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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修)


  这些日子,皇帝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有些神经质地时常派素明回去清凉寺,只为亲眼验证他的佛灯是否依旧长明。素明每日奔走于清凉寺与西苑之间,此刻额头还有细细的汗,他拭着汗,心平气和地说道:“灯珠辉煌,彻夜长明。”

  皇帝得到了极大的安慰,颔首微笑。

  “陛下若无旨意,奴婢先告退了。”侯览说道。

  “去吧。”皇帝摆了摆手,将婉徽的药碗推开,耐人寻味地看了侯览一眼,“去皇后那里报个信,跟她说……事情别闹得太大,让朕过几天清静日子吧。”

  “是。”侯览将奏折收了起来,与婉徽一同退出殿外。

  两人在椒园徜徉,砖缝里的细草密密麻麻地长了出来,脚下毛茸茸的,院子里一株古老的菩提树已经发了新芽,遮蔽了大半的宫墙,空气里有着料峭的春意。

  “奴婢识字不多,是个睁眼瞎,殿下看看,这奏折里是怎么写的。”侯览将袖子里的奏折递给婉徽。

  婉徽一目十行地看完,还给侯览,“折子里说,邹明斋到浙江后,并未下榻驿馆,而是受苏州知府钟况所邀,住在钟府。不料流民冲入钟府闹事,邹明斋扮作仆役自角门而出,不慎被流民所伤,不治身亡。”

  邹明斋的死讯侯览早已得知,因此并不惊讶,只是听到邹明斋死的那样窝囊,也忍俊不禁,说道:“杨仕春这折子写的刻薄,邹明斋死了还要被泼一身脏水。”

  婉徽不屑道:“实情如此,怪得谁来?”

  侯览眸光在婉徽脸上停留。未及二八的少女,光洁的额头上还有绒绒的碎发,令她明媚的容颜多了丝娇憨。侯览不禁又在想:这真的是懦弱纯善的辛嫔的女儿吗?显然她除了相貌之外,性情与辛嫔已经是天壤之别。侯览哂笑一声,摇头说道:”杨仕春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情,邹明斋无故横死不算,杨仕春也难辞其咎——六殿下那里还要靠杨家扶持,庆王向来谨小慎微,倒真不像这样趁火打劫的人,呵呵。“他颇有些同情地看了婉徽一眼。

  婉徽假装没有听懂侯览的话里有话,只微微一笑,两人作别。

  ”邹明斋死了?“皇后听到这个消息时,连半盏滚烫的茶水都倾倒在了衣裙上。

  庄素忙接过茶杯,替皇后擦拭湿了的衣裙。

  论亲,邹明斋只是皇后的远房族弟,论故,他却是皇后倚重多年的朝臣之一。皇后惊怒之下,手也颤了起来。半晌,才强行抑制住勃然的怒气,问道:”陛下那里怎么说?“

  ”陛下命清凉寺替邹大人做四十九日的法会,要就此息事宁人的意思。“

  ”息事宁人?“皇后咬着牙冷笑道:”他们做梦!“

  ”娘娘三思。“庄素低声劝告道,”娘娘忘了邹大人南下的初衷了?“

  皇后摇头道:”怎么会忘?当初江浙两府有不稳之象,杨仕春想要借军粮之由生事,我原意是要邹明斋南下,无论如何先将民乱压下来,免得被陛下听到什么风声,再借机弹劾杨仕春督抚不利,将他排挤出江浙,如今民乱没有压下来,反倒折了一个邹明斋,真是得不偿失!“

  “正是,杨仕春借流民之乱戕害邹大人,恐怕就是想要借此将事情推波助澜,娘娘此刻不想法息事宁人,万一事情闹大了无法收场怎么办?陛下要两部速审速决,怕也是维护娘娘的意思。”

  ”维护我?还是维护杨家?”皇后冷笑不已,“你看,邹明斋之死,是杨仕春做的手脚?”

  “恐怕是的。”

  “我看不像。”皇后摇头,“杨仕春没有这样胆大妄为。”

  “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左思右想,也着实没有头绪,而且甫闻噩耗,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越想越觉得头痛欲裂,索性一边将淋湿的衣裳换下来,说道:“先派人去刑部盯着,看这案子要怎么审,问问杨仕春那里几时能进京——哼哼,恐怕他此行也带了不少高手,生怕途中遭遇不测。案子审结之前先不要碰他,等风波过去之后,我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庄素一一答应着。半敞的窗棂中飘进来佩蘅焦灼不安的声音,“娘娘,兰徽公主在宫里闹着要见娘娘。”

  “不见。”皇后慢条斯理地抚平裙子上金绿色的边襕,吩咐佩蘅道,“你去兰徽那里传我的话,公主禁足一月,十五日之前,不可踏出殿门一步,连同她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谁敢擅自出宫,传递消息,那个燕儿就是前例。”

  燕儿是元宵节日被迫陪兰徽私自出宫的宫女,回宫之后,被杖责而死。皇后命人将她厚葬,并赏了一笔银子给她爹娘,这事情便算揭了过去,而被禁足后就哭闹不休的兰徽听到这个消息,才突然安分了下来,如今才半个月而已。

  “是。”佩蘅想到燕儿的死状,胆战心惊地答道。

  庄素于心不忍,说道:“娘娘若要拉拢崔家,待太子选妃,将崔三小姐选入东宫为正妃,也无不可,倒不一定非要将公主和崔大公子硬凑到一起。”

  皇后嫌弃地说道:“崔宁不安于世,别说太子正妃,东宫我都不给她踏入一步。”

