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修）

　　“杨娘娘好像不大喜欢奕哥似的。”婉徽小声说道。和侯览独处时，她不觉随意起来，语气中颇有些忧心忡忡。

　　“公主过虑了。”侯览扫视着少女早慧的面庞，“杨妃如今膝下没有一儿半女，以后估计要生育的机会也渺茫。有了奕哥做依靠，她又不傻，何乐而不为？不过她性情原本就疏淡，早年又接连夭折了两个哥儿，看到六殿下，难免伤怀吧。”

　　“她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侯览短促的笑声中有说不出的揶揄，“她位列妃位，在后宫中，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朝中，杨仕春权倾江南，连皇后也不敢小觑。公主，她若真是个可怜人，恐怕你也不肯将六殿下交给她抚养吧？公主每日虽然只在兆祥所，但却耳聪目明的很嘛。”

　　被侯览揭穿，婉徽倒也不觉得难为情。她用嘴里的热气呵了呵冰冷的指尖，白了侯览一眼，俏生生地笑道：“耳聪目明？跟公公比起来，我就是个聋子瞎子而已。”

　　豆蔻年华的少女，眼角飞来的那一记横波，却是说不出的妩媚，侯览难免想到了昔日的辛嫔，心口一阵滞闷，竟不敢去看。在他沉默的间隙，婉徽已经打算与他分道扬镳，回兆祥所去了。侯览叫道公主留步。

　　“公主何不随我一同去西苑看看陛下？”侯览诚挚地说道，“公主回宫也有数月，见陛下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父女之间，这样疏离？”

　　婉徽一怔，苦笑道：“公公看不出来吗？是陛下特意疏远我，并不是我疏远陛下。”

　　“陛下可以疏远你，你越不能疏远陛下。公主，陛下是你的君父，先为君，才为父。陛下膝下儿女十数位，便是寻常百姓家，也有个偏向，你堵着一口气耍小孩儿性子，只会更加父女离心……若连陛下的垂怜都没有，六殿下的前程就越发渺茫了，公主聪慧，这一点还看不透吗？”

　　婉徽语塞，侯览娓娓道来的话音却如刀剑般迅猛而锋利，刺得她毫无招架之力。良久，她惨白的脸颊上才浮现出一点勉强的笑意。婉徽点点头，乖巧地说道：“公公说的是，是我错了。”

　　“那公主这就随杂家走吧？”侯览也笑了，去西苑的路上，他斟酌着，并没有将霍府一行提起，只是说道：“不独父女，夫妻之间，也是如此，公主外柔内刚，日后与驸马相处，切忌急躁任性……”

　　“公公，你真啰嗦。”

　　侯览微怒，哼哼笑道：“是，奴婢多嘴了。”

　　他闭上了嘴不肯再多言，婉徽却又开了口，“公公在御前可曾听说……陛下打算将婚期定在何时？”

　　侯览余怒未消，似笑非笑道：“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公主若是着急了，奴婢便去陛下那里催一催？”

　　“不急！不急！”婉徽跺着脚，恼火地瞪了侯览一眼，“别催陛下。”我巴不得永远也没有婚期——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难得她这样气急败坏，可见对这门亲事真是非常抗拒。想到霍梦麟那个阴晴不定的性子，侯览心中叹气，摇了摇头。

　　抵达椒园，才知皇帝今日刚刚礼过佛，正在殿内与素明师父说话。婉徽两人交换个眼神，便一前一后到殿内去拜见。才走到窗下，听见暖阁里头皇帝忽然叫道：“吃！”中气十足的声音夹杂着棋子落下的脆响，便知道皇帝今天心情极佳，正在与人对弈。

　　“婉徽进来吧。”皇帝听到太监的通报，怔了一会才吩咐道，手里拈的棋子也忘了放下。

　　“给爹爹请安。”婉徽轻盈地福了福，早看见立在炕下与皇帝对弈的正是素明，她在低头的瞬间，对着那袭洁白如流云的僧袍撇了撇嘴。

　　“外面冷，你身子弱，怎么不在兆祥所里安养？”皇帝清清嗓子，教训婉徽。

　　“爹爹这里比兆祥所暖和。”婉徽笑嘻嘻地说道，似乎并没有察觉皇帝的冷淡和不自在，她在炭盆边上烤了烤手，眼见那绯红的裙角险些落在银丝炭上，她脚步一旋，在皇帝对面落座，原本立在皇帝对面的素明只得默默地退后了一步，婉徽随意将棋局扫过，眼尾将素明一掠，故意说道：“呀，这黑子四面楚歌，被困死大片，只剩下残兵败将——黑白势力这样悬殊，爹爹也能下得津津有味？”

　　“哦？”被她这一打岔，皇帝倒想起了曾经自己也曾手把手教过婉徽对弈，那时她童言童语，也是这样可爱——皇帝不由松动了些，将棋子藏在掌心，他笑着说道：“那你猜一猜，爹爹是执黑还是执白？”

