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复还
而翊辰在第二日便下了旨,宫里所有的人,不得在我面前提起我与已故瑾安郡主容貌相似一事。他大抵是察觉到了我已感受出他对瑾婕妤的宠爱不过是对自己的遗憾的弥补,也察觉到了我对这种日子的烦躁。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姚夕儿,他不愿再失去一个能安抚自己内心的姚夕儿的影子,他怕我哪一日真的厌倦了这种生活,便会亲手打碎他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他为了骗过我,更为了骗过他自己的心。
初醒来时,我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旁人说了什么我都是茫然的。第二日,那个叫竹桃的宫女告诉我,我叫陈怜霜,是这宫里皇上宠爱的瑾婕妤,那日在我床前唤我“阿瑾”的人,就是这大俞国的皇上,我的夫君。
我不解的问她:“既然我叫陈怜霜,为何皇上要唤我阿瑾?”
竹桃微愣,而后便笑道:“瑾是皇上赐的封号,自然是皇上喜欢的。”
我失了记忆,竹桃的欢喜也是多于忧愁的,她总怕我被禁锢在姚家一事上不得安宁,如今什么都忘了,倒能落得自在了,因而关于皇上的旨意,她更无半分不满,能让姚夕儿三个字从我的生命中彻底拿走,她自然是极为乐意的。
翊辰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坐在床榻边怜爱的抚着我的脸,我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便是我的夫君了,竹桃和锁玉都说皇上是极爱我的,我失了记忆,规矩这些却还是懂的,我想起方才他来时我没有起身问安,他似乎也并无在意,只顾着关心我的身子了。
我试探地喊了声:“皇上。”
他答着:“朕在。”
他的声音和目光使我心安,这种感觉我很熟悉,那必定是以往里便有过的。
为了安抚我,翊辰除了日日来看我以及赏赐了大量珍贵的玩意儿之外,又将我晋了昭仪,我暗自在心中惊诧,进宫不足一年便从才人升到了昭仪,看来这个皇帝真的如他人所言对我情深义重。
在我醒来的这几日里,我向竹桃询问了关于我的一切,竹桃说我出自同安县,是知县家的女儿,她是我自小到大的贴身丫鬟。我不解地问她,我出生微寒,为何能受皇上如此宠爱,她笑言:“皇上喜欢的娘娘您,又不是娘娘母家的身份。”
我又问她我与皇上间是否发生过什么,才使得皇上待我不同于他人,她沉思片刻后笑着说:“娘娘能得皇上这般宠爱自然有旁人比不得的好,至于是否发生过什么……那便是娘娘和皇上间的事了,奴婢哪里会知道。”她吐了吐舌头朝我眨眼。
虽是如此说,可我依旧觉得那里有些不妥,若论样貌,宫里头好看的女子多了去,论气质娴妃也不输我,皇上当初怎就如此厚待我这个出身不高的小小才人。
竹桃虽是我的贴身丫鬟,可我失了记忆,往事究竟如何我自不得听她一人之词,但在从各种人嘴中询问过后,方才知竹桃并未有一言骗我,我对她也才真正安心下来。
竹桃见我还是不解的样子,便笑嘻嘻地告诉我,我是入宫五月之后才头次在宫里与皇上见着,我更是惊了,如此算来,我从才人到昭仪,不过用了五个月的时间?
竹桃告诉我,我初入宫时并未得皇上注意,可我自己也不急,珍贵人见我日日闲在常安宫,便拉了我去逛御花园,晚些时候珍贵人先回去了,我们见天色不早便欲回常安宫,哪知路上脚步匆忙了些,正巧又撞见了皇上,我没刹住脚,直接扑进了皇上怀里,这才有了后来事。
我心中的困惑终于得解,大抵是见面的方式太特别了些,皇上便记住了我。这后宫之中,怕是没有第二人赶直接往皇上怀里扑了吧,我脑中想着竹桃所说的场景,倒是忍不住抿唇笑了。
竹桃瞧着我的样子,笑着道:“这便是一眼定终身吧!”
