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修）
亲手赏给小鸣子的碧玉蝉就在眼前晃悠，观主不由呆了。
众目睽睽之下，高贵的身份不容她退缩。观主不再否认，她抬起骄傲的脑袋。发髻依旧是歪的，道袍满是褶皱，兴许嘴边还有山楂糖的糖渍，可是她毫不觉得难为情，而是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说道：“本宫在道观里颇感烦闷，下山来散一散心。你又是哪位？”
那将士有些惊讶，答道：“下官隶属亲军指挥使司，姓俞名泰。”
“上直卫的人，为何擅自离京？”
“自然是有公务在身。”俞泰含糊地说道，“因宫里的两位女史来求助，称殿下从道观走失，下官便在附近日夜帮忙寻找，已经三日有余。”
是皇后的人。观主的心情十分沉重。她勉强说道：“辛苦诸位。既然已经找到人，俞大人可以放心了。”
“行程已经耽误了。殿下若身体无恙，何不今夜就启程回京？下官公事已了，正好可以一路护送殿下进京。”俞泰建议道。
观主微微地冷笑。两名女官自人群中走出，轻声请公主去室内换衣理妆。观主也不反抗，只对俞泰伸出手来，俞泰一愣，随即会意，忙将碧玉蝉双手奉上。观主手中紧握着碧玉蝉，目不斜视地回到茅草房内，如木偶人似任由两名女官替她换衣理妆。
娇嫩的手心被碧玉蝉硌着，观主努力睁大了眼睛，瞪着不时被风掀起一角的布帘——院子里被火把照的如同白昼一般。小鸣子呢？小鸣子在和俞泰说话，丝毫也不惊慌，全然不见平日的木讷。
公主不在眼前，俞泰自在许多。他对那三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孤儿视若不见，对引得众人兵荒马乱的公主也是敬而远之，可对这个口齿伶俐，镇定自如的小沙弥却颇感兴趣。
”公主殿下自道观走失，是你救了殿下？“俞泰问道。
小鸣子肃容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只是见施主在路边彷徨，便请她来此暂歇。“
俞泰失笑，”你这小沙弥，说起话来这样老气横秋。“他的笑容稍纵即逝，冷冷道：”救了殿下，为何不速速去道观报信，要将殿下窝藏在这偏僻的地方，让我提心吊胆好几日？你莫不是故意耍我？“
小鸣子胸有成竹道：”施主不晓得，殿下刚刚得救的时候，兴许惊慌所致，言语狂乱，又衣着素简，贫僧哪里知道她的身份？是今日见殿下不慎掉落的物品似乎十分珍贵，才想到去镇上打探消息。“
俞泰颔首道：”听起来倒也可信。小师父你在哪件寺庙挂单哪？“
”小僧年幼，尚未领取度牒。只是素来向往慈恩法师佛法精深，养生教化，此生惟愿能亲耳聆听法师讲一次经。“
俞泰奇道：”你也知道慈恩法师？“
”慈恩法师由皇帝陛下金口赐号广善大国师，奉旨住持京城大清凉寺。“
俞泰笑容微敛，将小鸣子上下打量，心道：看这小和尚生的相貌清奇，虽然出身乡野，兴许在京城真有一番机缘。若非他帮忙找到公主，这趟进京，难免要落个办事不利的话头，说起来倒也承了他的情……连日来的焦灼骤然化解，俞泰心情愉悦，当即点头道：”小师父果真心诚，那就跟我一起进京去吧。只是到了京城，我有职务在身，可就管不了你啦。“
小鸣子粲然一笑，说道：”多谢施主！“不等俞泰催促，忙奔去房内收拾行装，手才落到帘子上，忽然想起公主还在房内，小鸣子便刹住了脚步。
”小鸣子进来吧。“兴许是察觉到了小鸣子的迟疑，公主在房内说道。
小鸣子慢慢走进去，借着油灯的光，他飞快地看了公主一眼，又低下了头。
这一眼太过匆忙，他连公主脸上的神色都没有看清楚，唯见那金玉首饰所发出的一团璀璨耀眼的光，将明珠生晕般的脸映衬得有些黯淡了。
公主不开口，他又不能请她屈尊挪一挪玉体，好让他把自己早已收拾好的褡裢从炕角拿下来——褡裢里是他的全部家当，万万不能丢弃。
”小鸣子。“公主似乎看出了小鸣子的焦急，她故意慢条斯理地说道，”恭喜你立了大功，方才又在那些人的面前保全了本宫的面子。原本本宫是打算散散心，明日就回去的，这些日子承蒙你施舍粥米，本宫很感激，碧玉蝉既然已经赏给了你，就是你的了。“
她一副弃若敝履的神气，扬手将碧玉蝉掷到小鸣子的脚下，刻薄地说道：”贱民碰过的东西，本宫看都不想看一眼。“
小鸣子没有作声，见公主似乎没有起来的打算，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探过身子将公主背后的褡裢拿走。
