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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密林之上的天蓦地暗了下来。

  兰徽在溪边百无聊赖地坐着,被金鼓和马蹄震得扑簌作响的林叶逐渐平息下来,挥舞着矛刃的骑士也销声匿迹。兰徽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她在凉澈的溪水中荡了荡手帕,郁郁寡欢地起身返回。

  背后的林子里有几名侍卫倚树而立,任马在旁边徜徉着吃草,见兰徽起身,他们停止说笑,正色去牵马。兰徽没有理睬,她知道有侍卫一路追随保护着自己。

  然而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在那窄袖戎衣的侍卫中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眼瞥过去,兰徽一震,脸上似哭还笑,心中五味杂陈。她拎着马鞭,慢慢走过去,竖起了秀丽的柳眉,责问道:“你怎么在这?”

  靠在树上的俞泰直起腰来,吐出嘴里的草茎,他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说道:“殿下要回去了?”

  “你不是已经离开上直卫了?”兰徽盯着俞泰,不答反问。

  “我现在不隶属上直卫。这趟来,是做为庆王世子的随扈。”

  兰徽半信半疑。俞泰将兰徽的马牵了过来,兰徽这才察觉他穿的衣裳与上直卫侍卫略有不同,腰间也没有了象征宫廷侍卫身份的金柄腰刀。兰徽的目光紧紧追着俞泰,俞泰也毫无顾忌地回视着她,全不同以往那样处处回避,兰徽轻哼一声,突然说道:“你们先回去,我随后就来。”

  众侍卫们听令离去。俞泰牵着兰徽的马没有动。

  兰徽从他手里接过马缰,绷着脸道:“叫你们先走,你耳朵聋了吗?”

  “我如今不在上直卫,更不是殿下的侍卫,不用对殿下言听计从吧?”

  “不是侍卫,便是草民。口口声声你呀我的,你好大的胆子。”

  “草民罪该万死。”俞泰从善如流,说着便要下跪请罪。

  兰徽忙一把扯住他,触到他手臂时,一时恨意顿生,在他臂膀上隔着衣裳狠狠拧了一下,自己便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俊容娇艳生辉,俞泰也不禁入迷似地望进她那一双神采飞扬的秀目中。兰徽越发欢喜,娇艳的面容越发飞起红晕。十几年金尊玉贵的生活,都未曾有过此刻这样的欣喜若狂——她将手臂环在俞泰颈子上,脸贴上他的胸膛,眼里泪水盈盈。

  “他们都说,你早就离开了京城。”

  “皇后娘娘命我离京,可是我……放不下公主。”俞泰叹道。

  他坚实的胸膛下一颗心跳得沉稳而有力,兰徽被他胸前的滚烫熨得越发羞红了脸,她扬起一张喜忧参半的脸。少女秀颀的脖颈优雅地弯着,那是无声的邀请,虔诚的奉献——这样灼热的视线俞泰曾经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因为他深知这两泓幽深如旋涡的眸子中暗藏着多少的危险,和一旦深陷其中必将付出的代价——而此刻,他却感到了由衷的快意,隔着那幽深的眸子,他仿佛看见了皇后暴怒的面容——俞泰暗自冷笑,放肆地接受了兰徽的邀请,贴上了她微颤的火热的红唇。

  两人尽情地缠绵,浑然不觉时间飞逝。

  俞泰先惊醒过来,他皱眉望着密林深处突然抖索起来的枝叶,温柔地摇了摇兰徽:“时候不早,陛下怕要回銮了。我送你回去。”

  依依不舍的兰徽被俞泰扶上马,两人一前一后徐徐返程,待回到晾鹰台附近,却已经不见了皇帝銮驾,唯有数名侍卫在拾捡散落的箭支。在震惊与慌乱中被遗忘的公主下了马,茫然四顾。有侍卫忙道:“陛下昏厥落马,已经被送回宫了!公主也请速回宫!”

  兰徽愕然,心慌意乱中不由去寻找俞泰。俞泰亦变了脸色,只暗中安抚地握了握兰徽的手。

  “你还会进宫来见我吗?”兰徽上马之后,紧紧地抓着俞泰的手不放,眼里彷徨不安。

  俞泰无奈摇头,“我不在上直卫当值,现在没法再进宫了。”

  “我会想办法。”兰徽小声说道,留恋地看了俞泰一眼,便被侍卫催促着疾驰而去。

  回到宫中,兰徽见宫门口侍卫面色如常,也不见宫女内侍们慌乱,便略微心安,自回寝殿去换衣裳,才解开发髻,见佩蘅急匆匆走了进来,在兰徽耳侧低语道:“殿下,快去西苑!”

