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四章
4.
烟火盛宴一过,天色黑如铁衾。钟楼上的古钟已经敲了十二下,新旧两天的交接点悄然到来。
花车和商贩都已经离开,空气里的香甜气息慢慢褪去,只剩逐渐冷却的温度和烟火后的刺鼻味道。
盛大之后的衰败,远比一般来得落寞。
潘多拉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因为寒冷和长时间不动而麻木的双腿,引得肩膀上沉睡的绅蓝一阵不满,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的胳膊。
她叹了口气,心里开始有些后悔来这里参加儿童节了。而且,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惹上了这么个小麻烦。
他们没能找到绅蓝的爸妈,绅蓝又记不清回家的路,说的话潘多拉也大部分听不懂,搞不清楚他的家在哪里。索性警察局离这里不算太远,潘多拉带着绅蓝找到了警察,然后简单说明了情况,着重强调了一下他极有可能是个中国人。
面前的门开了,警员小姐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进来,递了一杯给潘多拉后,将绅蓝抱在沙发上,让他舒服的躺好。
“那么,他就交给你们了。”潘多拉喝完手里的热可可,烫得她直伸舌头:“呼呼,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吧,现在已经很晚了。”警员小姐尽量压低声音说道。
“不用,我能搞定。”潘多拉摆摆手,不太想告诉她自己的住处。她朝警员们告了别,骑着黑马一路从佛罗伦萨市中心快跑回另一头的乱尾区。
然而在那里等着迎接她的,是她一辈子的噩梦。
她踏进乱尾区界域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她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乱尾区是一个永远黑夜比白昼喧闹的地方,这里不应该这么安静。而且,空气里的血腥味浓烈到让潘多拉有一种踏进屠宰场的感觉。
黑马嘶鸣着不肯往前,它在害怕。潘多拉握着缰绳的手心缓缓渗透出冷汗,她侧身抽出长靴里的圣纹匕首紧紧握在手里,警惕得像一只遇到危险的猫。
她翻身下了马,安抚了黑马后硬是拉着它慢慢往前。这时,一阵冲天的火光从不远处的楼房里烧了起来,带着刺耳的劈啪声,那是高级魂术才会有的火焰,是她的师父!
潘多拉刚要迈步朝前,却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一把抓住,毫不客气地拖了回来。
她本能地想要用匕首刺对方的要害,却听到了熟悉无比的声音:“你不能回来这里,快走!”
“佩里夫人?!”潘多拉惊讶地抬头。
佩里夫人,师父的同门师妹,吉普赛巫师。
佩里将手里染血的布包塞给潘多拉,手上伤痕累累,血污斑驳:“这是你师父要我交给你的,你拿着,去城对面的火车站,你必须立刻逃走!”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让我去见我师父?”潘多拉意识到了什么,用力挣开她的束缚却徒劳无功。
她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抱住潘多拉这件事上,全身都在发抖,一头红发衰颓地披散着,深陷的眼窝是漆黑的,还有那看不见颜色的瞳孔:“那群魔鬼找过来了!他们找过来了!你快走,你要活下去,不能被他们找到!”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师父!”潘多拉看着那火焰越来越旺盛,漆黑的浓雾开始从黑暗里四面八方地朝她们蔓延过来。
佩里脸色苍白地将潘多拉一把扯到自己身后,双手交叉,巨大的魂术从她的身体里外放出来,一道淡绿色的屏障瞬间构造起来挡住了黑雾的蔓延。她回头,泪水从眼里滑落:“你如果不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你就赶紧走!快走啊!”
黑雾撞击到绿色屏障,渐渐开始实体化,一张张扭曲的惨白人脸紧贴在屏障上。他们的表情诡异,有些眼里没有眼珠,他们尖叫着撞击着屏障,好像下一秒就会撞碎它,涌进来,吃掉面前所有的活物。
“佩里夫人!”潘多拉慌张地跑过去抓住她的衣裙下摆,巨大的恐惧和不知所措迫使她哭了出来:“我们快走吧,我们找到师父一起走!”
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出去玩了一会儿,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的师父,她的师母,她的佩里夫人,她的家人们,她所熟悉的一切,为什么全部都破碎了?
佩里咬着牙,双手因为以透支生命力来催发魂术而不停地颤抖。她回头,朝黑马吹了一个口哨,用魂术操控黑马将潘多拉的衣服咬住,一路朝外拖。
“佩里夫人!放开我!佩里夫人不要啊!”潘多拉拼命挣扎,手里紧紧抱着布包,匕首掉落在一旁,哭喊到嗓音嘶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不要走!我不要走!”
“不要被找到,不要回来,”佩里看着她,泪水肆意:“不要报仇。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不是为了你一个人,还有我,还有你的师父和师母!”
