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清晨，不归山本来应该是万籁俱寂的，却突兀的传来了争执声。
“为什么？”
“沈念？你今日不是要去学堂吗？”苍洱惊讶的望着突然出现在山顶的沈念。
沈念很狼狈，身上都是树枝划拉的血痕，衣服下摆全是泥点，腿上还有摔倒过的痕迹。
显然这一路他走的特别急躁。
沈念不理会苍洱的问话。
“为什么？你说啊！为什么要骗我！”说着说着，沈念眼眶泛红了。
他泪眼汪汪，紧盯着苍洱，明明说好了下山陪着他的。
“什么为什么，昨日我不是陪你下山了嘛！”苍洱忍不住一阵心虚：“我已经满足了你的生日愿望了，怎么能说我骗你呢？”
“你明明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居然敷衍我……”
他有些不可置信，他俩明明说好了的！
因为多了个亲人，他昨夜梦里都是愉悦的，结果今早醒来却发现苍洱不在了。
他看着静静躺在桌上的木偶，愣在原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直到沈娘子催他去学堂，他才回过神来，拔腿便往不归山上跑。
沈娘子的不解和责问全都被抛在脑后，他一心只想见到苍洱问个清楚。
沈念内心其实一直是恐惧的，他知道沈娘子活不了多久，所以他很害怕。
也许常年家长里短和邻里打交道的生活，让沈念为人处事方面成熟稳重，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还没面临过亲人离世的悲痛和恐惧。
苍洱需要沈念的陪伴，而沈念又何尝不是呢，苍洱是沈念心中的定心丸。
若是沈娘子离世了，至少沈念在悲痛之余还可以安慰自己他还有亲人陪着，可以安慰自己他不是被抛下的一个人。
苍洱对于沈念就像溺水之人在水中遇到的浮木，沈念想要尽全力抓住，可是没想到苍洱却比沈娘子先抛下他。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沈念，我说过了，我不会下山的。你还小，有些事你还不懂。”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因为我的任性，害得一个人魂飞魄散。我父君将我囚在这里思过五百年。我知道后悔也没用，在这里忏悔也没有用。可是我的心把我束缚在了不归山，我没办法离开。”
“苍洱，思过是为了让人反思自己的过错，你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目的已经达到，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
“沈念，你还小，你什么都不懂。”
“说了我不小了！你老是自以为是的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沈念有些委屈：“苍洱，那个人，你……是不是喜欢他？”
苍洱沉默，半晌后才轻轻开口：“我不知道。”
“我以为我们是亲人了，再不济也是朋友了。可是你为了一个已死之人，忽略我的感受？哦对啊，你本就不用在乎我的感受，我只是你无聊时候的乐子，不喜欢了就一脚踹开了。苍洱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没死！我父君会救他的！沈念，你别这样，十年后我就会回仙界，我不能一直陪着你的。”
“哦？是吗？祝福你，那你就继续在这里为他画地为牢吧。”说完，便再也不看苍洱一眼，转身就走。
看吧，沈念别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你以为你是谁啊？还妄想和神仙做家人做朋友。
娘说的没错，神仙永生不老，不过是拿凡人当消遣的乐子的，她离了你自有其他的乐子消遣，而你却因为她要毁了自己唯一的前程。
他自嘲：沈念，你真是个傻子。
灵湖旁，苍洱正在石头上发呆。
想到刚才沈念的样子，居然有些不忍。
“喂，望月，我是不是做错了？他好像很依赖我，可是我还有十年就回仙界了。既然不能一直陪伴他。不是应该让他离开我自己独立么？我现在这么做难道不对么？”苍洱有些苦恼。
不知为何，成熟稳重的沈念总是让苍洱产生一种他是临溪的错觉。
嗯，两个人都故作老成装模作样的！不像才怪！
苍洱下总结。
“主人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支持，只要主人开心。”
陌生的男音突兀的响了起来，声音醇厚低沉。
“……”苍洱呆愣了。
“主人？”望月疑惑的盯着苍洱。
本以为顶多得到个狼嚎做回应的苍洱惊讶了。
“望望望……月？你什么时候能开口了？”
“就昨天啊，厉害吧。”
从得知苍洱要下山开始，望月就一直心神不宁了，他以为苍洱一去就不会回来了。
怕被抛下的心情，居然意外激励了他的修行。平时又有苍洱的血喂养积攒灵力。
昨天苍洱下山时，被抛下的恐惧瞬间占据了望月的整个心神。
别走！好不好！望月只想留下她。
看着苍洱蹦蹦跳跳，欢快地和沈念一起下山的背影。他试图用狼嚎引起苍洱的注意，结果嚎出声，才意外发现出口的居然是生涩的嗓音和破碎的字句:“呃别……走！苍洱……”
下山的苍洱一心都在沈念那儿，自是没听到。
他蜷缩在苍洱平时躺的石头上，一声声的念叨：“苍洱、苍洱、苍洱……”
发音越来越准确，口齿也越来越清晰。
他不知道如果苍洱不回来，他独自在不归山上能做什么。
所幸苍洱她还是回来了。
“望月真努力！太棒了！”她欣喜揉了揉望月的脑袋，满脸宠溺。
不过……似乎哪里不对劲啊……
！！！！！！？？？
“望月！？你怎么变公的了？！”不应该是只可爱的小母狼么？？
还帮他取了“望月”这个超级女气的名字……苍洱有些不能接受。
望月：“……”
*
后来，沈念就再也没上过不归山。
久到秋天过了，冬天也过了，转眼又快到他们相逢的那个时候了。
沈念还是没有出现过。
也许是真的被她伤心了吧，苍洱想。
还好苍洱还有望月陪着她，望月会开口吐人言之后，给苍洱内心不小的安慰，也给她带来不少乐子。
时间就这么流逝了。
而沈念下山以后，最开始还是很想念苍洱的！
不过他很理智，不管怎么样，前途最重要！他背负着沈娘子光宗耀祖的期望。
并且，沈念有着读书人共有的孤傲，自尊心极强。苍洱不需要他，他自然不会容许自己不顾脸面眼巴巴地贴上去。
因此专心致志的投入寒窗苦读中，专心准备来年二月的县试和四月的府试以及三年两次的院试。
他整日沉浸在书本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泰安二十一年，二月县试，一共八股文、试贴诗、经论、律赋、策论五个科目。
准备充分的沈念轻轻松松过关斩六将，成功杀入了府试。
同年四月府试，沈念又以优异的成绩通过府试，成为年仅十岁的小童生。
出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学生，乡学的秦夫子面上有光，乐得胡子直翘。
面对街坊邻居的贺喜，沈娘子整日也喜气洋洋，欣慰儿子的聪慧懂事。
沈念入学一年不到便考上了童生，被镇上的人奉为神童，慢慢的还传到了其他镇子。大家对沈念的事迹津津乐道了好久，把沈念当做教导自己孩子的榜样。
山下这么热闹，不归山上的苍洱也听说了。
“真的不下去道声喜吗？”望月抖了抖毛，望着发呆的苍洱。
“不去，他身边人那么多，不缺我这一声恭喜。”
话是这么说，可是大半年过去了，苍洱还是有点想念沈念的。
也不知道那小子多高了，胖了还是瘦了。
唔，说不来就不来，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真没良心。
苍洱在心中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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