  兰徽见她脸色不对,惊疑出声:“陛下......”

  “陛下怕是不好了,娘娘请公主立刻去西苑。”佩蘅眼疾手快将兰徽的嘴捂住,不由分说便拖着兰徽脚下生风地赶往西苑。

  到皇帝的寝殿之外,见廊檐下空无一人,内侍都不知道避去了哪里,四下鸦雀无声,兰徽的心便提了起来,屏住呼吸走进殿内,迎面一看,全是被皇后急召而来的皇子皇女们,年纪小的尚懵懂无觉,萧弈等人却是心知肚明,此刻脸上惨白无色,只盯着帷帐低垂的内殿发呆。

  兰徽迫不及待便要冲入室内。佩蘅慌忙将她拉住,悄声道:“殿下,此刻太医正在里头诊治,不宜打扰。”

  “放肆!我要去看看爹爹!”兰徽挣扎着怒喝。

  “殿下。”佩蘅略微提高了声音,“娘娘有令,除了皇后和太子,谁也不可擅闯。”

  兰徽莫名其妙,佩蘅迫不得已冲她使个眼色,瞥了眼萧弈与侯览等人。兰徽若有所悟,沉默了下来。室内皇后与太医的说话声低不可闻,兰徽心急如焚,不由喃喃道:“爹爹......”

  侯览闻声回首,见兰徽那副妆容不整的模样,心下晒然,碰了碰婉徽的手臂。婉徽与兰徽遥相对视—她那张略显娇憨的面容竟不知在何时褪去了稚气,彰显出昔日辛嫔宠冠后宫所倚仗的那种清艳来。婉徽斜睨时上翘的眼角令她的眼眸在冷淡中隐含讥诮——对比婉徽严整的宫装与鬟髻,兰徽尚未来得及挽起的散发和荒唐的男装令她显得格格不入。婉徽是熟知兰徽与俞泰的过往的,她明澈的目光似乎有种洞若观火的了然——兰徽她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鬓发,然后将苍白的脸转向内殿的方向。

  不过片刻,内殿尚未听闻有任何动静,诸王公重臣们却已经闻讯赶来,连本该离京的崔郦侯也去而复返。众臣不见帝后与太子,唯见满地的公主与皇子,不论长□□女,人人脸色凄惶,还以为皇帝已经驾崩,一名年老的王爷脱口便嚎哭起来:“陛下......”

  “陛下打猎时体力不支,正在室内歇息,王爷切勿喧哗。”婉徽离得近,忙提醒道。

  那王爷涕泗横流,愣着打个哭嗝,忙将嘴紧闭起来。

  “不错,陛下打猎时体力不支,一时昏厥,太医已经诊过了脉,没什么大碍,诸位不必焦心。”皇后自内殿走出,平静的目光依次将众人扫过。

  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看皇后表情,的确无甚大碍。刚才那名嚎哭的王爷心有余悸,带着一群老臣要进去亲眼面圣,被皇后一句“陛下在静养”便挡了驾,几名侍卫上来将人架出了宫门。崔郦侯本来是挟怒而来,如今便是有满腹的憋闷,也只能强忍着离去,只留下一群手足无措的年轻男女们,皇后轻轻吁口气,要就势落座,忽觉膝头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

  “娘娘。”庄素轻声唤道,忙扶住皇后。

  “无妨。”皇后紧紧回握庄素的手,指甲深深掐紧庄素的手里,庄素不敢出声,她也无所察觉,被搀扶着落了座,皇后怔怔看着眼前这群公主和皇子们,最年幼的皇子,连站也站不稳,被乳母紧紧捂着嘴,不敢哭喊......刚才皇帝情况凶险,她一时惊慌,以为已到弥留之际,才急召众人前来见皇帝最后一面,幸得皇帝终究还是回过了这口气......再看这些嫔妃们的子女,皇后有种说不出的厌烦。

  “陛下今天是累着了,吓了我一跳,也吓了你们一跳……”皇后和气地说道,“陛下怕闹,难得睡下了,太子在里头照料,你们都回去吧——六哥儿留下。”

  正要随众人退下的萧弈忙站住了,惊弓之鸟般望着皇后,一只手悄悄牵住了婉徽。兰徽也满腹狐疑地守在皇后身侧。

  侯览走在最后,待众人退散后,他守在殿门口,侧耳聆听。

  “六哥儿也大了,十四了。”皇后用热茶润了润焦渴的嗓子,打量着萧弈,“听说你骑射了得,今天还猎了一头鹿,很得陛下喜欢。”

  “我......儿臣有罪,没有照顾好陛下。”萧弈慌了神,不由自主跪了下来。

  “你是有罪。”皇后微微笑着,凝视着这个清秀白皙,神肖皇帝的孩子——想到他和皇帝高踞马上,太子在马前下跪请罪,皇后便恨得浑身颤抖。她暗咬银牙,冷笑道:“你做儿臣的,不劝陛下休养生息,反而怂恿他去围猎,以致昏厥,这是一桩罪。另外一桩:你手指上戴的是什么?”

