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芳心
这时,我听见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大家进屋去坐吧,点心做好了。”
黛绿色的长裙,如云的鬓发,温柔里透着妩媚的眉眼。竟然是锦城的醉娘。她对我一笑:“许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但那笑容中似乎带了很复杂的情绪。
我们走进屋,只见桌上放着四碟糕点,形状花色各异,样样精致得让人不忍心咬下去。
宣逸最先走过去拿了一块,边吃边赞道:“不错不错,比宫里的御厨做的还好。”他说完,冲着萧阮和我说:“你们两个呀,以后多学着点啊。”
我只是笑。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进过厨房,就更别说做什么糕点了。当年在楚宫时是没有机会,如今却是没有那样的心情。
萧阮撇撇嘴,对孤竹说:“不介意我以后来蹭吃吧?”
孤竹道:“原来你们不是来看我的,而是为了醉娘的点心。”
醉娘站在一旁笑着看着我们:“大家不嫌弃这些点心粗陋就好了。”说罢,她转向孤竹道:“剩下的我放在厨房的柜子里了,别放着忘了。还有,别忘了……”
孤竹没等她说完,就笑着回答道:“我会记得吃的,放心吧。”
醉娘看着孤竹,却只是轻轻一笑,然后起身向我们告辞。
醉娘走后,剩下我们四个人和一室的闲散时光,便用闲聊来打发时间。但其实,负责说的只有萧阮,宣逸则插话来逗大家笑,我偶尔接几句,孤竹则干脆只微笑着听。
萧阮的嗓音稍稍有点低沉,说起故事来却是恰到好处,那些她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异国商人,以及那些千奇百怪的异域商品,在她口中是那样生动,听来有如亲见。我这才知道她的身世。她是北边曲涧城一户商人家的女儿,自小帮家里打理生意,甚至还跟随父亲去过漠北采购皮草。但她母亲是阜都人,因为想要回阜都玩,所以现在住在外祖父家里。
我很喜欢听萧阮说话,这或许只是出于纯粹的羡慕。她那样自由且无拘无束,可以随时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也可以突然为某个想要停留的人停留。
大家说着说着,宣逸突然想起来前几日得了一支玉箫,要拿来给我们欣赏,便拉着萧阮回府去取。
宣逸他们走后,我才问孤竹:“醉娘什么时候来的阜都?”
他道:“醉娘的公婆不久前去世了,为了躲开那些觊觎醉梦酒秘方的人,她变卖了田宅搬来阜都,又给醉梦改了名字,在阜都开了家新店。”
“日后可就有口福了。”我笑着说。
他也笑:“小酌怡情,醉饮伤身。你酒量不好,以后还是少喝点为好。”
我反问他:“那你自己呢?”
“我从来都不会让自己喝醉。”他说。
“随时都让自己保持清醒,不会觉得累吗?”我笑着说,“孤竹应该偶尔也学学宣逸,做个任性的孩子。”
他说:“有些事情一旦成了习惯,就很难轻易改变。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没有学会什么是随心所欲。”
他说这话时依旧笑着,我却懂得少年老成其实是一件悲伤的事。
就在这时,只见萧阮一个人回来了。原来宣逸突然有事没法来了。萧阮坐下来叹了口气:“他似乎比之前忙了,每次见面都不能待多久。”
我笑道:“才分开一小会就想他了?”
面对我的玩笑,本以为她会不好意思,但她却十分坦诚地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刚刚冒出来的梧桐叶,道:“最迟今年秋天,我就得回家去了。”她的语气听不出特别的悲伤,我却为她难过起来。皇子和商贾之女,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看着宣逸每日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更让人担心了。
我安慰她道:“总有办法的。他虽然身份特殊,却深受皇宠,未必就不可能。”
她摇摇头:“他总是要考虑他姐姐的,这样的事影响不好。何况,不要说做妾室,我甚至不想留在阜都。人是很娇弱的,如果被连根拔起勉强栽到不合适的地方,就会慢慢枯萎,而感情也会同时死去。”
听她说完,我也忍不住要叹息了。
她却又笑起来:“如果他跟我走,一定会很快乐的。”
我吃惊地看着她。我突然想到,如果宣逸任性地和她私奔,那宣碧梧和云归他们怎么办?于是我再也坐不住了,立刻找了个理由向他们道别,然后去了旭王府。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旭王府。我见到宣逸时,他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手里的一个小盒子出神。
“你和萧阮,有什么打算吗?”我问他。
他却抬起头来,很认真地对我说:“阿姐其实并不需要我。”
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是他的亲弟弟,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他说:“你是读过史书的,你该知道,在姜国,若无皇子,可立女皇。阿姐她其实比我适合,不是吗?”
