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名教与道
一曲弹罢,场中众人齐声喝:“彩!”
蔡琰的琴技超凡,大家刚才都已经见识过,有些人已经开始尊称蔡琰为蔡大家。谁也没想到陈近南的琴技同样超凡,居然与蔡琰不分高低,有些人还认为陈近南更贴近蔡邕的曲意,毕竟是一个经历了无数沧桑的男人,涉世经验显然不是蔡琰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可比的。
“近南兄弟竟然是一个文武双全的高人。虽然我是粗人一个,听完近南兄与蔡姑娘所弹的曲子,也耳油顿生。”马、元义居然抢了曹操的招牌大笑,跪立拱手,说,“如此喜庆,莫不如让我等起坛作法,为贵社祈福招财。唐师弟,去把东西准备好!”
“慢!马道长的好意,我等心领了。我等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陈近南见马、元义见缝插针,显然来者不善,那肯被他拖下水。
陈近南前行正色拱手说:“诸君,大汉的棋社有好多,我们海归郑氏为何要也要开棋社?是因为我们海归郑氏的棋盘与其他棋社的棋盘不同。”说罢挥手让侍者将一个玉棋盘端上,转传各位观众。
咿呀!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东汉流行的是是纵横十六道的棋盘。纵横十九道棋盘最早出现在东汉末年,中国最古老的棋谱《孙策诏吕范弈棋局》使用的棋盘就是纵横十九道。
曹操先提出疑问:“复甫,这棋盘不就是纵横十九道么?有何新奇?我等都习惯使用十六道棋盘。”
“孟德兄,纵横十六道的棋盘是最原始的棋盘,对棋力高的国手来说诸多限制,而纵横十九道能用的棋略棋术更多,让棋手更能发挥实力。如若诸君不信尽可与我红花社的棋手对弈,当然亦欢迎大国手对奕。我红花社还将恢复先秦棋社的灭国大棋,欢迎诸君参与!”众人纷纷交头接耳。
“诸君!《尔雅》有檟。先贤对弈自有苦茶相伴,我红花社岂能有棋无茶。自殷商时,茶便是贡品,茶比赤金。我海归郑氏部族能产茶,来我红花社弈棋均有茶奉上。诸君也可品茗时观战国手对战。不管贫寒富裕,我海归郑氏对士子一视同仁。”
“彩!”
“红花社开新茶——茉莉!品茗乃文人雅士之首选,茶有茶道。请诸君赏茶!”
红花社培训两月的茶娘袅娜多姿地出场,在客人面前摆案准备开茶表演。洪淑贞亲自为蔡琰诸美开茶。众人看见案几上摆满二十多件不少用途不明的茶具,方知,原来这海归郑氏吃茶居然这么讲究。
陈近南正色说:“为贵客开茶!花茶品赏有十序。一曰——烫杯!”妙龄茶娘们扬起青葱长指,将白开水淋洒在白瓷杯上,开始烫洗茶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陈近南接着说:“二曰——赏茶。我海归郑氏栽育茉莉花茶,茶胚色绿质嫩,茶中带花,是为锦上添花,需仔细三品,目品、鼻品、口品方可甄别,所谓香花绿叶相扶持。”茶娘们边听边做,举止优雅,加之人人被打扮得含苞待放,令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士子“茶不醉人人自醉”。众人往常都是牛饮完茶水再把茶叶一起吃掉的,第一次这样优雅地喝茶,老的自恃名士身份,嫩的不肯丢脸,个个都做足样子端坐品茶。
“三曰——投茶。落英缤纷玉杯里。”
“四曰——冲水。春潮带雨晚来急”茶娘们受训两月,手艺纯熟,开水往茶杯中细细注入,水流越来越远,却没有洒出半分,优雅而利落,引得众人又是一声彩!
