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修)
日子说快也慢,夜夜听着铜漏声等天亮时,又觉得这宫里的时光真漫长,转眼皇帝已经从英姿勃发变得形同枯槁,所幸她还风韵犹存。
皇后含着笑,对着铜镜将发间细细搜拣,将那一根银丝拔掉,再揽镜自照——她才刚过四十,眼角平滑如镜,连丝细纹也不见。
“素明先回去吧。”皇后在镜子里瞥一眼素明,“看你身上都被雨打湿了,冷极了吧?”
“贫僧告退。”素明拖着沉重的步子,要走不走的,迟疑少许,眼里藏着委屈,脸上不掩黯然,他低着头嗫嚅:“我刚才鲁莽了,娘娘莫怪……我从小没有父母,每次看到娘娘,就像见到自己的娘一样。”
皇后一愣,顿时怜心大盛,招手命素明回来,真像个温柔的母亲般替他拂了拂肩头的皱褶,慨叹道:“太子从小就被立了储君,规矩学得好,也不大和我亲近,母子见面,跟君臣朝拜似的……我倒盼着有你这么个贴心懂事的孩子。你就把我当娘吧,不过只能心里想,嘴里不能提。晓得了?”
素明双眸陡然生出湛然的神采,他郑重其事地点头。
多俊秀的一个孩子呀。皇后端详着他,越看越觉得惋惜。轻叹一声,她说:“素明,你不该当和尚的,可惜了。”
素明诧异,忙说道:“娘娘,贫僧自幼便发誓要以身事佛。”
“佛祖离你远得很呢。”皇后不以为然地嗤道,“你冻了饿了,念句法号就能饱暖吗?你父母既然已经不在,你家里就你一个独苗,出了家,日后怎么绵延子嗣?”
这个素明可是真没有想过。他眸中微露茫然。早已习惯了天地间孑然一身,何来子嗣传承之念?
”你若真把我当娘,就听我一句,蓄发还俗吧。男儿若要谋个前程,立身为官才是根本。你这性子沉稳,还俗之后替我去东宫陪太子读书,他日太子御极,出将入相,少不了你的。再娶一房温柔美貌的娘子,总比你做和尚好吧?“皇后笑着逡他,”十六七的少年人了,难道不想媳妇?“
素明脸上一红,他立即想到一个极好的理由,说道:”娘娘忘了,我是代陛下事佛,不能还俗。“
”这倒也是。“皇后淡淡地说道,”那就等以后再说吧——兴许也等不了多久了。“
素明辞别了皇后走回西苑,他这一路心思芜杂,雨披也忘了穿,待回到大高玄殿,才察觉浑身已经湿透。他数日不在宫里,各处佛殿漆黑,灯也无人去管,香案上亦染了微尘,换做往日,他旁事都顾不得,必定要先添油上灯,掸尘扫灰,然而这趟自清凉寺回来,却懒散了,对这些洒扫的杂事,有种莫名的厌倦——举着拂尘懒懒地挥舞了几下便撂到一边,他径自回到寮房,将那身湿透的僧袍脱下,打着赤膊倒在床上发呆。
自打进了京,他处处小心,循规蹈矩,睡觉时都衣袍严整,哪像当初在独木庙,整日光着膀子东奔西跑。这会略微地放肆了一下,浑身上下好似千百个毛孔都在争先恐后的透气,自在极了。他索性开了窗,让斜飞的雨丝都飘荡到光裸的皮肤上,透心沁凉。那来佛堂祈福的宫女自廊下经过,眼神无意一瞥,顿时羞红了脸,脚步匆匆地掠过,又不时回头凝望。
不知道为什么,近日来高玄殿祈福的年轻宫女也似乎多了起来。
