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海上招商

　　大汉光和六年五月二十，罗蕴璋的盖伦船及引水哨探船组成前导小队居前先导，三艘中军船、五艘灵熕船、十艘八桨船、三十艘鸟船、三十艘赶缯船、十八艘水艍船结成钻石阵形随后而行，浩浩荡荡的庞大舰队驶入钱塘江口。其实这三天的航程实则并不轻松。

　　庞大的舰队所造成的影响可想而知，偶然遇到沿岸而航的楼船，无不惊恐万分，不是拼命转向靠岸就是想掉头逃跑。偶尔看着那些十来丈高的楼船，郑军的水军官兵几乎个个惊叹，这大汉朝的海船居然造得这么高，船体又不算宽大，那比例用肉眼看就觉得严重失调了。大风一吹或者大浪一拍，还有不翻船的吗？居然敢出海来着。

　　郑氏大军从安平出发，一路过澎湖，到金厦两岛，老郑让水手上岸，让大伙亲自确认岛上不但没人，连城池都没了。士兵们看来也确实采信王老狐狸胡编的榜文是真实的，大伙都来了大汉朝，一个有刘关张三兄弟的年代。

　　舰队沿岸北上，包括老郑在内，一众水将水手均发现非但熟悉的港口都不见，连海岸线都有些变化。所以连罗蕴璋这种老司机也不得不寻找向导。（在不熟悉的海岸登陆，如果不熟识那个海域，很容易让船触礁。郑芝龙和老郑称霸南海，富可敌国，有一个重要进项就是外商靠港，都需要老郑家的引水船导航。引水费直至现今各国港口都还在收，各位看倌莫以为十六在忽悠大伙。）

　　于是乎，罗蕴璋派出去八桨船追上一艘原本同向而航却打算靠岸逃跑的大楼船。谁知道追上的时候，楼船上的水手害怕得几乎想跳海往岸上逃命。误会弄得两边都狼狈不堪，加上言语也不是十分相同，折腾起来花了好多时间才让船主明白这个庞大的舰队不是海匪，人家自称是海外游子回归中土故地。得知舰队想去拜会会稽太守，船主就派人去给罗蕴璋当向导，船主自己也应老郑邀请到老郑的座舰——位于舰队中间的一艘中军船作客。

　　“何斌。”老郑站在指挥室前的船台上看着正在登船的客人。

　　“藩主！”何斌从身后上前应到。何斌是什么人？此人原是荷兰通译、会计，原为海盗王郑芝龙的部属，因被荷兰佬发现其与老郑频繁联系，认为老何是郑芝龙的金牌卧底，当时荷兰佬害怕老郑进攻，神经已经高度紧张。于是乎，荷兰佬把老何罚款罚到风吹鸡蛋壳。老何自然怀恨在心，索性便真的去投靠老郑，伺机逃跑往厦门去，然后又一通堪比《出师表》的言论，就成功将老郑忽悠去攻台。早期老何挺受老郑信任的，后来因他办事私心太重，令老郑生厌，老郑已经打算弃用这人，将其远远“流放”出两府“市区”到郊区“下乡改造”。（十六虽然不认为老郑攻台是老何所作的一次忽悠案件的成功案例，但他忽悠所用的理由全都是老郑的心里话，句句击中要害，由此可见由于此人八面玲珑，放在现代就算当不成心理学教授，当个金牌保险营业员还是会很称职的。于是乎就有本故事大儒侠陈近南认为藩主应人尽其才，便于出海前向老郑推荐继续起用何斌用作大管事参赞商事，这个故事。）

　　“这是第一位客人，好好招呼。”

　　“定不负藩主所望。藩主，何斌先去迎客。”

　　却看何斌大步流星走向刚登上船的客人，大老远就拱手笑说：“哈哈哈！欢迎先生登船作客！鄙人何斌，乃本船家主的大管事。敢问先生贵姓名讳。”

　　那楼船船主见来人头戴四方巾，长袖儒服，态度热情，也作揖还礼，况且近看船上水手精壮，兵甲精锐，锋芒毕露，更是战战兢兢，回答说：“不敢不敢，小姓商，乡人唤作商斗，乃山阴商氏族人，一介白身不敢当先生称呼。”

　　“幸会幸会，敢问商先生此次出海所为何事？”

　　“此次家主谴斗前往合浦购买采买一些海货山珍。这不，正欲回程，就遇到贵客了。”

　　“哪里话，我族本就是中原人氏，当年为逃暴秦之政，出海避难，才有游历各国之行，大海茫茫，难辨回乡之路，定居海外绝域四百余载，思乡之情难以抑制。近日族人远航偶然发现东安、候官两地，实离我族定居之地安平其实不远，不问不知，一问那个巧呀！候官长告诉我族人，此地乃是会稽郡所辖。我族当年正是从故越国之会稽出海避难。家主听说后思乡心切，就决定举族北还。”说着说着，泪水居然从何斌双眼挤出来了。

