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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修)


  庆王虽然是外姓藩王,皇帝却没有厚此薄彼,在德胜门西首附近特地留了一处宅邸,作为庆王世子与王妃阳羡公主的居处。这行馆在西海子西岸,面对着凝结薄冰的湖水,沿岸密植垂柳,阻隔了对岸行人的视线,正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霍梦麟一人单骑,后面跟着的书童霍遥抱着青皮包袱,走到行馆门口时,见一队南来的船只破开薄冰,溯流而上,到银锭桥下时,船工卸货上岸,与前来相迎的清凉寺僧众们一同将货物搬上马车,迤逦往清凉寺而去。湖面上的薄冰被船篙搅得如碎玉般熠熠生辉,寒气中还弥漫着莞香的清芬。

  霍遥跟着霍梦麟越过把守的侍卫,一边往书房走,还猛地吸着鼻子,说道:“往年这个时候,往西北运粮的船都把这条河塞满了,今年倒静得很。”

  庆王妃还在书房里望着那满墙的刀枪棍棒出神,听到霍遥的嘟囔声,见霍梦麟已经进了门,正在解着玄狐披风的系带。

  庆王妃嗔道:“怎么悄没声就回来了?”

  霍梦麟哈哈一笑,作势便要对庆王妃行一个郑重的大礼,“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庆王妃也掌不住笑了,在霍梦麟臂膀上拍了一下,制止他下跪的姿势。一面亲自替霍梦麟解开系带,拍打着披风上的雪粒子,交给霍遥去熏炉上烘烤,然后将他的包袱接过来一看,里头书也不见包几本,却是一把弩机,庆王妃摇头道:“这又是什么?看看你这房里,连个花草摆件、熏炉暖帐的都没有,不是刀枪就是棍棒,我每回一进来,连牙齿都要打颤了。索性今天就把你这些破铜烂铁都扔出去,重新布置一番。”

  “别别别。”霍梦麟将庆王妃按坐在交椅上,“您就不能像别人家的王妃夫人一样,去外头赏赏花,看看戏,去亲戚家串串门子打发时间?”

  他一拒绝,庆王妃也没了兴致,她将霍梦麟的双手握住,见他掌心滚烫,哪有半点冷意,便也放了心,往后靠在椅背上,庆王妃还拉着霍梦麟的手不放,好像要从年轻的儿子掌心中汲取他的温暖,她闭着眼睛,寂寥地一笑,说道:“我在这京城里,哪有什么亲戚?”

  亲戚是有的,她的父亲是和皇帝同姓的旁支叔辈,那早该没落的王府还在苟延残喘着,可二十年前被选为公主远嫁之后,她便和生父母断了恩情,如今拜的也是先帝和先皇后。陪着年幼的质子再回京城时,昔日的闺中密友都已形同陌路,倒不如在家自在……而河西的庆王府,她自离开的那一日,就再没打算回去了。

  为防霍梦麟多心,庆王妃只在心里叹着气,轻快地笑道:“天寒地冻的,我也懒怠出门。上午看着下人们扫屋子换帐子,累得我腰酸背痛。你的手热,真好……替我捏捏肩吧。”

  庆王妃是望四十的人了,面容依然如年轻妇人般秀美,在河西那十多年,夫妻感情不睦,又受不住边塞苦寒,一味的自暴自弃,把身子都蹉磨坏了,每逢天寒,都要犯肩痛。霍梦麟自十多岁时,便学会给王妃捏肩了,这几年下来,动作熟稔极了,不过一会,庆王妃肩头酸痛去了多半。年轻人身上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热力,有他陪在身后,庆王妃心中的寂寥与抑郁一扫而空,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霍遥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把庆王的信札放在案上。

  不知做了什么梦,庆王妃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霍梦麟手上还在不急不慌地按着,目光落在信札的封皮上,猜测着里头的内容。

  “咝,疼。”醒来的庆王妃笑着将霍梦麟的手拍开,嗔道:“手跟两只铁钳一样,肩膀快被你捏断了。”

  霍梦麟如释重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笑着说道:“真是吃力不讨好,我的手可酸死了。”

  庆王妃信以为真,心疼地骂道:“你就是傻的,手酸了也不说一声,家里这么多下人,还缺你一个捏肩捶腿的?”

