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雪寒
熙嫔的昭仪之位是随着她腹中的孩儿一起来的,怀孕后的孟如妍得到了翊辰更多的怜惜,而我只能守着空寂的常安宫遥遥回忆着上一次与翊辰见面的场景。算起来,也有半个多月了,自那日晚他用一支梅花为我挽过发后便再未来过,那支梅花如今已然干枯,我却不舍扔弃,思念翊辰时,便拿在手中瞧瞧,只是花香已消、花瓣已萎,再没了曾经的傲然清幽。
接到皇上的传召时,我正在房中为泓安绣着衣物。外头落了一整日的雪,纷然苍茫,映得黑夜也亮堂堂的,我本已换上了寝衣,又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重新梳妆。
李公公并未将我带去朝凌宫,而是去往了一个我从未踏足过的宫殿,但我知道,那是瑶华宫,孟如妍的寝宫。
上次被所有人这般盯着,是关素婉滑胎后指着我的时候。
我怔怔地跪在地上,这是翊辰第一次对我发如此大的火。
旨意中只让我一人前去,路上问李公公何事如此匆忙时,李公公只喏喏地答去了便知晓,进屋前他小声知会了我要谨慎些,皇上可能会动怒。我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自走入这瑶华宫来便感受出了周遭阴凉沉闷的气氛,饶是我提前有了准备,也未曾想过一迈进屋中便被翊辰震怒地呵斥跪下。
三言两语中已知晓孟如妍腹中的孩子已经没了,而这罪魁祸首,又成了我。
昨日雪还未落,天气正好,梅园的红梅开得正盛,关素婉召了宫中姐妹一同前去赏梅,数年来中宫无后,关素婉作为贵妃亦成了后宫最大的主儿,她的话倒是少有人不从。
在梅园中,众人看似在欣赏这冷冽幽悠的美景,可心底的思绪却皆随着梅香在暗然浮动,飘出嘴的话儿都不过是虚面上的客套,哪里有几分真心。在这般压抑烦闷的气氛下,谁也不想久留,却又不得不保持着面上温婉的笑意。
宫中妃嫔今日基本皆在这里,人多难免会乱,不知何时我与孟如妍便站到了一块儿,关素婉提高了声音笑着:“从前总觉得瑾妃和孟昭仪长得甚是相似,如今二人站在一块儿才觉着,昭仪的一颦一笑真是像瑾妃初入宫时的模样,可是如一对亲姐妹呢。”
她这话可不是在暗指我年岁渐长、早失了青春年岁么,我心中不甚舒服,平日有人私下谈论我只作不觉,亦懒得计较,可她今日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调笑,我自不能再忍,我瞥了一眼众人,再望向关素婉,淡淡一笑:“这里谁与谁又不是姐妹,无论位份还是年岁上,嫔妾不是也得唤娘娘您一声姐姐吗?”我将“年岁”二字咬得格外重些,关素婉的面色微微冷了些。
其他嫔妃见气氛尴尬,虽极想看好戏,却自是不敢明目张胆地瞧着我俩,只能假作何事也未发生的样子,锁玉不想生事,扯着我的衣角冲我递着眼色,我亦不愿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欲随锁玉离去,转身后背后的衣裳却忽然被人沉沉拽住,还伴着一声尖叫,惊然回身瞧见孟如妍不知为何似要摔倒,我赶忙伸手将她扶住,好险,辛而没事。
我昨日以为没事,今日却真出了事,太医说孟如妍怀孕不足三月,胎像不稳,是受了过度惊吓而至小产,问及缘何受惊时,孟如妍指出是我推了她。
当时人多,孟如妍又正巧站在我身侧,孟如妍似要摔倒的一瞬发生的极快,当众人反应过来时瞧见的是孟如妍一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裳,另一只胳膊被我抓在手中,同时亦瞧见了孟如妍因惊吓而苍白的面色,以及皆听见了先前那一声凄厉的惊叫。
我不知此事落在众人眼中成了这番情景,其实众人谁也没有看清,正因如此,她们皆不敢为任何一人证言,只是这番话落在旁人耳中,何尝不是更多了几分对我的疑。
关素婉是站在孟如妍那一头的,她说她当时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所以亲眼瞧见了我推孟如妍的一瞬,辛而孟如妍反应的快,抓牢了我才未摔倒,可惜孩儿却还是掉了。锁玉自然是帮我的,可这么多人,只有锁玉肯为我说话,谁人不知锁玉向来与我交好,也正因此,她的话失了许多可信度,而孟如妍与关素婉却少有来往。
这一切的询问皆是在我去之前进行的,在我什么也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悄然被定了罪名。
除了孟如妍和关素婉,没有人再能证实我推了人,除了我和梁锁玉,也没有人再能证实我的清白,其实是否有人证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翊辰信谁。
翊辰让我跪下后没有让我做任何辩解,他一味地安抚着眼中满是清泪的孟如妍,那般疼惜的眼神落在我眼中,我已知道我什么也不必说了。
一旁的关素婉瞧着翊辰的模样,除却心底那一丝胜利的欢喜,亦暗中生起了无尽剜心的痛楚,她抬首望着那个她深爱着的男人,他的心他的眼皆在别人身上,关素婉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正伏在他怀里的女子,眼中透着让人不易察觉的冷冽。