　　“商先生称我等为客人，莫非当我族乃海外野人？”何斌作伤心样，一抹眼泪，再用力倒吸一下鼻水。

　　“何总管千万别误会。斗并无此意。斗观贵族人与我汉人无异，言语有差异却彼此相通，服饰有异却符合我汉家礼仪，岂有不信先生所言。鄙人世居山阴，腆为主人，过门即是客。何总管切莫误会。”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来来，商先生请随斌到主室，我主想与先生相见。”何斌边说变抹干泪。

　　“好说好说！此楼船还真是宏伟，船上竟如此宽敞！”

　　“此船乃我族所造福船，乃从吴越的餘皇大舟改进而来，楼船不便远航，是故早已弃用。”

　　“哦，原来如此。贵族竟然还掌握先秦奇术，果然乃先秦遗族。”

　　何斌正要回话，却见老郑已经携属下在舱门外相迎了，连忙上前给商斗引见，说：“藩主，这就是会稽山阴的商先生。先生，这就是斌之家主郑族家主郑公。”

　　老郑拱手高举，自上而下作长揖，笑着向商斗行礼问好：“哈哈！商先生光临，令陋舟蓬荜生辉！”

　　商斗见此人不过三十多岁，最多不过四十，显然自己更年长，又听何斌呼其为“藩主”，有点不明所以，遂回礼说：“主人好客，斗受宠若惊！”

　　何斌又引其与陈近南、王忠孝等人介绍后，众人就进入主舱就坐。

　　“藩主，不如向商先生请教请教现今会稽的情况。”何斌说。

　　“自当如此。”

　　王忠孝见商斗似有疑惑，便即明白，哈哈笑道：“商先生莫非奇怪我等对家主的称呼？”

　　见商斗惊愕，何斌也说：“是斌不好，没有细说清楚，请先生莫怪。哈哈哈哈！”

　　“还是本藩来说明吧。本藩姓郑，名森，草字明俨，先师赐号大木，乃周天子家臣郑桓公三十九世孙，因子阳杀繻公，得家臣保护，繻公幼子得以保全性命脱身而走，是为森之祖，森之祖逃至齐地隐姓埋名，时虽国灭，但家臣忠心耿耿，世代忠良，时至今日仍以国主待我。本族后来转至越地会稽定居。后来暴秦灭六国，我族怒秦王杀天子，不欲为秦民，遂扬帆出海，大海茫茫，在海外流离四百余载。今日寻得回归中土之路，实赖汉天子圣名远播，威震海外，吾族远在西方万里撮尔小国方才得知今为汉天子，汉高祖兴义兵灭暴秦，汉武帝北逐匈奴，便开始寻找归乡之路，流转多地，举族回迁华夏祖之地。”说到这里，老郑及时的落了几滴眼泪，周围的老狐狸王忠孝、大儒侠陈近南等人也纷纷配合，呜咽着劝说：“藩主，咱们终于回家了！”

　　不得不说，老郑用那******板着的包公脸，说出这个彩排过不知道多少回的故事，可信程度还是相当的高，不是专家还真是比较难鉴定真伪，何况还有一众龙套帮着做配音。

　　“郑公一族皆忠义之人，为避暴秦，流亡海外四百余年仍不忘九州故土，真乃赤诚之子。斗非常佩服。”商斗也被感染了，眼睛有点湿，接着说，“说来诸暨亦有郑姓族人，也是会稽显族，族人颇多，斗常到郑族所居之地采买铜镜。莫非是郑公的遗族？”

　　“确有族人留在会稽，商先生可否指引我等前往。”

　　“此乃义举，自当如此。”

　　“商先生，请用茶！”

　　“咦~好香的茶，毫无苦味，齿颊留香！斗生平第一次吃得如此好茶，为何不见茶叶？可否让斗一尝，茶好，叶亦当好。”

　　“商兄，爱吃茶叶？”何斌作惊讶状，说：“是当今大汉臣民仍有此习惯么？”

　　“贵族难道不吃茶只喝茶水？”

　　“品茶当然只品茶，茶叶沏过后就弃了。吃茶已经是胡人的作为了。”

　　“非也。”王忠孝呷了一口然后开始卖弄说，“风俗不同罢了。上古神农氏以茶解毒，茶其实可以入药，提神醒脑、利尿解乏、常用延年益寿，吃茶并无不可。胡人吃茶是为去肉腻，胡地少瓜果，以肉食为主，因而需吃茶。这也是一种药用”