擦身之际，那颗总被许多人视作佛缘与福运的朱砂痣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垂着眼睛，脸上连歉疚都没有，公主越发恼火了。她飞快地将褡裢按住，说道：”小鸣子，你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小鸣子犹豫着，怕被俞泰听见，用微小的声音说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把玉蝉‘赏’给我。还有……“还有，他在月色下看见她的脚，像剥好的白嫩嫩的菱角，在水里轻轻地荡着，在那一刹那，聪明的小鸣子就猜到了——什么样的人会生有这样尊贵的脚啊？是被方圆几里的百姓失去的土地所奉养的那名十五岁的公主殿下啊。
”还有什么？“
”你的脚和别人生的不一样。“
公主眉头一皱，继而顿悟了，她含泪的眼睛变得笑吟吟，”你也觉得我好看？“
”好看。“小鸣子诚实地说。
公主嗤笑一声，将褡裢扔给他，说道：”好看也跟你没关系！“她一边摇曳生姿地往外走，又轻飘飘地说道：”你最后这句话说的本宫很高兴，所以本宫决定暂时不将你赐死了。“
小鸣子把褡裢抱在怀里，等公主走出去后，他看看脚下的碧玉葫芦，捡起来塞进了褡裢中。
公主与两名女官上了青壁马车，俞泰率兵马尾随其后，小鸣子在最后，三个孤儿依依不舍地扯着小鸣子的衣角，连声道：”鸣子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鸣子将一块沉甸甸的银锭子塞到大女孩的手里，被即将进京的欢喜充斥着小和尚的胸臆，司空见惯的茅草房和菜畦杏树并没有令他生出丝毫的留恋之意。鸣子踌躇满志地说道：”等我成了大国师——我一定会当上大国师!“
可很快小鸣子就发现通往大国师的路并非那么通畅——他不会骑马，只有跟着骑兵队伍一路小跑，吃惯了苦头的小鸣子在几个时辰的奔跑之后，开始气喘吁吁，深切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席卷。鸣子拖着沉重的双腿，渐渐落到了最后。
”俞大人，殿下玉体娇贵，不可如此颠簸，我们慢些走吧。“一名女史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俞泰吩咐道。
俞泰自然遵命，他想起小和尚来，打马折回队尾，见俊俏的小和尚脸颊通红，圆领衫被薄汗浸湿了。
俞泰同情地说道：”小师父，我替你同公主求个情，你还是去马车里坐吧。“
”阿弥陀佛，男女有别……“小鸣子忙道。
”小和尚真是迂腐，你才多大？“俞泰笑嗔道，便要去马车外求情。
小鸣子忙拽住俞泰的辔头，趁机喘口气，他露出一副如晨露般清澈的笑容——小鸣子知道，进了京，公主要入宫，从此就真的”天人永隔“了。比起公主来，他宁愿和俞泰套套近乎。小鸣子清朗地说道：”施主，贫僧学东西很快的，等空暇的时候，施主能否教贫僧骑马？这样也省的耽误了施主的行程。“
到了驿站，俞泰便教小鸣子溜了溜马，小和尚果然聪慧异常，不过半晌功夫，已经能策马小跑。俞泰在马上又同小鸣子讨教了一些浅显的佛家道理，小鸣子对答如流，俞泰十分惊讶，继而微笑道：”小师父，当今皇帝陛下崇佛，京城崇佛之风盛行，小师父如果能拜一位得道高僧为师，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小和尚腼腆地笑道：”贫僧孤陋寡闻，只知道慈恩大师一个。“
”慈恩大师么，倒也不是没有门路。”俞泰神秘地笑道，“待日后有缘，我也可以替你引荐引荐。”
“多谢施主。”小和尚感激地说，抱紧了怀里的褡裢。那里日积月累，有足够的钱买一张大清凉寺的度牒。
“俞大人，该启程了。”女史来催促道。
“这就要走？”
“很快就到京城地界了，皇城在望，公主殿下思念陛下与皇后心切。”女史笑道。
终于回京了。俞泰暗自松口气，因小鸣子也学会了骑马，于是当即传令众人快马加鞭。这一路伴着马蹄声疾驰，天色向晚时抵达京城。公主在马车上摇晃着身子，将帘子掀起一道缝来，见外头满脸惊慌的行人不断退避，露出整齐洁净的青石板路来，正阳门箭楼上，绿琉璃的脊兽在天际傲然伫立。
这暌违的宫城，三年前离京时她曾在有生以来初次目睹它的全貌，三年之后再看，仍觉那样的崔嵬宏丽令人触目惊心。
宫里有她最亲的兄弟呢。公主打起精神来，将帘子又掀开一点，城楼在眼前迅速地后退，忽见一片飘忽的星海闪过，那是无数盏灯烛聚集燃起的盛景，清彻和雅的梵音追随着她的马车，好似将整片灯海烘托在仙境之中。
“那是什么？”公主指着星海中被夜色勾勒出的崇楼峻阁的阴影。
“回殿下，那是百姓们借着烛光，在听大清凉寺的高僧在讲经。”
清凉寺的大国师应该不会吃肉狎妓吧？公主脑中忽然跳出这个荒谬的念头。她视线往队伍后头投去，果然见小和尚已经被落下很远，他驻马停鞭，满脸向往地眺望着星海的方向，少年的脸沐浴在如佛光般的星芒之中，散发着青春的光彩。
(https://www.xdlngdian.cc/ddk97397/562035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