我已从屋内移至了外头,对着房门静静跪在雪地中,只因孟如妍的一句她不想瞧见我。
地上深积的雪已经很深了,我跪下去时双腿被覆进雪中,雪水渗进衣裳刺着腿上的肌肤,痛至深处已然麻木。锁玉为我撑了伞后被翊辰命人将她强制带回了她的宫所,芷兰听闻后匆匆赶了过来,可她来又有何用,那日赏梅她并未在场,她除了求翊辰让我进屋外任何事也做不了,但翊辰怎会听她的话。
雪还在大片大片地落着,我的身上发上已苍白一片,发上的雪化后凝成冰,夜风再大,发却再不随之飘起,身上再冷亦不如心中的冷,冷得连泪流出也感受不到热度了。冷着冷着,又忽而感觉身子开始变烫了,脑袋越来越沉,终是支撑不住倒在了雪中。
头一个冲过来的是万芷兰,也只有万芷兰。
我靠在万芷兰的怀里看着翊辰面色冷漠地说着将我降位为嫔禁足三月的话,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我一眼。
万芷兰将我送回了常安宫,我浑身滚烫却颤抖不停,竹桃看见我的模样后已经急的眼泪珠子掉个不停,换了衣裳饮了药后我缩在棉被中意识逐渐消散,我只记得我牢牢抓着万芷兰的手不让她离去,她亦柔柔地抚着我的额头让我安心睡,她望着我时那怜惜心疼又急切的目光使我有种说不清的安心与熟悉。
醒来时万芷兰和锁玉皆守在床前,万芷兰见我欲张嘴连忙道:“你别急,昨日你睡去后我回宫歇息了,我是今日早晨又过来的。”她知晓我要说什么,已经提前作了回答。
我从不知晓我从前有过什么大病,太医却说我这似乎是老病根,这次一并发作了。太医离去后锁玉和芷兰询问竹桃,竹桃哭肿了眼睛,她只告诉我们那是我自娘胎里落下的毛病,所以我身子一直受不得风吹日晒,她淌着眼泪,眼中却满是恨,我知道,她是在恨那些让我发病的人。
之后的日子里,我的病反反复复终不得好,身子时而冰凉时而滚烫,夜里更是会浑身发抖冒汗、不得安睡。我觉得这种日子这种感觉熟悉极了,可再一想,这是陈年老毛病了,许是以前也这般病过罢了。
这三个月的禁足与我来说已算不得惩罚了,即便没有这道旨意,往后我也不愿再出常安宫了,出去了又怎样,还不是在这牢笼一样的皇宫里头,常安宫外的景再好,也早被污秽染脏了。
那日秦寒对我说过的话仍在耳边,只是这冬尚未过去,我的心只怕早已被锁在了严冬里,等不来繁花似锦的春日了。
勤政殿里明明有两个人,却静的很,二人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各怀心事。
不知沉默了多久,翊辰终是发出了一声轻笑,他抬手拿了本桌上的折子翻阅,口中道:“你特地跪下就是为了说这个?”
秦寒沉沉道:“是。”
“朕为何如此做,你心里都清楚,你却还来为她说话,你让朕心中作何猜想?”翊辰的手紧紧捏着折子,眼睛却落在了秦寒面了,语气听似平淡,却一字一句都带着锋利的刀刃。
秦寒的心微微颤了一颤,他扬首直视着翊辰的目光:“微臣知道瑾嫔娘娘比不得瑾安郡主,有瑾嫔娘娘可作寄托,亦有他人可作寄托,可皇上再细细问问自己的心,您真的没有对瑾嫔娘娘动过半分真心吗?若是来日皇上再失了瑾嫔,真的能再将情意放到他人身上吗?皇上从前因何失去瑾安郡主,皇上心里清楚,皇上失去瑾安郡主后如何绝望,皇上心里也自有感受。微臣不是为瑾嫔娘娘说话,而是为了皇上,为了大俞江山。”
原以为能脱口而出的一句:“朕从未对她动过半分心。”不知为何竟无法自口中说出,翊辰心中骤然惊动,面上似是被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苍白失色。过了许久,他离开座椅走到了仍跪在地上的秦寒面前将他扶起,他望着眼前这个曾与自己一同出生入死征战沙场的兄弟,开口道:“任何女人,都不能拿来与夕儿相比。朕一直视你为兄弟,今日你的话,朕权当没听过,往后朕也不想再听到。”
秦寒离开勤政殿后回首望着已经关上的房门,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里头那个男人,用情太深,已至无情。情,真是个让人失心乱神的东西。他又想了想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听到她遭受此难时,仿佛那风雪病痛都浇到了自己身上,一向稳重的他竟就手忙脚乱地跑进了宫内,好在面圣前又极力稳住了心思,只是不知那位聪明的帝王是否会察觉出什么,他方才的那样一问,不知是否真的有了猜想。
翊辰重新拿起先前的折子,却无心去看,他的脑子里交替浮现着两位女子的身影,两位女子的样貌一模一样,一抬眸,一回首,一蹙眉,一莞尔,皆是那般像。他深吸一口气,打碎了脑中的画面,他的目光落在折子上,落在上头“立庄贵妃为后”几个字里,他冷冷地笑了笑,其余的内容不必看了,他将折子撕碎扔在地上,方才还带着伤情的眼神立时变得冰冷无比,带着层层杀气,嘴角凝着一丝笑,却笑地让人心惊,抛开困拢缠丝的情意,他终究是位帝王,是位在战场与朝堂上厮杀的男人。
翊辰推开殿门,太阳被笼在层层乌云下,雪昨日已经停了,只是不知这短暂停歇后是否将迎来一场更大的风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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