我捏了捏她的脸,她忽而又收了笑意,面色有些凝重又极为认真地低声对我道:“娘娘,如今您的生活虽安稳,可人生在世,以往总发生过一些不开心的事,娘娘这次失了记忆,奴婢倒是替您开心的,正巧把以前的烦心事皆忘了去,这事很多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呢。奴婢这样说就是想告诉娘娘,您这次失了记忆,就莫要刻意去想以前了,如今的生活是安稳舒畅的,往事皆过去了,劳心也是无用的。”
我点了点头,对她道:“好,烦事忘了便忘了,我不给自己找愁。”
竹桃应道:“所以娘娘眼下要顾的可是腹中的龙胎呢!那日娘娘遭野猫扑咬落进了河中,可把奴婢吓坏了,但娘娘和腹中的孩子都是有福之人,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娘娘和孩子以后的福分大着呢。”
我低首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浅浅笑了。
竹桃给我讲了不少往事逗我开心,我知道她特意省去了一些曾让我不开心的事,但我也并不想追问,就如我对她所言,那些烦心事忘了便忘了,不知道也好。只是有一事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竹桃特意叮嘱我,绝对不可弹琴,就算哪一日琴摆在我面前,我也要装作不会弹琴的样子。
当她说起“琴”一字的时候,多年的习惯便告诉我,这是我极为熟识的乐器。我对她此话甚是不解,却又问不出缘由,但她却千叮万嘱,在这宫中,只有我与她二人能知道我会弹琴,决不可有第三人。我见她说的严肃坚决,虽极是疑惑,倒也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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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有一处极其僻静的地儿,要寻过长长回廊,再绕过数座假山,穿过几处亭池,才可看见一个叫思居堂的宫殿,若非有人特意引领,怕是无人能自己寻到这里。
思居堂的静和寻常的静是不同的,这里压抑的很,里头的宫女太监个个都面无表情地忙碌着自己的事,严肃的使人透不过气来。
这宫里头住着的,是四十余岁的先帝,只是他看上去却像个已至暮年的老头,长年的疾病使他只能在床上度日,怕是百姓万民都想不到数年前还意气风发的元盛帝已到了垂死的境地。
在他病的这四年里,除了宫里的太医,皇帝还寻遍了天下神医,却依旧不见先帝的病有半分好转,众人皆奇究竟是何病这般诡异,而唯有寥寥数人心里头清楚,先帝患的是无药可医的心病。
夜幽长而寂静,外头的天空上挂着的月亮散着淡淡的光亮,已入了秋季,凉凉的夜风吹过,树上的枯叶絮絮落下铺了满地。屋子里头,先帝再一次从梦中惊醒,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是冰凉冰凉的。
浑浊的眼睛里泛着点点晶莹,先帝无力的躺在床上,脑子浮过的,是他先前的梦。
彼时他们都正逢少年时,他是最受父皇重视的皇子,他是初次带领大军血战沙场的少年元帅,那时他凯旋,他请旨出城迎他的大队军马,马上的他英姿飒爽,神采飞扬。
时间再往前一点,他是他的伴读,他们一起舞文弄墨,一起习武练剑,他虽是将军家的孩子,性格却沉稳;而那时的他是尊贵的小皇子,出不得宫,又闲不住,有时闯了祸,他总是替他挡下。
梦的最后,是他一笔一划的写下“姚远”二字,神色认真的对他说:“大俞的国土,只能多不能少,这个‘远’字是皇上为我取的,来日,这大俞的边境便只会越扩越远!”他的眼中是一位少年元帅该有的自信与雄心。
那时的他们无话不谈,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却开始疑他了呢?
许是姚远立下的战功越来越多,许是烽火军的地位越来越高,许是登上了皇位的人都会改变,许是各种流言听的多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从没有干净过,亲兄弟尚且会为了帝位互相残杀,何况他姓叶,他姓姚,他们本就不是一家人。总之年少已不再,他成了一国帝王,他成了镇国将军,彼时的少年兄弟情早已随时光散去、被权利消磨的一干二净。
当关珩等人将一条条罪状与证据呈到他面前时,他已不愿再想太多了,疑根早已深种,心中早已不安生了多年,这些东西是真是假已经不再重要了。一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他细细抚过这一本本折子,写下了一道圣旨,命姚远携家眷返回皇都。
天罗地网早已铺好,再没了回转的余地。自亲手一剑刺死了妄图夺位的亲皇兄起,他便失了原本的心,在皇位上坐了多年,他早已成为一个老谋深算心狠手辣的皇帝。
当姚远死在狱中时,当姚家一门覆灭时,当昔日辉煌的烽火军衰退时,他可曾悔过?连他自己也答不上来了。可他却自此大病一场,至今未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在病的这几年里,他很少做梦,可每梦一次,却能在脑子里记很久,那些梦宛如幽魂般缠着他不肯离去。他梦见过好多浑身沾满鲜血的婴儿对着他啼哭,那是他暗中下旨处死过的孩子们;他还梦见过一个火光冲天的宅院,院子里没有传出一丝惨叫的声音,仿佛被烧毁的只是一座空宅……梦的最多还是他曾经最信任的好兄弟姚远,他记得他在梦里问他:“你会恨我吗?”姚远却只拿出一张大俞的地图,安静地烧掉了,一丝一毫都不剩,而姚远,亦在他的视线中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他在背后想开口喊他,却发不出声,想上前拽住他,却动弹不得。
先帝躺在床上,往日的梦一股脑的涌现出来,他头痛欲裂。良久,他终于挣扎着从床上下来,一步一颤地走到了门口,他推开房门,冰冷的风瞬间扑面而来,他顶着风走进了院子里,站在树下望着满地枯黄的落叶,他忆起多年以前,还是孩童的他爬上了一棵树却不敢下来,比他大些的姚远站在树下张开双臂望着他,他不敢跳,姚远只好爬上去将他抱了下来,他被树枝划烂了衣裳、划破了皮肉,而姚远被姚天祁用鞭棍打了二十下,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的伤口,谁都没哭,反而笑的比当头的太阳还灿烂……
守夜的小太监迷迷糊糊地突然瞧见先帝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院中,惊得一个骨碌翻滚起来跑上前去,先帝甩开了小太监准备来扶他的手,皱眉道:“王庆呢?”
小太监浑身抖个不停,小心翼翼地回着:“王公公……四年前就被先帝爷您下旨处死了啊。”
是吗?先帝的眼神中布满了迷茫,他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那时宸王顶着烈日被罚跪,王公公劝了他几句,被他下旨打了五十大板,后来姚远在狱中受刑时,王公公说了句“皇上还是再细细查查吧”便被他在震怒之下直接赐死。
他的确该死,他不过是看着自己长大罢了,他不过是跟在自己身边三十多年罢了,他只是个下人,只是个奴才,他有什么资格干涉皇帝的想法!
先帝不允许小太监上前搀扶他,他颤抖着身体,一步一步地挪回房间,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着,他感觉踩在脚下的不是落叶,而是已经像落叶一样生命早已消散的冤魂,那沙沙的响声刺进他的心底,像极了梦里那些冤魂的哭声。
景承五年腊月二十日,快至新年之时,先帝过世,大俞国丧。
景承六年正月十五日,皇长子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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