我被他彻底吓到了,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我竟然从来没有想到过有“女皇”这种可能。
他继续道:“阿姐总说她是为了我,可是她想要给我的那样东西我从来都不想要。反而是阿姐她自己,才真正适合那样东西。所以,我想要成全阿姐,也成全我自己。这样,难道不好吗?”
我说:“这确实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是,‘若无皇子’这个条件,要完美实现太难了。即使除去了太子宣恪和端王宣凌,那你自己又要怎么办呢?你不会……和萧阮私奔吧?”
他摇摇头,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盒子,道:“你不要担心啦。说不定,我能送阿姐一份大礼呢。”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只是神秘的一笑,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那之后不久,有一日我在街上闲逛,远远地看到一面在风中飘摇的酒帆,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浮生醉”,心中一动便忍不住走了过去。
店内装饰得有一种古朴的韵味,柜台后有一个身穿黛绿衣衫的女子正在翻阅着账本,正是醉娘。看到我,她放下账本站了起来。
我说:“老板娘怎么不雇个人来,自己也好享享清闲。”
她笑着回答:“我只是很喜欢待在店里。”
她领我向楼上走去。这座酒楼也有三层,顶楼的小阁楼被留了出来,装饰得很雅致。
“许姑娘是特地来的?”她问道。
“无事可做,出来随便逛逛,就被老板娘的酒幡吸引了进来。”
她轻轻一笑,随即却转了话题:“姑娘是怎么认识孤竹的?”她那一笑间,妩媚便从骨子里透出来,那是只有经历过岁月并被生活磨砺之后才有的风韵。
“宣逸介绍的。”我说。
“原来如此。我遇到孤竹的时候,也是经别人介绍的。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还是锦城万花楼的姑娘。”她平静地说着别人遮掩都来不及的身世,脸上有甜美如同少女的表情,然后她走过去打开窗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色上,语调轻缓地开始讲一段故事,“我记得那一天,是个五月的下午,外面是阴雨绵绵的惨淡天气,楼里却是格外热闹,我正坐在大厅里陪客人喝酒,就看到孤竹和另一个常来楼里的男人一起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进来的那一刻,人声鼎沸的大厅仿佛被瞬间冰冻住了一样,静得只能听到低低的吸气声。在那片被冰冻的寂静里,有姑娘没握住手里的丝帕,雪白的丝帕便像一片雪花一样,从二楼飘飘摇摇地落下来,一直落到他的面前,他伸出手,兰花一般的指尖接住了那方丝帕。那一刻我就想,整座楼的姑娘都只怕要为他伤一辈子的心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带着脸上那个羞怯又甜美的笑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我想,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初见他时,大约也露出了这样一个表情吧。她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沉默了半晌,唇边的笑容似有若无地晃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但或许是因为生活的环境很特别,已经开始想很多很多关于一辈子的事。我知道孤竹他是流浪的风,永远都不会为了某个人停下来,而我也知道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离开风尘之地,所以后来当那个和他一起进来的男人说要为我赎身时,我就答应了。”
十六岁的她,已经在梦幻的爱情和现实的生活中选择了后者。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些,只能附和道:“那也很好啊。”
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妩媚笑容:“确实没有什么不好,我也从来没有后悔那个决定。如今,我欠我夫君一家的恩和情都还了,已经再无负疚和牵挂。孤竹他也变了,愿意在这里定居下来。我终于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所以不想再次错过。许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说:“祝你愿望成真。”
她却摇头,深深地看着我:“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不要与他牵扯太深,他好不容易过上安定的生活,再也经不起风浪了。”
听她语气不善,我顿时沉下脸来:“孤竹身在江湖,与姜国朝堂没有半点瓜葛,我这边就算发生什么事也不会牵扯到他。再说,你喜欢他是你的事,我和他做朋友是我和他的事。”
她笑得更加妩媚动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无论是做朋友还是□□人,我都比你适合。”
我看着她,突然也笑了:“看来你真的是误会了,我和他只是一般的朋友而已。”
她慢慢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道:“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几乎没有见他笑过。我不知道一个人要失去多少东西,经历过什么样的悲伤,才会真的心如死灰。但是,我知道一个人在过往里受的伤,必须在现实的温暖里才能慢慢被抚平。可是你呢,你和楚云归许临的关系,注定了你永远没办法过上安宁的日子。所以哪怕只是和你做朋友,也是他的灾难。”
她说的话,我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反驳。我的生命里注定了风波难平,和我扯上关系的人,或许都会像顾涯那样最后难有好的结局。
我说:“你说的或许是对的,我以后会少和他接触。”
她斟了一杯酒递给我,道:“我知道自己这样对你说很过分,但我只希望他好,希望你不要怪我。”
我苦笑地摇了摇头,心里一时只觉得堵得慌,也没有去接那杯酒,转身向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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