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星 第十五回 一朵芙蓉着秋雨 上

　　自打过了大年初五第一天上书房，九阿哥就明里暗里催我正月十五出宫共赏花灯，刚开始我还能找借口推脱几句，可眼瞧着正月十五快到了，他敦促我的频率也多了起来，常常是一见面就提及，最后竟当着十阿哥和十四阿哥的面儿，阴阳怪气道：“十弟、十四弟你们瞧瞧，世态炎凉啊，芊柔已经不是从前的芊柔了。”

　　十阿哥和十四阿哥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看戏看得兴趣正浓，我自然是气不过，对九阿哥嚷道：“你且说说，我怎么不是以前的我了？你是不是想着法儿把我骗出宫？”

　　九阿哥一脸受了委屈的样子，唉声叹气道：“你自己看看，你都已经大半年没跟我们一起玩乐了，天天在宫里做你的富贵闲人。再说了，我把你骗出宫我能得到什么好处，难不成我能把你卖了？”

　　十四阿哥在旁敲边鼓：“芊柔姐，上元节那晚外面可热闹了，九哥还有件稀奇事要同你说，不去一探究竟岂不可惜。”

　　想想也是，遂点头应邀。

　　正月十五当晚，天还未黑尽，我在房里来回踱步，琢磨着可该穿什么衣裳好。想着大街上定有不少女子结伴而行，必定都穿着艳丽，若是我穿的太平淡岂不是被人比了下去。

　　正在衣柜中翻着衣服，春锦进来道：“公主，九爷身边的何玉柱来了。”

　　何玉柱躬身进来，打个千儿，我随意抬手让他起来。他见我再没理他，恭敬道：“公主，我们爷让我给您捎句话，爷说，您只需乔装打扮便可。”

　　“什么？”我猛地回头，难以置信道：“这么热闹的时候要我穿男装？”

　　何玉柱躬身回道：“是，爷说，要带公主去个地方，寻常打扮只怕不便。”正在我犹豫的空档，他继续道：“爷和十爷十四爷已在宫门口等着。”

　　我点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满怀疑惑翻出一身银灰锦缎绣竹枝长袍，让春锦帮我换上。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长路，几个人皆是便装出宫，身边并未带人，一道走来，轻松欢快许多。

　　一行人走到一条大路，两旁尽是卖各种小吃和有趣小玩意的摊位。忽然转头看见一群人在一个摊位面前指指点点，时不时传来几声哄笑，我心里奇怪，赶忙凑过去，十阿哥跟在我身后，指指我，对九阿哥和十四阿哥大笑道：“你们瞧，别看芊柔嘴上硬，犟得很，说什么也不出宫，这一出来好似脱了缰的野马，也不知这股劲儿憋了多久了。”

　　我一听回头嗔了他一眼，扒开人群，继续往前凑，只见两个一人高的架子上五花八门的挂了十几个花灯。虽说在宫里各种精美名贵的花灯并不少见，原是见怪不怪的物件，可这家的灯笼倒是奇特，不是寻常样式，以动物和植物为主，荷花、玉兔、宝马、锦鲤栩栩如生，招人喜爱。

　　一男子身穿淡白长袍，外套对襟水色马甲，举止不拘形迹，一看便知乃腹有诗书。男子站在花灯前，招呼来往观看花灯的人，有人问价，只听他朗声道：“小生的灯乃亲手所做，只送不卖，猜中灯谜即可得之。”

　　九阿哥走上前，剑眉一跳道：“公子倒是大方，敢问若是全被我猜中了呢？”九阿哥之语如投石入海，人群的簌簌目光迅速向我们聚集来，我被他的话也着实吓了一跳，回头瞄了他一眼，心想，这商贾的本性全露出来了。

　　男子面不改色，眼睛上下打量九阿哥一番，拱手道：“这位兄台好大口气，小生既敢说，又怎会舍不得这几盏灯笼，不论乞丐贱民抑或达官显贵，只要猜中灯谜，皆可得之。”这位公子不仅儒雅有礼，更有些江湖仙侠道义，风骨铮铮。

　　目光一一掠过这些花灯，最后定格在一盏玉兔花灯上，小兔子小巧玲珑，只比手掌略大点，做得活灵活现，红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诉说着什么。

　　我心生喜欢，拿起这盏花灯下的红签，一行小楷自上而下跃然纸上。说到小楷，虽说皇阿玛认为八阿哥的字阴柔有余，刚劲不足，时常敦促他练字，一直以来我却固执地认为他的小楷极美；而眼前的字却能在平稳中寓有险劲，整体平衡稳重却毫无板滞之气，再仔细看来，此体类似欧阳询《九成宫碑》，又隐含着颜筋柳骨，想来书写之人应该在书法上研习颇多，造诣极深。我忍不住问道：“此签由谁而书？”

　　男子踱步至身前，道：“正是在下，敢问有何不妥？”人群发出一阵唏嘘，有人小声议论：“原不是猜谜，难不成是来研究字儿的。”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十阿哥听了这嘈杂之语，心急道：“芊柔这是什么谜你不妨说说，大家伙儿也好想想，说不准儿有猜对的。”