素明的畅快不翼而飞,他冷着脸关上窗,翻出一件干净的僧袍,正换衣服的时候,手无意触到胸前挂的碧玉蝉——那一只碧玉雕琢的知了静悄悄地,温顺地伏在他的胸口,冰凉的玉已经被身体暖的温热,贴着肌肤,简直有些烫人——素明的原意是要等碰到婉徽的时候给她看,好证明自己没有把公主的赏赐转手卖人,然而两人见面的机会着实寥寥,他犹豫了一下,将玉蝉摘下来放进斗橱,又挪到枕下,仍旧不放心。在清凉寺的寮房,慈恩是时常要去搜一搜的,这宫里人多眼杂,更容易落人口实,有些无奈的素明只好又把玉蝉戴了回来,贴身带着,雪白的僧袍下,那只玉蝉随着他胸口微微的起伏一起一落,仿佛也在呼吸一般。
暮色将至,年轻的宫人在菩萨前拜了又拜,眼睛将旁边侍灯的僧人瞄了又瞄,最终失望于素明的冷淡,逐渐都散去了。
他终于没忍住去了崇智殿。侯览在御前听命,常住崇智殿。皇帝寝宫旁边有他一间耳室,伍齐芳死后,百川顶了伍齐芳的缺,成了侯览的孝顺儿子,每天都要在侯览这里给他端茶送水,捶腿捏肩,顺便讲一讲各处宫里的所闻所见——和尚要做早晚课,百川每日也要做他的”工夫“。
做完自己的工夫,百川自侯览处退了出来,正要小跑回兆祥所,见崇智殿里走出一道白影子,百川吓了一跳,叫道:”妈哟!“
那白影子立住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明师傅。“百川惊魂未定地挑高了灯笼,忙讨好地笑道,”刚回宫就来给陛下抄经?您可真勤勉。“他和素明年纪仿佛,没有素明高,仰着脸时,灯火映在一双鬼精鬼精的眼睛里,好像要从素明那张清心寡欲的脸上将他的心思看个透。
素明镇定地点了点头,把袖子里的几串楠木佛珠递给百川,”这是寺里新近开过光的,给几位殿下和公主的,请公公转呈。“
慈恩时常有佛珠佛经的赠送各宫主子,百川倒也司空见惯了,他忙将几串佛珠接过来,千恩万谢地:”多谢明师傅了——有我家公主的吗?碰巧上回国师大人送的那一只不慎丢失了。“
”……有。“素明轻声道,”顺便同公主说,多谢她赏赐的笔墨纸砚,正好替陛下抄经时用得着。”
“客气客气。”百川将佛珠收了起来,趁隙觑了他一眼——见那张白生生的俊脸上眉眼漆黑,不喜不怒的,半点端倪也不露,再泰然也不过了。百川疑惑顿消,笑着拱手告辞。
素明轻轻吁口气,突然来了精神,回到高玄殿,手脚利落地将各殿几十盏灯全部点亮,添满灯油。又将乾元阁中的灵位也都掸了灰尘,换了供品。这一番忙活,不知觉天色全黑,听着遥远的钟鼓声,快要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外头还是全无动静。素明寂寥地看着古佛前飘摇的青灯,心有不甘地将供桌掸了一遍又一遍,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终于失望了,拖着步子回了寮房。
江南贪腐一案,皇帝原本是打算雷厉风行地彻查一番,然而三司与六部协力忙了一通,追查到江南流失土地尽落于僧寺之手,形势便有些微妙了。皇帝尚佛,此时慈恩深得圣眷,再要往里查,难免扫了皇帝的面子,只好语焉不详地结了案。皇帝的雷霆之怒被晾了数日,一颗火热的心也不免凉了,只能悻悻作罢,只将苏州知府邹大鸿以知情不报之罪贬斥了一番。
“陛下。”崇智殿上,崔郦侯等了半晌,不见皇帝发话,只能轻轻唤了一声。
皇帝回过神来,将奏本撂在案头,有气无力地苦笑道:“好啊,查来查去,查到了朕的头上,原来江南八十七名官员个个两袖清风,都廉洁得很呐。”
“陛下......”
