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修）
“皇后驾到！”皇帝的问题尚没有听到答案，尖利的太监喊声，忽然响了起来，伴随着皇后与随行的众女官身上环佩相击的声音，由远及近。
“皇后来了。”皇帝坐在龙椅上没有动，目光很随意地打量了一眼皇后，他吩咐左右道：“为皇后设座。”
“谢陛下。”皇后福了福。太监们将交椅搬过来，设在皇帝左手边，铺上了厚厚的红毡，皇后这才挨着皇帝坐了。目光往校场上一逡，她笑着点点头。
方才得皇帝询问的那名武士已经走上前来，拜过了帝后，他立起身来，罩甲上鱼鳞般的甲片在日光下反射着耀目的光芒，朱红的飞鱼服衬得一张眉目端正的脸英武非凡。
“好。”皇帝和蔼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儿郎？”
“回陛下，臣崔星楼，父亲是宁夏总兵崔扈。”
“陛下看这位崔大公子如何？”皇后的语气，似乎对崔扈等人十分熟络，她笑着问皇帝道。
皇帝啧啧称赞，“相貌，身手，家世，无一不好。”
皇后笑着在皇帝耳侧低语了几句。皇帝面露惊讶，转脸将崔星楼又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这年轻人的确是无可挑剔，皇帝不禁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地笑道：“怨不得皇后要亲自来看，原来是这样。”
他们两人窃窃私语，旁人都不明所以，只是看皇帝对崔星楼这样满意，入选上直卫后青云直上自然指日可待，众人忙簇拥上来道贺，崔星楼客客气气地一一回礼之后，立在场边静观他人比试。被他这一激励，众待选的侍卫争先恐后上前献技，这一些官宦子弟，平日里斗鸡走狗，打围捕鹿，都不在话下，为了今日遴选，又特地练了几招花拳绣腿，练了起来，倒也精彩纷呈。皇帝原本也只是看个热闹，有那人品特别出众的，着意夸赞几句，其余遴选分派之事，便交给了上直卫统领去办。
“怎么不见庆王世子？”看了半晌，皇帝渐渐感到无趣，忽然问了一句。
皇后却比他眼神好使，目光在场上一扫，笑着说道：“陛下看，他在角落里躲着偷懒呢。”
皇帝顺着皇后的手指一看，果然见场边兵器架后立着几名少年在袖手旁观。因人人都穿着形制相同的窄袖戎衣飞鱼服，霍梦麟混迹在人群中，真是不易发现。待到御前太监前去唤他，霍梦麟忙至御前，潇洒地下跪拜见，露出一张笑容可掬的英俊面容来。
皇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然而对着他那张感染力极强的笑脸，皇帝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梦麟，你躲得那么远做什么？难道不想进宫来当差？”
“陛下恕罪，臣前几日打猎伤了手臂，弓尚且拉不开，不敢在御前献丑。”霍梦麟扶着手臂，坦荡荡地笑道。他的左手手臂略微粗了一些，显然是层层包扎的缘故。
“既然如此……”皇帝虽然失望，却也不好强迫他下场，只好说道。
“虽然不能骑射，这里十八般兵器，总有单手使的。”皇后插话道，“梦麟，让崔大公子陪你过几招，也让陛下高兴高兴。”
“不错。”被皇后提醒，皇帝不容置疑地命令道：“给世子一把弯刀。崔星楼，你上前来。”
“是。”霍崔两人同时领命，崔星楼到兵器架前，将一柄弯刀扔给霍梦麟，自己则犹豫片刻，选了柄长剑。两人各执兵器，互相为礼，场上顿时寂静无声，连帝后二人也冷下脸来，凝神细看。正午的日光被崔星楼那雪亮狭长的剑身所折射，正好投在霍梦麟那隆秀的眉骨之上，这令他那茶色的眸子隐藏在了深邃莫测的阴影之下，而他握着弯刀的姿势那样熟练而自然，仿佛如钩的新月，生于他的掌心……崔星楼眸中一冷，转腰旋臂，微震的剑身如同一道贯日的长虹，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竟然直接往霍梦麟的脖子上抹去！
皇帝猛然攥紧了拳头，在众人的惊呼中，起身往前探去。
却见霍梦麟轻舒右臂，以刀为剑，侧身按切，将逼至面前的剑身荡开，朱红的飞鱼服衣摆旋开，顺势直取崔星楼的两个膝盖。崔星楼迅疾回挡，刀剑相撞之时，星火迸射，霍梦麟手里的弯刀把握不住，竟然直飞了出去。
不过短短一瞬间，皇帝仿佛耗费了巨大的精力。待弯刀撞到地上“哐”的一响，皇帝颓然跌坐在龙椅上，皇后忙用绫帕按了按他鬓边的冷汗。忽然手腕一痛，却被皇帝紧紧地攥住了。
“戎贼，戎贼，朕要将他们赶尽杀绝……”皇帝无意识地喃喃道，耳边听到皇后低声的呼唤，他才如梦初醒，慢慢放开皇后的手腕。
“陛下，崔大公子胜了。”皇后带着安抚的微笑提醒皇帝。
“好，很好！”皇帝将皇后的绫帕握在手心里，发出一阵快意的大笑。
崔星楼努力平复着胸口翻腾的气息，在众人未曾留意之时，他认真地端详了几眼暌违多年的童年好友，诚挚地道谢：“麒麟，多谢你相让。”
