉扯两个小子，缝缝补补的活早练出来了，你家这线倒是好线，就是搁得久了，有点脆，下回我给你带一轴新的过来。"

"不用……"

"用不用我说了算。"

她打断他，语气带着笑，却不让人反驳，"你这木匣子里的线都是老线，缝上去管不了半个月又得开，我那儿有去年赶集买的棉线，结实得很。"

魏木匠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把那碗炒鸡蛋一口一口地吃了。

外头的天色暗了下来，堂屋里光线越发昏沉，她凑近了些，眯着眼看那针脚走得是否平整。

她缝完了，把线尾打个结，用牙咬断，又从线轴上绕了两圈缠回去，才把衣裳抖开看了看，满意地叠好，搁在八仙桌角上。

"好了，瞅瞅，是不是比新买的还齐整？"

魏木匠把空碗拿在手里，站起身。

"……碗我洗了，你好带回去。"

"碗不着急，明儿你给我送回去也是一样的。"

王寡妇也站起来，把针线收回木匣子里，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叠好的衣裳，像确认什么似的抿了抿嘴。

"衣裳穿着如果觉得哪里扯着了，你脱下来我改。"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跟前才回了一下头。

暮色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魏大哥，明天傍晚我还来。"

魏木匠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攥着那只空碗，看着她半边身子已经迈出了门槛。

"啊？还……来干什么？"

"送线。"

她回过头去，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顺便瞅瞅你那件衣裳穿上合不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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