“五曰——闷茶。三才化育甘露美。茶乃天地灵物,盛茶必需三才杯,天地人相合,天涵之,地载之,人育之。”
“六曰——敬茶。一盏香茗奉知己,诸君请接茶。慢,那位士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岂能猴子偷桃,且先等诸君都举杯。”只见茶娘们举杯齐眉,注目嘉宾,从右到左向嘉宾一一奉敬已经沏好的茶,留下最后一杯给自己。卢植等老儒见状宽怀而笑,喝茶亦要守礼。
“七曰——闻香。杯里清香浮清趣。鼻品茶香,一品鲜灵,二品浓郁,三品纯芳,花香清幽高雅,沁人心脾,感悟天地人之灵气。所谓未尝甘露味,先闻圣妙香。”茶娘们向嘉宾再次点头,左手端起杯托,右手轻轻揭开杯盖,露出一条缝隙,从缝隙中闻香。丽人闻香令人如痴如醉,丽人面前,诸位读圣贤书的士子更是不敢造次,端坐挺胸,丝毫不敢逾越规矩礼制,都想呆头鹅般听陈大侠忽悠。
“八曰——品茶。舌端甘苦入心底。口品香茗,细细入口,口舌生津。”清丽的茶娘们将樱桃小嘴轻吻茶杯与杯盖的缝隙,抿嘴轻吸茶汤。美人摄津,粗人牛饮。美人见粗人牛饮噗哧一笑,令那年轻士子脸红耳赤。
“九曰——回味。正如人生百味,茶有苦涩,有甘甜,所谓茶味人生细品悟。”
“十曰——谢茶。饮罢两腋清风起。以礼奉茶,茶亦有道。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咕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轻;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茶娘们跪坐席上,左手按右手,拱手于地,手于膝前,头缓缓于手上,向嘉宾行空首礼。卢植等大儒也回礼而拜,袁绍、袁术还有一些自恃门第的贵家子弟原不欲与下贱的茶娘回礼,但见卢植等大儒、蔡琰等名媛、猪朋狗友曹操、还有大多数太学生都回礼,也不好不回礼,以免授人以话柄。
陈近南大声喊:“红花社开业礼毕,在下宣布——红花社正式开业!欢迎诸位进内对弈品茗。”
马、元义原本还想再次要求给红花社起坛祈福,却没留意陈近南一下就宣布完毕,还转身就请,各位大儒和刚刚混熟的“好友”进入馆内再聚。马、元义虽识文断字,但未必有多高深的学力,更像一个李云龙式的土天才。马、元义自然也明白自己一个道人跟这些大儒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的,刚才陈近南唱了那么多诗词,他也只是隐隐知道好,那么多人喊好诗好诗的,他也不知道好在那里,可大丈夫成就伟业是不畏艰难险阻的。看着络绎不绝跟着进馆的太学生,茶娘好言相劝客满让归依然在馆外观望的太学生,海归郑氏就这么个开业式,就能笼络这么多大汉的菁英,其能量可想而知。马、元义吩咐手下在馆外等候,便带着唐周往陈近南身边凑,哈哈大笑拾着曹操刚才跟陈近南说的词说:“近南兄果然是人中龙凤,儒雅之士,文思如泉,我等粗鄙不通文理,望尘莫及。”
陈近南回话:“马道长过誉了。儒道不同,岂能相比。如道长有闲暇也道长也请入内休息。”
“恭敬不如从命。”说罢就要随着陈近南等人进馆。曹操、二袁、骆俊等人都没跟马、元义和唐周搭话,刘氏宗亲身份的刘虞、陈王刘宠就更不会搭理这两个市井之徒。王越面无表情地看着马、元义,也没有说话。马、元义方才落座就已经发现王越坐在主家后座,就在陈近南的座位后面,见王越并不想与自己说话也就略微点头示意。
在贵宾厅,各人就座后。卢植问徐孚远:“闇公,这茶礼也是先秦之礼?《尔雅》有苦茶之句,也有神农氏得茶解毒之传说,然周礼记载天子六饮:一曰水,二日浆,三曰醴,四曰凉,五曰医,六曰酉,并未见茶。莫非贵部族也将先秦的茶礼相传下来?可有典籍?”
徐孚远听完,略觉为难,说:“这茶礼确实为我海归郑氏代代相传之礼,但已有变通。先周天子与我故郑国君品茗也大抵按此礼而行,但未见先贤著书立说以规范茶礼。老朽估计是因为,好茶乃天地灵物,极为难得,周天子也不易品尝,故未能成为常例。”
陈近南知道徐孚远不善忽悠,便接着说:“我海归郑氏先代有家臣陆羽,著有《茶经》一书,却是在我族迁徙到会稽后所立,并未流传于族外。原本已经失落,吾等也仅能传下片言只语。”既然连王守仁也变成先代家臣,也不差陆羽一个。
卢植等大儒大喜,马日磾抢先说:“甚是遗憾!闇公、复甫可否将茶经与我等一阅残本?我等回去斟酌是否录入东观校书。”
陈近南说:“自无不可,择日送往东观给诸位先生审阅。”
另一边,蔡琰等美女正与洪淑贞闲聊。“端舍姐姐,刚才陈郎中所吟的诗是否自创的?”蔡琰与洪淑贞很快就熟稔了,姊妹相称。蔡琰身边的五美也很好奇,因为个个都是诗书世家的闺秀,闻得好诗句个个好奇。
洪淑贞哪有不知道“安平三文痞”的恶劣的分赃协议,掩嘴轻笑说:“昭姬妹妹,你姐夫作的诗多着呢,怕且也能出编成几本书集了。你还是自己问他吧!”