“客气。”霍梦麟含笑的眸子中还带着一丝残余的杀气，他活动着微微发麻的手腕，懒洋洋地说道：“我还要多谢你不杀之恩。”
崔星楼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随即，他露出一丝矜持而欢喜的笑容，到皇帝面前去谢恩领赏。
皇帝龙心大悦，特命赏赐场上所有待选侍卫，因对崔星楼是格外的赏识，他还在琢磨着要如何赏他时，见日光朗朗，碧空如洗，琉璃瓦上皑皑的白雪将暮气沉沉的宫廷衬得格外洁净，皇帝大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的天气就极好，是看冰嬉的好时机。皇后，去把宫里的人都唤来，咱们去南台热闹热闹。”
见皇帝兴致这样高，众人也喜气洋洋，簇拥着皇帝的御辇往西苑而去。御前太监飞快奔至各殿传旨，不多时，皇子皇女，妃嫔命妇、天子近臣们便将整个二层蓬莱阁坐得满满当当，皇帝则与皇后等人在临湖的迎薰亭坐了，环绕迎薰亭的太液池上冰凌冻得白茫茫一片，与侍卫身上的鳞甲交相辉映。
“回陛下，奴婢们在湖心及沿岸都撬过了，冰已经结厚了。”探查的太监们来回禀。
皇帝颔首道：“好。”
上直卫将领连同今日才入选的侍卫们凑齐两百人，分作两队，一队仍旧着朱红飞鱼服，另外一队该穿黑色窄袖戎衣，脱掉罩甲，背起弓袋箭囊，如游龙般在冰上蜿蜒排列。皇帝钦点了崔星楼为红队首领，黑队便由俞泰率领，御前太监手持彩旗，一声令下，两队人马如同一赤一黑两条巨龙，在湖面上飞腾而起。
这两条巨龙，忽而头尾相接，拼命撕咬，忽而骤然分离，摇首摆尾，足下冰刃在冰面剐蹭时，扬起了无数的冰渣子，如同碎玉般倾洒开来。箭靶便设在御座之前的湖面上，两条巨龙中的两色侍卫们依次飞滑至御座之前，张弓去射，顷刻之间，两个靶子便被射得如同蜂窝一般。皇帝大笑，吩咐道：“来人，将花束悬在这薰风南来的匾额之上。”
两名太监得了皇后的眼色，笑着领命，将一团姹紫嫣红的鲜花绑成花球，悬在匾额之上。
皇帝笑着看了眼头顶的花球，朗声道：“若有人能将这花球射中，朕重重有赏。”
众侍卫一看，这花球就悬挂在帝后等人的头上，万一箭术不精，射偏了分毫，岂不酿成大祸？个个心惊胆战，哪敢真去射它。两条巨龙昂首而来，又垂首而归，忽见那红龙尾部轻摆，一名侍卫流星般飞滑至新华门下，将弓拉满，“嗡”一声，正中匾额，一枝折断的紫凤尾应声落入底下的兰徽怀中。兰徽手里的茶也被打翻了，她不明所以，抬眼一看，那名射箭的侍卫已经到了御前叩首请罪。
“惊扰凤驾，臣罪该万死。”
“朕的女儿还没有那么容易受惊。”皇帝与皇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皇帝负手起身，再次将崔星楼从头看到脚，越看越是满意。皇帝笑道：“崔星楼，朕有言在先，谁能射中匾额上这只花球，朕有重赏。”
“是。谢主隆恩！”
“你别急，先听听朕的赏赐是什么。”皇帝微笑着看了眼手拈花枝的兰徽，缓缓道：“你射中的这支是紫凤尾兰花——朕最心爱的女儿名字里也有个兰字，朕把她嫁给你，如何呀？”
崔星楼浑身一震，刚才那浮光掠影的几眼，也不知道一堆花团锦簇的少女中哪个是兰徽，然而此时他哪敢细看，只有大声道：“谢主隆恩！”
皇帝哈哈大笑，得意非常，正要说话，旁边的兰徽突然挣脱了皇后的钳制，将那枝紫凤尾狠狠扔在婉徽的膝头，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迎薰亭。
“陛下息怒。”皇后匆匆低语，便离席去追赶兰徽。
见此变故，皇帝的笑容冻结在了脸上。崔星楼已经抬起头来，看见了兰徽等人离去的背影，也看见了仍拈着兰花尴尬微笑的婉徽，他有些茫然。正沉默见，忽听“扑”一声轻响，匾额上的那一整个花球从天而降，正砸在婉徽头上，花叶四溅，落了她满头满身的馨香。旁边的太监忙将花球拎起，原来系着花球的那根细如毛发的丝线竟被人一箭射断了。
“好箭法。”皇帝不由赞道，举目一看，遥遥数丈之外，身穿黑色戎衣的庆王世子正将弓箭收了起来，还给俞泰。
被霍梦麟从尴尬之中挽救的皇帝暂时忽略了他佯装受伤的罪过。他哈哈一笑，招手令霍梦麟到了跟前，调侃道：“这个女儿朕已经许给了你，再赏无可赏了。”
霍梦麟露齿一笑，年轻的脸庞上是毫无遮掩的神采。“陛下，臣穿着黑衣，要赏，自然是要赏黑队的首领俞大人。”
“好，赏，都赏！封黑队首领俞泰为侍卫上直卫统领校尉，赤队首领崔星楼为副统领。”
俞泰与崔星楼二人心思各异，都勉力提起笑容，跪谢皇恩。
皇后被兰徽落了面子，杨妃在旁边看得兴致盎然，替婉徽拂去鬓边和肩头的落花，拉着她的手到了龙椅旁边，杨妃掩嘴笑道：“陛下的婚可是赐对了。您看，这么多的人，隔得又这样远，世子一眼就将咱们婉徽公主认了出来，这可不是天赐的良缘，地造的佳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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