“好了,”皇帝摆手,讽刺地说,“他们不愿意查,就不查吧。横竖也算吐了一些出来,难为他们。”
“陛下,如今寺庙泛滥,民穷僧富,更是祸非福啊。”崔郦侯大着胆子道。
皇帝不以为然,“寺院的田产,朕想收,随时都能收回来,不足为虑。”
崔郦侯不敢苟同,却也不敢再赘言。
“只是如今江南官员,十之六七都与邹明斋出自一系,朕看如今江南该改姓邹了,这如何是好?”皇帝手指点着案头的一纸名单,压制不住怒气。
“这些官员,多是江南士子出身,在本地根基甚深,要挨个彻查,恐怕搞得人心惶惶,乱上加乱。依臣看,当务之急,还是要选任新的江浙巡抚,循序渐进地整顿吏治。陛下,邹明斋死的离奇,怕是有人想要坐山观虎斗,趁乱得利,咱们还是要以稳为上啊。”
皇帝紧锁眉头,勉强点了点头。“杨仕春是去不了江南了。这个人选,朕有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微臣愿为陛下效力。”崔郦侯重重叩首,声如洪钟道。
“爱卿你……”皇帝始料未及,见崔郦侯额心嗑得微红,不由胸臆间也微微激荡起来。邹杨相争,必得崔郦侯这样老成持稳的人才镇压得住,皇帝当机立断道:“爱卿正是不二之选。”
“臣铭谢陛下隆恩。”崔郦侯声音微微颤抖着,略有些激动。
辞别皇帝,他快步离宫,因步子走得急了,险些绊倒。巡值的崔星楼早翘首盼了许久,忙上来将崔郦侯扶住,“伯父小心。”
崔郦侯反手握住年轻人稳健有力的手,对他欣慰一笑,“星楼,我先南下了,你与你父亲要审时度势,切莫牵涉太深——日后若有不测,还可来江南休养生息,伺机再起。”
崔郦侯已年近六旬,虽老当益壮,终究不是那热衷于开疆拓土的年轻人了,此去江南,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归京,崔星楼心生不舍,问道:“陛下已经准了?伯父非去江南不可吗?我看京城的形势,倒也没有那么紧迫。”
崔郦侯摇头,“太子对宁儿虎视眈眈,我不想她入宫,只好去江南暂避,顺便替她在那里寻一个好人家。”
提到堂妹亲事,崔星楼也不好置喙,只能点头。
邹明斋案,自崔郦侯自请南下,算是彻底了结。皇帝虽觉这个结果差强人意,然而那慈恩甚是乖觉,主动将清凉寺名下田产的一半献于皇帝,拨为皇庄。皇帝自己的内库充盈了,倒也顾不上这田产其实是辗转自江南百姓手上夺来的——很是欢喜了一番,遂命慈恩撰写一篇敬天谢表以鸣谢佛祖恩德。
余日那慈恩的表文撰写好了,呈至皇帝案头,皇帝将一篇华章欣赏完毕,却笑道:“这表文不是慈恩往日口吻,凝练了些,倒更情真意切,正合了朕心中所想。”
“陛下明察秋毫。”素明洁净的手指接过表文,惴惴不安地说道,“师傅近日感染风寒,表文要明日才好。我怕耽误吉时,便斗胆写了一篇,敬呈陛下预览。”
“哦?”皇帝不免对素明刮目相看,“比你师傅写得好。日后表文便你写吧。”
“是。”素明微笑道,见御医上来替皇帝请脉,便静静地退至一旁。
御医拧着两道花白的眉毛,胆战心惊地将手指搁在皇帝的手腕。半晌,迅速地瞥了一眼皇帝灰败的脸色,陪着笑道:“陛下今日的脉相平稳,想来很快就大安了。”
“大安大安!朕听这话听了几年了,为何还是起不来身?”皇帝嘶吼一声,将药碗挥开,砸碎在地上,他急剧地喘息着:“这是谁给你的□□,谁想毒死朕?太子,还是皇后?”
“陛下饶命!”满殿的人噤若寒蝉地跪了下来,连声告饶。
“你们都想让朕死,朕先让你们死……”皇帝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良久,他缓过气来,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素明:“你会骑马?”
“会。”素明不明所以。
“陪朕去打猎吧。”皇帝渴望着望着外头蔚蓝的天,“朕有几年没打猎了。”话犹未落,他忽然想了起来,摇头笑道:“朕忘了,你是出家人,最忌杀生。阿弥陀佛,险些亵渎神明。”
素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应便失去了这个出宫的机会。
皇帝在梦呓中睡着了。
宫人们私下关起门低语,都说皇帝得的是癔症和肺痨,恐怕听不到今年夏日的第一声蝉鸣了。大约将死的人都是极其敏锐的,近日皇帝格外的阴晴不定和善变。连慈恩也颇感棘手,轻易不肯进宫了。素明暗自庆幸,待回到寮房,随手便将怀里慈恩那张表文丢进了火里。
“陛下要去围猎?”皇后难以置信地问,将手里的笔丢至一旁。
“陛下如今的身子,已经是风烛飘摇,恐怕经不起颠簸了……”太医忐忑地说,“还请娘娘去规劝陛下。”
“想一出是一出,比个顽童还要疯。”皇后厌恶地说道,不觉捏紧了那坚硬的笔杆,“你说,陛下的身子……”
“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皇后闭上眼,嘴边溢出一丝淡漠的笑,“陛下主意已定,要去便去吧。”
“陛下命太子随驾。”庄素在皇后耳边窃窃私语。
“叫崔星楼跟着去,不能让太子有半点闪失。”皇后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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