　　“斌才疏学浅，失礼了。”何斌点头，开始忽悠商斗顺便作商品推销说，“此茶名为乌龙茶，乃我族所产，极难种植，代代培育至今，方有此醇香之品种。我族品茶之法乃代代相传，渐成一艺，我族称之为品茗。商兄，请。”说完又开始做秀，很臭屁地揭一半杯盖，用鼻子嗅了嗅，再小口呷了一口，闭着眼睛，将茶水在口中酝酿一下，再慢慢下咽，一副陶醉的样子。

　　对这群群演艺高手，况且这群高手还经过多次彩排，虽然年长，江湖经验丰富的商斗先生跟他们一比还是略显单纯，看着在座各人各有各的高雅喝法，不得不为刚才自己那种牛饮不止，还欲吃茶叶的作态惭愧不已，脸红发烧。原本还打算打听下那些精致的茶具的来源、用途什么的，变得腼腆的商斗先生也不好意思追问了。

　　当然，商斗先生那细微的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号称八面玲珑的，忽悠经验无比丰富的何斌总管的眼睛，何大管事当然不会让客人感到尴尬，三言两语便将气氛缓和了，顺带还将紫砂和陶瓷推销给商斗先生。老狐狸王忠孝、大儒侠陈近南一旁敲边鼓，换几泡新茶的功夫就已经把商斗先生家族情况、经营状况摸得个五五六六了（没有七七八八啦，人家商先生也不会把家事往外扬不是，都是三只狐狸旁敲侧击时不小心漏出来的）。

　　原来商斗先生的商家也算是山阴大族，兄长商升据说准备出任此前刘国轩拜访过的候官县长了，商家经营规模颇大，跟会稽各大山的山越大王都颇有交情，家族生意遍及扬州，看其家能派这么大的楼船前往合浦买“山货”就可知一二了。商家还可能在偷偷开矿（盐铁专营，虽然东汉豪强实力强大，但是开矿还得偷偷地。东吴多山，山上多表露的矿产），商斗先生说漏了嘴说山阴郑氏善工艺，还常常送铁铜过去造工艺品的说。商先还与何斌达成了一宗小额的棉布交易，为何选中棉布交易？这里面甚至还有一个一匹布般长的小故事。总言之就是商先生被这种从来没见过的布样吸引，凭借其丰富的商业经验，直觉这种布料冬天会非常保暖，夏入冬货，这是常识嘛。何况这种看起来卖相比不上帛布的布料比帛布便宜不少，以一匹帛换两匹棉，而且这家子“海龟”貌似对大汉朝的物价好像好不清楚，应该称之为“水鱼”，居然有点与何斌相见有点恨晚的感觉。商斗先生表示他可以为商家做主包圆六千匹棉布。

　　商斗先生还挺不好意思的跟何斌先生详细科普了大汉朝的物价、货币等商业知识。商先生当然不知道，在奸猾的何斌眼中，他们商家那些土财主是用不起那些明代享誉世界美轮美奂的织绵、纱罗、丝绒、丝缎、潞绸、妆花，连最精美的松江棉布，如番布（黄道婆教授的，明代常用于官场行贿），也没打算给他们看压根就没打算给他看。何大管事已经盘算好将那些极品丝绸带到帝都卖给皇家和王公贵族，甚至已经盘算好限量销售的的策略，将“物以稀为贵”的理念发展到极致，其实他不知道他这种萌芽想法，后世早已经发扬光大了，谓之“饥饿销售”，此事后话，暂且略过。

　　何斌和商斗先生这三天的旅程相处得无比欢乐，何斌为商斗先生上了各种各样的好酒好菜，顺便推销了各种香辛料和好酒。涂满香辛料的的肉，平时吃的开水煮白肉还能叫肉么？绍兴黄酒、客家娘酒，老郑带来的都让商斗先生尝了个遍，女儿红、花雕、雄黄、太雕、香雪，各有滋味，以往喝的那些浊酒真的是酒么？看来这郑氏游子，还真是先秦遗族，郑国之后啊，不然那里来的这么多珍馐百味，古典名酒（友善的何斌先生一直声称这是祖传的酿酒配方，祖先酿酒来贡给周天子的），直把商先生忽悠得********。

　　五月二十日上午，庞大的舰队已经浩浩荡荡的准备在钱塘江口的高迁屯靠岸，但是码头太小，老郑只能让舰队在近海抛锚，指挥一众小弟，探测水纹，一边卸货，一边擅自盗伐林木，更目中无人的是擅自招募屯民大搞违章建筑，用以扩大码头的吞吐量。商斗先生的船卸好货物后，先差人送回山阴城，顺便给老郑带信给太守府，自己陪着“知己”何斌押着礼物去诸暨寻找会稽郑氏族人。

　　正当老郑一伙人在码头附近搭建好简易住房时，负责警戒的哨兵，南方来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约莫有五六千人左右。

　　“杨来嘉！黄安！刘国轩！”

　　“末将在！”

　　“列阵！警戒！其他人继续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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