  萧弈茫然看向自己的手:围猎时皇帝一时高兴,将自己戴的黄玉扳指赐给了他。

  “这是陛下心爱的扳指,玉作坊刻了宗彝纹饰,乃御用之物,六弟,你好大的胆子!”太子“唰”一声将珠帘挥开,余怒未消地瞪着萧弈。

  萧弈诚惶诚恐,忙从手上褪了下来,说道:“儿臣僭越了,这扳指请太子先替陛下暂为保管。”

  太子未及伸手,婉徽却将萧弈拦住,黄玉扳指塞回他手里,婉徽轻笑一声,嗔责道:“奕儿你傻了么?这扳指是御用,上刻宗彝纹样,以示忠孝勇武,爹爹才特意赐给你。御赐之物,哪敢随意转让?陛下知道了,还以为太子哥哥以大欺小,眼红你的扳指,才硬抢了去,那可怎么是好?”

  “婉徽!”太子横眉竖目,额头的旧疤愈发狰狞,“这扳指是陛下最心爱的,我要都不给,怎么会赐给六弟?”

  “太子少说几句吧!”皇后看不过去,将越描越黑的太子及时拦住。她转向婉徽,淡淡道:“怕太子贪图六哥儿的东西,那就给我吧,是不是御赐,等陛下醒来自然真相大白。这东西显眼,六哥戴着它招摇过市,怕朝臣要胡思乱想。这会陛下身子不好,宫里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话说的无可指责,婉徽只得将扳指交给皇后。

  皇后冰凉的手紧攥着扳指,那坚硬的玉器硌得她手心微疼......她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冷了下来。

  “扳指不提,护驾不利,却是罪无可恕。念你年纪还小,罚你在储秀宫思过一个月,不可擅自走动。去吧!”皇后寒声命令萧弈。

  “儿臣遵命。”萧弈不敢反抗,委屈地领了懿旨。

  “至于你......”皇后裙裾散开,她慢慢起身,走近婉徽,看着那张宛若故人的脸渐渐到了眼下——这是一张多么年轻的脸呐。她的每一次轻如鸿毛般的鼻息都在空气中荡起馨甜的涟漪。她是辛嫔,又不是辛嫔,皇后的眼里盈满了泪,透过朦胧的视线,她看见了那个让自己恨之入骨的女人。她微启苍白的双唇,轻声对婉徽道:“你最好祈祷着陛下别死——不然,你就等着一辈子老死在琼华观吧!”她使尽浑身的力气,一掌将婉徽剐倒在地。

  兰徽尖叫一声,忙将婉徽拉了起来。婉徽一声不吭,脸颊上被皇后尖利的指甲划出的痕迹深可见血。

  这一巴掌,是替太子打的。皇后无声地冷笑着,用眼神对婉徽道。

  兰徽瑟瑟发抖,想到俞泰,又想到垂危的皇帝,顿时心乱如麻。她欲言又止地望着皇后,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娘娘息怒,我这就去佛堂替陛下祈福。”婉徽忍着脸颊上的刺痛,神色如常地福身告退。

  兰徽想到自己这妆容不整的狼狈模样,恐怕早进了皇后的眼,忙不迭得跟在婉徽后面溜之大吉。

  皇后却也顾不上兰徽。皇帝病倒,有千百件棘手的事情压上心头,她靠在椅背上闭眼深深吸口气,将那黄玉扳指扣在案几上,责问道:“你今天不跟着陛下去打猎,去干了什么好事?”

  “我......”太子心里一跳,见皇后那愠怒的神情,显然是身边人已经走漏了风声。他又是气愤,又是窘迫,只能压低了声音支吾道:“我把崔三小姐留了下来。”

  “崔宁人在哪里?”

  “在宫外的一处私邸。”太子说道,至于那私邸何在,却是死活不肯透露了。

  “你们没有一个人让我省心的。”皇后叹了一声,却是疲惫交加,连责骂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娘?”太子听出她有松动之意,喜出望外地叫道。

  皇后却只对他摆了摆手,脚步缓缓地走进内殿,在皇帝病床前默然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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