  庄素只得道:“既如此,那就早些请陛下降旨,把公主和崔大公子的婚事定下来。兰徽公主比婉徽公主还大一岁,也该定亲了。”

  皇后烦恼地皱起眉来。兰徽的婚事,几乎从她呱呱落地那时起,皇后便开始留意了,只是侯门子弟,嫌他骄纵无能,清流才子,又怕他太过钻营,正因为对这唯一的女儿爱逾性命,反倒令她的婚事悬而不决,拖至今日。崔星楼倒是人品出众,如今江南风波一起,和崔家联姻,便不只是锦上添花,倒是雪中送炭了……只是一想到兰徽那形销骨立的样子,皇后的心又刀割似的疼。

  “是我平日太纵着她了。”皇后狠狠心,索性当机立断,“我这就去西苑,求陛下赐婚。还有,听说兰徽出宫时是俞泰护送的?知情不报,他也有罪,寻个由头,将他调离上直卫,去下面的州府历练吧。”

  “是。”庄素心里一紧,俞泰原本也算是皇后的心腹,如今将他逐出京城,岂不是自断手臂?她倒想替他求个情,只是看皇后满脸厌恶,也只能将劝谏的话都藏在了心里。

  皇后才换好衣裳,外头通禀,婉徽来请安。皇后命她进来,目光在她周身流连。告别了隆冬,少女们都迫不及待地脱去了臃肿的棉袄,换上了轻薄的夹衫,精绣襽边的茜色衣裙衬得人身软如柳,青春烂漫,那盎然的春意,在眉梢眼角,在发鬓间,裙裾中,甜馨馥郁的,融入了她的气息之中。皇后虽自矜尊贵,却也不觉自惭形秽,对婉徽感慨地笑道:“若是你姐姐和你一样乖巧,也省的我生这好多气了。”

  兰徽被禁足这事,在宫里也不算秘闻,婉徽温柔地笑着,说道:“兰姐姐性格爽朗,我还羡慕呢。”

  皇后只觉她那柔和的笑意很刺眼,反问道:”怎么听你的意思,是受了谁的委屈,还藏在心里不敢说吗?”

  “娘娘细致体贴,待我如亲生,我怎么会受委屈?”婉徽和颜悦色地答道。

  皇后点一点头,婉徽扶着她往殿外走着。皇后拍了拍婉徽,说道:“去陪你兰徽姐姐说说话吧,她整日闷在宫里,又不肯见人。你们都是年轻人,恐怕她还愿意见你。”

  婉徽应了,目送皇后去西苑后,便转而到了兰徽这里。

  兰辉的宫苑,自然是这宫里数一数二的奢华,雕阑锦屏,钟鼎琴书,堆砌得热闹极了,只是人踪全无,鸦雀无声。婉徽踩着满地的碎瓷走了进来,见兰辉穿件家常夹袄,披头散发歪在窗边发呆。不过短短几日,这个丰润的少女已经迅速消瘦,尖削的脸颊上一双深陷的眼睛,闪烁着尖刻凶狠的光。

  “不是让你们滚出去别来烦我吗!”兰辉嘶喊道,手边能砸的器具已经都砸了,她随手便将一只五彩斑斓的绣枕拂到了地上。

  “姐姐这是和谁生气啊?“婉徽笑着捡起绣枕。

  “是你。”兰辉的怒气泄去,她没精打采地抚了抚鬓边散乱的头发,触到火灾之后剪短的那一绺——那时她发辫沾了火星,俞泰飞快地脱了自己的衣裳把她的臻首揽到自己的怀里,成年男子暖热的气息似乎犹在周遭缠绵——她心里一阵痛楚的甜蜜,眼里的神色复杂难言。

  “兰姐姐,娘娘去西苑求爹爹为你赐婚了。”婉徽打量着兰辉似哭还笑的表情,轻飘飘地说道。

  “赐婚?和谁?”兰徽惊弓之鸟般叫道。

  “还能和谁?崔大公子呀。”

  “我才不嫁!要嫁你自己去嫁!”兰徽心里一沉,瞪着微红的眼睛大喊道。她根本没有留意过这个姓崔的是长得圆还是扁,对此也并不关心,可是在这一刻,她对在太液池湖上那个耀武扬威、大出风头的崔星楼恨到了极点,连带着这宫里的所有人她都恨,包括此刻眼中隐含怜悯,向来被她看不起的婉徽!

  “我真佩服你。”兰徽说道,俏丽的眼里闪烁着冷酷尖锐的锋芒,“你以为你和霍梦麟是什么样天造地设的姻缘?呵呵,你真傻啊。庆王原本就看不上你,他请旨想要爹爹将我嫁去河西,我不愿意,才塞给你。霍家是什么名门望族?不过是亡国灭种的丧家之犬……”

  “霍家是名门望族还是丧家之犬和我有什么关系?”婉徽雪白的手指摩挲着绣枕上斑斓精致的纹样,脸上带着明媚无瑕的笑容,“爹爹对我有生身之恩,百姓对我有供养之德,爹爹为了辖制西北要将我出嫁,原本便是义不容辞。姐姐不愿意嫁?何不自请褫夺公主的封号,脱下华贵的宫装?当日在太液池上爹爹已经露出要赐婚的意思,俞泰对你有心,怎么迟迟不求皇后将你下嫁?姐姐,我娘当年盛宠如斯,也不过转眼一瞬,在这宫墙里长大,我当你早明白了。情意再重,能重过万里的江山社稷,绵延的青山绿水?容颜如画,能比过着锦的鲜花,耀目的荣华?换作是我,倒宁愿高高兴兴地出嫁,梳我婵鬓,扫我蛾眉,待到至尊之时,把那些辜负我、背叛我的男人都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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