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北方有佳人,失后难再得
若说四月之时,北风还能勉强压制南风,只能让南风给沿海带来绵绵的薄雨,到了五月自东南沿海吹来的南风已经顺畅地将水汽送入内陆。
清明时节雨纷纷,若是平常年份,此时各家各户不是忙着祭祖,就是年轻人踏青游玩之时。地处中原的陈留郡也一样,细雨纷纷,野外的行径与驰道不见悠闲的牧童,也不见赶车回乡祭祖的路人,有的只是四处逃散的黄巾流贼,小团小伙,四处劫掠,豪强们村寨联保,遭殃的往往是势单力薄的自耕农。
哪怕是繁华如洛阳,士子也无心踏青,贵女也在各家主人严令之下禁足,只得待在自家院落荡起秋千。国是艰难,那家贵人都不愿给政敌予以攻击自己的口实,谨言慎行。
家在洛阳广步里的蔡府,原本打算元宵过后,就将已经及笄的姑娘出嫁河东卫氏。可黄巾乱起,道路不靖,河内也有黄巾流贼活动,况且朝廷陷入困境,卫氏也不好大张旗鼓往洛阳迎亲,这样毫无顾忌地给政敌竖立靶子。卫蔡两家的婚事就这样搁置下来了。
三月战事胶着时,卫仲道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痨病越来越严重,药石无效。卫家人怕他婚前就死了,急着催促蔡府完婚,冲喜云云。
蔡夫人不是傻子,想是拖着婚事不办,看看能不能让卫仲道先病死。如果不是悔婚对家族声誉影响太大,估计心疼爱女的蔡夫人会毫不犹豫地悔婚,可现实如此,除了在心中埋汰蔡邕早早定下这样一门倒霉亲事之外,当娘的也只有为女儿使出拖字诀。
郑氏时常给带来蔡府带来蔡邕的家书,获得赦免的蔡邕,很想回洛阳与妻女团聚,只可惜道路为黄巾断绝。蔡夫人也以等候蔡邕回来主持婚礼为由,将婚事再次拖过四月。
在曹老大击破潜入洛阳的南阳黄巾和郑氏捷报传讯洛阳后,洛阳的“情绪”恢复了平静。大户人家还开始张罗端午,给自家小娘系上端午索,戴上艾叶,佩上五毒符,将小闺女佩饰得红扑扑、粉嘟嘟。出嫁了的闺女在此时也各自归宁探亲。
眼看着病入膏盲的卫仲道奄奄一息,卫氏家主亲自上门逼亲。无可奈何之下,蔡夫人只能忍泪送嫁。陈大侠的贤内助端舍夫人陪同“王妃”林夫人备上礼物参加婚礼。
当身穿黑色吉服的卫仲道在奴仆的抬扶下前来迎亲,嘉宾没有谁不蹙眉暗叹,明珠投暗,黑色的迎亲吉服穿在他身上倒像是丧服。
戴着凤冠的蔡琰,珠翠环绕,谁也看不出蔡家小娘子的神情。在红娘的引导下,蔡琰身披那亲手所裁的绛红嫁衣,战战兢兢踩着碎步。姑娘芊芊作细步,精妙绝无双,任由霏霏的雨珠打在嫁衣上,滚流落地。而另一侧就是那在疯咳的“贵公子”,那愿景是何等凉薄的对比。
五月刚至,卫氏的迎亲队伍就在大队家丁的簇拥下,不久就将蔡琰的香车拉往河东完成婚礼。
当端舍夫人将蔡琰出嫁的情形讲给陈大侠听时,陈大侠犹自背过身,双手负背,远眺北方天空,久久不语。端舍夫人看着丈夫的背影,微妙一笑,端过茶杯,浅尝一口。
在无限惆怅中接报的陈大侠,立马亲率武装护卫东出洛阳,前往虎牢关与老郑会合,没有功夫被自己的妻子调笑。
此时的老郑已经率军行至成皋,虎牢关前。
一路西来,郑军抓捕拖家带口的黄巾流贼不少,这类人容易安于温饱生活,匪性不深。大多被老郑安排往安平和澎湖。其余的流贼,除罪大恶极的杀无赦外,郑军一直有意地将其驱赶往西。
老郑给洛阳的捷报本来想如实写击溃卜己部十五万大军,可贾琮“批评”老郑“不懂事”,还说若只有区区十来万草寇,如何令这么多州郡坚城破败,是要得罪人的。老郑无奈苦笑,只得按贾琮的说法办。
其实,就算是十多万黄巾军,老郑实际在最后一战杀伤的黄巾军也就一万左右,俘虏不到一万(主要是老郑挑嘴,不是什么人都收),其余的都四散而逃。
这些胆丧的黄巾军会不会重新集结,老郑管不了,无能为力,但估计此战过后,至少兖青徐三州就算还有黄巾军也没有谁敢挑衅郑军。
溃散的卜己部黄巾军再次遭遇郑军的各种驱逐,如惊弓之鸟,一路西逃。至于有多少人逃往西面,谁也说不清,十多万人溃散,少说也有几万人吧!能逃过马信等人铁骑的,多半也就是壮丁了。
胡靖不解就问老郑为何只要驱逐壮丁。
老郑笑而不语。这人就是这个性格,当部下不明白自己的战略战术意图,也不多作说明,落得一个刚愎自用的坏名声于青史之上。
黄昌等人随在老郑身边久了,自然知道自家主帅是什么性子,哪怕不懂也懒得多问,反正执行就是了,冷酷的军法摆在那,来到大汉朝也不算久,藩主也不见得将那些军法忘了。
如果陈大侠、王忠孝之流的谋士在现场,自然知道这是“打草惊蛇”之计,会详细给同僚讲解。