　　“若换做我嘛，那必定是我黑爹爹白，不过慈恩师父的高徒，棋艺比爹爹高明也未可知啊。”

　　皇帝哈哈大笑，将手心的白子扔在棋盘上，说道：“素明原本不会下棋，是这两日我才教他的，他一个新手，进步已经是神速了，你莫要取笑人家。”

　　“我哪敢呀。”婉徽拖着声音道，脸上却分明还带着几分戏谑之意，她笑着睨了旁边的素明一眼，乌黑的眼睫中蕴着一泓春水的柔波，她睫毛的每次震颤，都如同春日最和煦的轻风，掀起柔波微微的涟漪。素明如同那夜在乾元阁，心头发痒，耳廓发烧，清冷的眉目中却看不出丝毫的端倪，只是脚下悄然地离炭炉远了一点，锦帘的缝隙里有丝丝的冷风扑打在他的背上，耳畔的红晕终于消退。那罪魁祸首还不肯安分，又说道：“我不打岔了，师父继续来下棋吧。”然而被她在旁边盯着，如同芒刺在背，哪里能静心下棋？况且素明深知自己的棋艺极差，恐怕婉徽又要取笑，于是主动将棋局拂乱，说道：“陛下恕罪，我棋力不济，已经认输了。”

　　皇帝无奈地用手指了指婉徽，命人将棋局收起。

　　“杨娘娘想要抚养六弟的事，不知道爹爹怎么想的？”待棋局被撤去，炕几上摆了香茗，婉徽便主动问了起来。

　　“杨妃膝下无子，日子过得寂寞，奕哥又早早没了娘，被个宫女带着，到底不成体统，把他交给杨妃抚养，其实我以前也动过这个念头。”皇帝沉吟道。

　　“那爹爹何时下旨？”婉徽有些紧张地追问。

　　皇帝叹气道：“然而我转念一想，皇后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辛嫔命苦，早早就殁了，连她娘家人也没有提携几个。她就六哥儿这么一个儿子，若是给了杨妃，恐怕她地下有知，心底也要怪朕。”

　　婉徽微笑道：“娘向来疼六哥儿，只盼着他好的，要是知道六哥儿多位杨妃娘娘照拂，心里只会感恩爹爹，怎么会见怪？”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婉徽一眼，“婉徽的意思，也是想让六哥儿认杨妃做娘？”

　　“我也只是怜惜六哥儿无人照拂而已。”婉徽说得平淡，眼底却水光盈盈。

　　皇帝沉默片刻，求助似地转向素明，“这可让朕为难了。素明，你来替朕出个主意。”

　　素明一怔，婉徽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眼角还有泪，那是如桃花般的色泽……他清朗的眉目微垂，思索了片刻，说道：“陛下，杨妃娘娘的八字为丙辰乙亥辛丑戊戌，称作坤造，此种命格中印星围克食伤，子女宫有旺印，命中便无儿无女。便是有妊，也极易夭折。”

　　皇帝面色微变，杨妃先头的两个儿子相继夭折，已经令他十分惶恐而痛心。他忙道：“若是杨妃收养了六哥儿，岂不是逆天而行，六哥儿的性命不保？”

　　“阿弥陀佛。”素明只低念了句佛号。

　　皇帝此时的态度便十分的明确了，连声道：“去告知杨妃，此事万万不可！”

　　“素明师父。”在皇帝仓惶的呼唤声中，婉徽忽然提高的声音清脆而尖利，她的眼里何来水光与柔波，唯有冰雪凝结后凛冽的寒意，“师父对命格十分精通了？”

　　“略懂一二。”素明垂眸道。

　　“略懂一二也敢断言杨妃与六殿下相克？”婉徽忽然绽开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般令人心喜，她含笑起身，慢慢走近素明，一张洁白无暇的面容如玉兰花一般在他眼下盛放，“我好奇得很呢，师父也帮我看看，我的命格如何？”

　　素明与她视线相触，沉默片刻，他说道：“公主的命格，是儿女双全，富贵至极……一生平安喜乐。”

　　“婉徽，不要胡闹了。”皇帝此时心情不悦，烦躁地说道。

　　“命格既然能相克相冲，必定也有能解克解冲的法子，素明师父，你说是不是？”婉徽道。

　　“法子是有，只是不能确保安全无虞。”素明镇定地说道，“公主怜惜六殿下无人照管，也不一定非要杨妃娘娘亲自抚养。宫里无子且又与六殿下命格相合的娘娘比比皆是，陛下不妨将殿下交由别的娘娘抚养。”

　　“言之有理……”皇帝看着婉徽，却有些动摇。

　　“爹爹。”婉徽忽然跪倒在皇帝面前，仰望着皇帝的面容上充满了殷切的期盼和希冀，婉徽摇撼着皇帝的双膝，她曾经多少次的在坐在这膝头撒娇，唱歌……那些记忆在皇帝与婉徽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陡然鲜活起来。婉徽恳求道：“蝉儿就这么一个请求，爹爹也不肯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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