蔡琰她们还真的问陈大侠。陈大侠一回生两回熟,脸不红面不热,驾轻路熟将苏轼、卢仝等人的名诗都全都挂在自己名下。蔡琰等美眉很认真地将那些诗全都抄写下来,还很认真地听陈大侠解释诗中的意境。
场中老头子、曹操、骆俊、刘虞、刘宠等青年才俊纷纷点头称赞,大小袁三公自然也附庸风雅,王越、马、元义等虽然是大老粗,但诗词好坏也能分辨的。在座的基本都是文人墨客,没聊几句就又提议听蔡琰弹琴赏曲。
马、元义好不容易抓到空隙,堵在蔡琰再演前说话:“近南兄弟,听闻贵部族也是崇道之族,信奉北极玄天上帝。是否确有其事?如此贵部族可是跟咱们黄巾道是同道中人了。”
陈近南说:“马道长误会了,我部族在暴秦南下之时便已经出海,长期漂泊于海上,大海茫茫,极为凶险,族人为求平安便养成向帝君求平安的习惯。我部族虽敬鬼神,本部族多代先祖长期定居齐鲁,在稷下学宫求学,以儒学为主,兼习百家,虽有涉猎道学,但我族从未以道为治。”
马、元义显得有点尴尬,唐周怒火中烧,马、元义一直被冷遇,马、元义涵养功夫好,但唐周心胸狭窄不行,洛阳地区一呼万应,作为只在马、元义之下的黄巾道头领,居然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那里能不窝火?
马、元义说:“哈哈哈,近南兄弟,我黄巾道是尚道术,并非单指道家学问。大贤良师施符治病、济世为怀,教化百姓。黄巾道众,伺奉至高神‘中黄太一’,是中黄太一在人间的化身。玄天上帝乃同为道家神仙,中黄太一座下四方守护神之一,镇守北方。贵部族与我黄巾道可谓同气连枝,莫不如一同祭祀伺奉大贤良师?......”
徐孚远伸手,将马、元义打断:“且慢!马道长好意,我等心领了。我部族并不排斥道家,但我部族无意奉人为尊。大贤良师济世为怀我等心悦诚服,然除了孔圣人和孟亚圣,我部族等是不可能奉任何人为圣。据闻大贤良师的道术是于吉道长所传,我等在江东与于吉道长相遇,江东人人称于吉道长为活神仙,于吉道长也也是与我等同辈论交。家主佩服于道长的人品,还为于吉道长建了精舍,好让于道长专心为百姓治病救人。”
徐孚远的话就差直指张角装神弄鬼了,犹如直接打脸。诚如卢植、曹操等人哪有看不出黄巾道的反迹,马、元义这等洛阳掮客影响之大也不是不知道,此时骤然看见这些无本之木的海归郑氏,陈近南、徐孚远与马、元义正激烈交锋,纷纷低头不语,默默观战。马、元义正要说话,唐周暴喝:“大贤良师得南华老仙指点,得道成仙,岂容你污蔑,于吉是大贤良师的师兄不假,但只是南华老仙不成器的弟子......”
这话唐周说得欺师灭祖,至少是不尊长辈,不但不认于吉是师祖,就是是认了师伯也毫无敬意,辱骂师伯。马、元义也面上无光,伸手一巴掌掴在唐周脸上,说:“闭嘴!”唐周被打懵了,嘴角流下的血丝也忘了擦。
马、元义接着说:“贵部族能与我道中长辈于吉道长相熟,正是与我道是有缘人,为何拒我于千里之外?”
陈近南拱手道:“马道长,经义礼教之下,我非常愿意与道长结交,子不语怪力乱神,大贤良师是神是人,我等不知,亦不好分说。我海归郑氏部族,诗书传家,兼习百家,并非迂腐之人,更非排斥黄老学说,但我辈乃儒门中人,这是最基本的事实。道长让我等拜道,不管是拜中黄太一还是拜大贤良师,等于让我等弃儒入道,如此背叛名教,我等不欲也。若我等请马道长弃道入儒,道长又作何感想?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马道长可否理解?”
“恕我愚钝,经我多方打听,贵部族人极为崇信玄天上帝。”
“刚才已经跟马道长,我部族人并非个个习儒学,长期漂泊海上,为求心安,向玄天上帝祈求平安,这是很合乎逻辑的。”
“近南兄弟,我不认为道术与儒术不能并容?我虽不才,也知道,汉初,黄老术与儒术并治朝政。”
“马道长,儒学是我族之基本,绝不能改,一入名教矢志不渝。马道长,我海归郑氏愿与天下朋友以礼相交。”陈近南露出迷死世人的灿烂微笑。
马、元义沉默良久后也哈哈大笑:“近南兄弟果然是江湖中人,至情至性!这个朋友我马、元义交定了!”
马、元义见无法说动海归郑氏也就拜别了。当然慷慨大方的陈近南送了好些礼物给马、元义带走。王越主动为陈近南送客。卢植、曹操等人看着马、元义等人离开,脸色各异。马、元义离开红花社后,便好言抚慰唐周,唐周嘴上不说话,但看向马、元义的目光多了一分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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