　　心想，反正你是猜不对，我一笑念道：“丫鬟骂小姐。要打一离合字。”

　　一语出，人群之中议论纷纷，我低头冥想一会儿猜不出所以，只听十四阿哥高声道：“可是‘怒’字？”

　　男子看着十四阿哥笑了一下，问：“怎么讲？”

　　十四阿哥道：“奴心怒，丫鬟即是奴，奴婢心生怨怒。故而，我猜想，谜底该是‘怒’字。”

　　男子取下玉兔花灯，交给我，道：“兄台所言正是！”

　　九阿哥拊掌，高喊一声：“好！”围观之人均随声附和，赞叹不已。

　　忽然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从人群中跑出来到我跟前，一手摇着我穿着的长袍下摆，另一只手指着一盏莲花灯，央求道：“公子，你可以猜中那个灯下的谜吗？我妹妹最喜欢莲花了，我想把这盏灯送给她。”

　　我低头看向他，在这寒冷的冬夜他只穿了一件完全不合身的破旧粗布大衣，衣服胸口处还有块补丁，风一吹，衣袖在他胳膊上直晃荡，攥着我衣服的小手看起来不像是小孩子的手，倒像是一辈子做工的人的手，那样干枯粗糙，他头发蓬乱，楚楚可怜的眼神透过我的眼睛望向心底。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与上元节街头的喧闹似乎极不协调。

　　我点点头，道：“好！”

　　九阿哥不管这个小男孩身上多脏，俯身把他抱起来，走到花灯旁，小男孩拿起莲花灯下吊着的红签，我问道：“你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吗？”

　　他朗朗而读：“青头紫尾为本色，猜一字。”

　　我有些诧异，一个流落街头，看起来如此狼狈不堪的孩子居然会认字！九阿哥问道：“是谁交给你认字的？”

　　男孩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道：“偶尔蹲在私塾先生的窗下听来的，听得多了，也就记得了。”

　　九阿哥眼睛一亮，旋即神色如常，续问道：“那你能猜出这个谜底吗？”

　　男孩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笑了笑，道：“不知道没关系，你不是说让我帮你么，我替你猜。”转而看向那位公子，说道：“青头紫尾乃‘素’色。”

　　男子一面笑着取下莲花灯，一面说道：“正是‘素’色。”说着把灯交到孩子手中。

　　九阿哥把小男孩放下，他手里紧紧拿着花灯，恭敬地对着我和九阿哥行了个礼，说道：“谢谢公子。”后转身离开，九阿哥开口欲叫住他，玉壶光转，凤箫声动，男孩早已溶进人海。

　　正当我们猜谜兴趣正酣之时，身后路上喧嚣起来，一波波的人前赴后涌向一个方向跑去，团团围在花灯摊位前的人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一样，也跟着人流挤了过去。

　　我心中奇怪，不知前面有什么好戏可看，十阿哥看向人群说道：“想来是舞龙舞狮的来了，在前面空地上，要不要去看。”

　　我连忙说道：“好啊，去看，我还从未见过在大街上的舞狮，该是热闹非凡。”说罢，一股脑挤进人流中，他们见我兴趣正浓，也跟在我身后往那边走着。

　　只顾着往前挤，忘了手里还拿着赢来的花灯，一个没拿住，花灯掉到地上，情急之下，立马弯腰去捡，眼见着手快要碰到花灯，突然一个人从后面疾跑过来，一脚踩在灯上，紧接着又过去几个人，一步步从我的灯上踏过去，我低头看着被踩烂的玉兔花灯，心里疼惜不已。

　　十阿哥见我心疼，嘴里喊着：“瞎了你们的狗眼，火急火燎着急投胎啊，给爷站住！”说着，撩起袖子就要去追，九阿哥同十四阿哥赶紧一左一右拉住他，唯恐由着他莽撞性子又会整出什么乱子。

　　十四阿哥道：“十哥已不是第一次上元节晚上出来，街头人多本就拥挤，拥堵之下，意外情况也是难免。”

　　十阿哥不知该怎么办，看看九阿哥，只见九阿哥没说话，他走过来，弯腰捡起被踩坏的“玉兔”，吹吹上面的恢，用袖子擦了擦，九阿哥从他手里接过花灯，走到我面前，道：“芊柔，知道你喜欢，等回去我找个好些的手艺人照原样重做一个，过两日给你送过去。”

　　我看向他诚挚的眼睛，伸手拿过被踩的脏兮兮的花灯，道：“不用了。”九阿哥的好意，我心懂。只不过技艺再高超的手艺人，做出的花灯也不过是仿制，再也回不到原样，就像八哥哥你，对我再温暖如初，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个旧人，破镜又怎会重圆？即使经过修补能复原，可裂痕早已深刻在心。

　　他们见我望着花灯残枝骨架出身，九阿哥干咳一声，十阿哥道：“芊柔不是要去看舞狮么，我们一起往前走，去晚了没有好位置，只能看到龙尾了。”

　　我含笑点点头，道：“十哥哥在前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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