  “手一停,估计你又醒了,还是忍忍吧,我皮糙肉厚,不怕手酸。”

  庆王妃眼圈一红,侧首看去,见这儿子宽肩细腰,英俊的眉目依稀有几分庆王的神态,真是个难得的英雄少年,她心里又是喜欢,又是难过,遂微笑着说道:“你娘这辈子,没有几件称心的事,可有了你,再难也值了。”

  霍梦麟将注意力从庆王的信札上转到庆王妃身上,他笑着挽了挽袖子,说道:“母亲大人这是还不称心?好吧,是要卧冰求鲤,黄香扇枕,还是要我亲自把这些刀枪扔去西海子?您发话,我都悉听尊便了。”

  庆王妃扑哧一笑,见一枚荷包从他袖子里落到地上,庆王妃将荷包捡起仔细看了看,见针脚细密,花样精致,也不像是她身边侍女们的手法,她拧眉道:“你从来不戴这些的。这又是哪里得的?如今赐了婚,不比从前了,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少去沾惹……”

  霍梦麟也不辩解,将那荷包抢过来扔到一边,说道:“从明儿起我可不用上学了,陛下的旨意,要都进宫当侍卫去。”

  庆王妃还在观察霍梦麟的神色,见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对那荷包也不甚在意的样子,遂放了心,说道:“进宫也好,你们这群脱缰的马,就是关起来才好呢。进了宫,兴许还能见着公主吧?”

  霍梦麟懒洋洋地伸个懒腰,他走到案前,用一柄匕首将庆王信札上的火碱慢慢挑开,随口说道:“兴许吧。”

  “小时候生的跟雪团一样,也不知道现在长得什么样了。”庆王妃饶有兴致地说道,转念一想,七八年前,正是辛嫔得宠的时候,如今的婉徽公主,怕也没有了幼时的娇憨可爱——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庆王妃对这位未来的媳妇,却总有些同病相怜。

  “等我缝一领斗篷,你有机会时转交公主,也算是个心意。”庆王妃盘算着,见霍梦麟半晌没有答应,转脸一看,见他正在阅读庆王的信札,年少爱笑的面容上有种罕见的凝重冷肃之色。庆王妃对庆王的公函向来是主动回避的,每次得知他们父子通信,她总有种莫名的心惊肉跳之感。庆王妃不禁紧紧握住霍梦麟的手,叫道:“梦麟!”

  霍梦麟眉头微皱,笑道:“知道了,除了斗篷,还有什么要交给公主的?”

  虽然依旧是温顺的,但熟稔如庆王妃,却知道他那语气,俨然是已经开始全神贯注思索庆王之事,不打算再和她闲话家常下去。庆王妃心头一颤,指甲也掐进了霍梦麟的掌心,她轻声道:“梦麟……你,你是个好孩子,你和他不一样……”

  “他是他,我是我,当然不一样。”霍梦麟顺着庆王妃的话说道,他双手往庆王妃的肩膀上一放,半推半扶地送她出了门,戏谑着说道:“我这里冷,可别把长公主殿下的玉体冻坏了。您赶紧去歇着吧。”

  送庆王妃回房之后,霍梦麟在返回书房的途中,不禁又在门口眺望数眼,自南而来的方向上,并没有运粮的船只,唯有两两的行人,雇了几叶扁舟,船桨将水中的碎冰搅得哗啦作响,落尽了叶子的柳枝上挂着冰凌,银锭桥上有孩童指着远处大清凉寺的塔尖欢呼,他们欢天喜地地举起了手里的冰糖葫芦,红得像火,像血,令霍梦麟想起了他十岁那年,庆王亲自送他过了玉门关,他们遇到被戎羌敌军围攻的崔家人,庆王手起刀落,将几名戎羌人杀得片甲不留,崔家的一个老家丁感激涕零,跪倒在庆王马下,“多谢将军救命之——”

  那个恩字还没有出口,他被庆王的弯刀割断了喉咙。

  砍倒了几名家丁后,庆王把弯刀塞到了霍梦麟的手中,那是戎羌八部首领世代相传的宝刀,雪亮的刀身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汉人的血。霍梦麟以为它该是冰凉的,可握在手里后才知道,它是炽热的,热得好像握住了一颗勃勃跳动的心。

  “野利氏率领七部背叛了我们的部族,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中原的兵马毁灭了我们的国家,更是我们的敌人。”庆王在世子的耳边一字一句道,“苏尔玛,雪山神之子,永远别忘了你的名姓,别忘了你的血海深仇。去吧,杀了她。”

  霍梦麟头一次杀了人。他把那一刀送给了崔宁身边那个痛哭流涕的老嬷嬷。

  庆王满意了,他甩着马鞭,继续送他的儿子去京城做质子。

  霍梦麟在马上回首看去,远远地正见崔宁从嬷嬷冰冷的身下爬了出来。他用手指在唇边无声地嘘一声:别说话,别出声。

  他怎么会和庆王一样呢?庆王对京城的繁荣是深恶痛绝,苏尔玛却不一样,他是霍梦麟,是庆王与阳羡公主之子,是酒乡里的行家,花国中的魁首。在京城里他住得自在极了,也喜欢极了。他孩童时就曾暗暗发下比他父亲更大的宏愿——总有一天他要夺回戎羌八部的铁骑,踏遍中原的锦绣河山。

  “公子爷。”霍遥的声音打断了霍梦麟的遐思,“侯公公来了!”

  侯览将马缰扔给霍遥,他穿件灰色棉袍,像个瘦弱的普通书生,很低调地自角门而入,对霍梦麟拱一拱手,他笑着说道:“世子,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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