从东郡逃窜的黄巾军就像进了“来来蟑螂屋”的蟑螂,将毒药一个接一个地传递开去。楼船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着郑字旗号的官兵冷酷残忍,受火神庇佑的狗官兵,有雷神襄助的会稽兵,诸如此类的夸张传闻会与卜己的失败消息,随着败兵传入波才、彭脱的大军中,甚至更远地谣传至南郡的张曼成荆扬黄巾军,或渡过黄河传递到张角那边。
谣言只会愈演愈恶劣,任谁都不会将自己的懦弱的差劲跟别人说,只会将击败自己的敌人妖魔化,在传播的过程中不断强化再强化,没有谁愿意做蠢蛋。不要说谣言,哪怕是正常的语言,在传播中也会不断失真。这也是现代证据学为何要区分传来证据与直接言辞证据的原因之一。
卜己部的黄巾也许是离洛阳最远的一股,也是势力最弱的一股,但失败的情绪也是会慢慢侵染其他各个大方的黄巾军的,败讯会慢慢的消磨黄巾军的士气,或者说减弱其气焰更恰当。
而各路官兵得悉胜利消息,士气自然高涨,在举步维艰,连连受挫的情况下,低沉的士气,一直是统帅们的心病。这时候需要的是胜利而不是豪言壮语,哪怕是小小的胜利,也能增强人心,坚定战胜的信念。想想当年八爷军在平型关打的一场胜仗,对整个战场形势的鼓舞。姑且不论战略意义,绝对力量对比之类,至少,宣告了敌人不可战胜的言论破灭。
之于讨伐黄巾军也一样,曹老大洛阳小胜,老郑东郡大胜,在此消彼长的变化下,汉军对黄巾军真正进入的战略反攻的阶段。
张角获悉卜己被擒获,病情加重,本已艰难理事,此时更是难上加难。张角勒令张梁严防死守邯郸,绝不许其擅自出战,必须给后方抢种的粮食待到收割的时候。看来,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这一茬的秋粮里面了。汉军无粮,没有恢复生产,这已经是张氏兄弟最后一张牌。
北中郎将卢植确实无法撼动龟缩在铁壳般的邯郸城中的张梁。兵无三日粮,这是困扰卢植最大的难题,哪怕从洛阳和并州、河内三方输粮,但运粮线断断续续,北军总是三餐不继,攻城乏力。哪怕一度有陈大侠“支助”,也无法组织大规模的进攻。冀州战线仍在僵持。
至于更远的幽州,刘关张三兄弟不断地被刘焉和邹靖投放到攻城的第一线,死伤惨重。可刘备凭借强悍的魅力值,总是能很快补充大量的“民兵武装”。
在南线,波才和彭脱接收了大量东郡兵,实力大增。曹老大带着增援与波才部大战几场,略胜,但因波才兵力太雄厚无法解除阳翟之围。
朱儁受命驱逐伊阙关前叩关的黄巾别部,劳师未至,黄巾军已经退回南阳,遂被调名率军南进追击,慎防再次发生洛阳南大门被威胁的“祸事”。
荆州刺史在襄阳频繁调集兵马,但不动如山。
南阳黄巾别部被调回,究其原因,是张曼成想南犯荆州,夺取襄阳的粮秣财富。最近,有一股很犀利的扬州黄巾军来投靠张曼成,还一举屠杀了江夏与南阳交界的赵家集,向张曼成献出大量的粮秣钱财。他们的首领叫作秦颉。
当老郑到达成皋后,大将军何进早早已经在虎牢关前等候接收要人——卜己。这可是大将军花了大价钱的换来的贵重功勋。
卜己的下场没有悬念,必然是步马.元义后尘——分尸于市。
老郑接收京中各买家的支付的粮秣,最重要的是安置何进拉过来的工匠和婢女。平衡男女比例,已经是关系到老郑势力生死存亡的“关键焦点”,不容有失。
对于何进来说,这些人,倒不如说是财产,相对历任将作大匠、HN尹等要职从中中饱私囊,肆意侵占朝廷财产——“工匠、奴婢”的贪渎成果来说,交还给郑氏的不过沧海一粟。哪怕南阳老家因为黄巾军窃据遭受重大损失,眼下而言,没有比捞取功劳保住大将军职位,保扶妹子安安稳稳到当太后还重要。
老郑和何进公事公办,除了交付俘虏外,自然还有其他利益交还、输送之类的细节洽谈。毕竟,礼貌上,老郑也要尊重何进,太尉始终是荣誉职位,按东汉常例,大将军才是管下属各武职将军的,虽然老郑受职时大将军之位空悬。虽然大将军也不是常置的说。
将贾琮的护卫重任和太学生托付给大将军后,老郑就在一连数天的日常琐碎细务中,等来了陈大侠的队伍。
一别数月,主臣相念。老郑得知自己那才不到周岁的儿子郑熙已经不尿床,居然久违地大笑。舔犊情深,哪怕练就了铁石心肠如老郑,在对着此时唯一的骨血时,枭雄也会流露真情。
当老郑听陈大侠诉说洛阳趣闻时,得知蔡琰已经出嫁河东。情不自禁的老郑,低叹了一声,也如当初陈大侠一样背负双手远眺北方的天空良久不语。
才女牵人心,才貌双全的年轻姑娘更是想断人心。不羁如曹老大在前线听闻蔡琰出嫁,也粗豪地对亲信说道:“老友的女儿不好下手啊,不过等卫仲道死掉也不会等很久。哎!反正是心疼!”
北方有佳人,
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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