潘多拉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唇角溢出鲜血,看着她因为透支生命力而迅速老化,看着她眼里无尽的悲哀。
她伸手抹掉眼泪,抱着布包翻身骑上马背,丝毫不敢停地逃离了乱尾区。
佛罗伦萨·总领事馆:
皮靴踩上脚底的碎玻璃,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绅恒扶了扶头上的贝雷帽,仔细查看了一下所有人的尸体,无一例外都是脖子上有两个小孔,被吸干了血死的。
“海哥,看来我们来晚了。”绅恒摇摇头,朝一旁黑色休闲装的中年男人说道:“阿远死了,他妻子也死了。”
绅海沉默了,他们原本从中国深山的绅家本家赶到佛罗伦萨就是为了避免族人因为家秘密而死亡。可是现在,他们来晚了,所有人都死了。
“阿远不是还有个孩子吗?”绅雨柔瞪大眼睛看着满地的尸体:“他也死了?!”
绅恒一愣,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孩子不在这里。”
绅雨柔伸出手指摩挲了下唇瓣,眨眨眼:“会不会是阿远知道自己要遭遇不测,所以把那个孩子藏起来了?”
绅海摇摇头,皱眉:“不可能,阿远根本不知道我们家族和圣殿骑士团的关系和秘密,他不可能这么做。”
绅恒抬了抬帽子,咬着嘴唇默默同意了绅海的说法,却又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孩子会不见:“难道那孩子逃出去了?”
绅海想了一会儿,修长的手指按压住眉心揉了揉:“不管怎么说,那个孩子还没死,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他找到,带回中国本家去。”
“可是,佛罗伦萨这么大,我们要怎么找啊?”绅雨柔双手叉着腰,满面愁容。
“分开去找,一有消息就联系。”绅海抬眼,锋利的眼神略过女人的脸,语气不容置疑。
“是。”
三人踏出被死亡气息缭绕的领事馆,天正黑,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冷得不像话。
无家可归的第一天,吵醒潘多拉的是尖锐的口哨声和刺眼的太阳光。
“嘿,小家伙,到这里来!”铁路警卫员嘴里叼着烟,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说话的时候,浓烈呛人的烟雾喷在了潘多拉的脸上,引得她一阵咳嗽。
她抹了把脸,冰的,湿的,是泪水。她傻傻的看着,一晚上的寒冷和一动不动,她的身体麻了一半。
警卫员看着她完全没有意识的样子,用手夹着烟,食指随意地点了点烟身,烟灰抖落:“来这里的孩子情况都一样,我看了几十年,实在没有更多的眼泪和同情心给你了小姐,我很抱歉。所以,请跟我来吧。”
潘多拉挣扎着站起来,伸手去拉黑马的缰绳。警卫员见状,拦住了她有些蹒跚的步伐:“抱歉小姐,你的马不能上列车,只有你。”
潘多拉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它怎么办?”
警卫员脱口而出:“卖掉它去换点钱,你会需要钱的。”
“不!这不可能!”潘多拉紧紧搂住黑马的脖子,原本清脆稚嫩的嗓音变得沙哑不堪,好像被撕裂过似的。
“嘿,听着,小小姐。”警卫员蹲下身子看着她,随口吐出一口烟雾:“你现在无家可归,什么都没有,就算你坚持带着它去流浪,你也不可能给它好的生活。因为你连你自己都照顾不了,不是吗?”
潘多拉愣住了,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竟然没想出反驳的话。
见潘多拉不说话,警卫员捏了捏鼻梁,抬头道:“这样,我认识一个朋友很喜欢赛马。我看这匹马身形很漂亮,你把它交给我,我会为它寻找到新的主人。”
潘多拉的眸子暗淡了下去,他说得对,自己什么都没有,这条命都是靠师父他们拼命捡回来的,自己根本去无力保护什么。
她抓着缰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眼前的景物因为泪水而开始模糊扭曲,像一副诡异的画:“你保证?”
警卫员叹了口气:“我保证。你该上火车了小小姐。”
是的,上火车。
佛罗伦萨的城北,有一条铁路是专门运载孤儿的。他们都是因为被吸血鬼或者女巫杀死了双亲的孩子,等待在这里被这辆“上帝列车”送往未知的远方。
这是在很久以前就有的传统,各个教堂联合起来改造和铺设的铁路,一辆黑色漆皮的火车。
孩子们被聚集在这里,等待着人数足够以后就踏上这趟列车,被送往各个教堂。如果有哪个教堂看中了哪个孩子,那么那个孩子将会被留下来,成为从小侍奉上帝的虔诚修士或者修女。
这是一辆属于孤儿的孤儿列车,始发站是地狱,终点站却不见得就是天堂。
潘多拉和其他孩子一起,被胡乱地塞进狭小车厢里,每人一本破旧不堪的圣经。
车子缓缓启动,负责本次列车的是格蕾丝修女,一个总是一脸严肃古板老成的中年妇女。
车厢里到处都是哭闹声,一声一声像鞭子似的抽在潘多拉的耳膜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烦躁地放下圣经,吸着鼻子用袖口擦着眼泪,朝车厢和车厢之间的连接处走去。那里是洗手间。
刚到没多久,她忽然听到了一阵颇为熟悉的低低抽泣声。她慌忙擦干眼泪回头,看见那团原本应该被警局送回家的小年糕正缩在地上低低的哭。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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