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骚动的心魔 五
熊洞是蓝月家的家族墓地，也是紧急之时的家族避难所。每只蓝月白熊刚一出生，父母就为他在这里备好了墓地，祝愿他日后得以善终，安归祖灵故里。
向死而生，是蓝月家传承百万年的祖训。
由于这里有历代祖灵的遗愿祝福，有族中长老专职守护，被浓厚的‘隐’包裹着，且位置本就极为隐秘，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引人注意，都可算非常安全。
莲晶架着峥荣来到属于他的那个洞穴避难，本是权宜之计，没想到这一呆，就是五十年。
守墓的长老峻秀见到那把家族传承的秋水刀在峥荣手上，便知兄长已阵亡。他压抑住心头翻涌的情感，淡淡地对莲晶说：“把它给我吧，我暂时把它封印起来。现在峥荣不能用那个，太危险。”
莲晶依言递过刀。“叔父，现在要怎么办？他怎样才能恢复？”
“毒蜂的毒最重要的解药，就在它们的毒针之中。扎中峥荣的那一根，毒素不浅，但多找些毒蜂，积少成多，应该也够用。唯今之计，只有传信前线，让他们把斩杀的毒蜂尸体留下，送来一个个地试……试毒还有解余毒的事，就得辛苦你了。”
“只是，前线吃紧，我不去支援真的可以吗？”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守好峥荣，这个任务，也只有你担得起……兄长一死，他就是北境新主。前线情况已不乐观，若是战中失主，必定引发更大动乱，此战必败无疑。”
“知道了，莲晶必不辱使命。”
峻秀走后，莲晶拿出那件百衲宝衣，披在峥荣身上，阻止毒素的继续蔓延。
她抱着昏睡的他，语气充满懊悔与自责。
“我真傻，为什么要赌气……我要是早点把它还你，你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那五十年，大部分食物和物品补给，外界的消息，都是朗瑛冒死带进来的。
比如，峥誉战死的消息。
那日莲晶带着峥荣离开不久，峥誉就倒下了。
“他死前灭尽了疫鬼，也算死得其所了。”朗瑛安慰道。
峻厉死前灭尽了麻烦的人面蛛和幻音鸟，但这也不能减少峥荣的悲伤。
就算知道峥誉死得其所，也丝毫不能缓解莲晶对他的愧疚。
“我对不起他。”
“逝者已逝，生活还要继续。你就看开些吧。”朗瑛打开针盒和药盒，进行她的例行功课——为峥荣放血散气，疏减体内毒素。她心疼地看着那因长久的折腾而变得消瘦的身体。“如果峥耀还在就好了，这种事她比我擅长。”
“你就别谦虚了，我们都知道，你的医术不输她的。”
“这些，都是她教我的。”峥耀默默地握紧了拳。“我永远也比不上她。”
多熟悉的台词……莲晶心里一痛。“不是这样的！”
看到朗瑛的愕然，莲晶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汗颜。
幸好朗瑛没太在意，像往常一样，默默做完例行治疗，留下补给就走了。
中了失神毒针的人状态混乱，一会儿安静如睁眼沉睡，一会儿发狂见谁都闹，但都是在某些本能支配下胡乱行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中毒的他需要消耗比平时更多的养分，尤其是发狂之后。战时补给不足，莲晶就常常把自己的份也给了他，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
莲晶每天都要面对一堆毒蜂尸体，一根根拔下它们的毒针，一根根往自己身上刺，感受身体瞬间的反应变化，试毒。虽然她天生御毒，但不御疼，不过扎得久了，也就麻木了，只是感到有些累。
某天她又在自己身上扎了几百个口子，而且刚伺候完发狂的峥荣进食进水，昏昏沉沉浑身无力只想好好睡觉。却不料吃饱喝足养足力气的峥荣忽然又开始发狂，而且还挣脱了锁链，向她扑过来。
莲晶躲闪不及，一下子倒在嶙峋的石片之上，石片如刀，片片割进肉里，疼得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峥荣虽然比以前消瘦不少，但仍然比她重上许多，发狂时的力气也比平时大上许多。
虚弱的莲晶根本无力推开他，看他放出了利爪，张大着嘴，狂热地瞪着自己，她很害怕，比当年差点掉进淬火渊还要怕上百倍。
这架势，莫不是要生吞了她吧。
“峥荣，你冷静一点，好好看清楚，我是莲晶啊！”
她颤抖着大喊，却全然无用。
他狠狠地一口咬下来，鲜血立刻自她肩膀处流下。
就在莲晶绝望等死时，峥荣却忽然收起了利牙，改用舌头。
那湿热的舌头温柔地舔舐她的伤口，令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心悸。
“不……”莲晶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又想推开他，但稍一动弹，石片又划得更疼，狠狠摧残她原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她只好作罢。
那舌头随后沿着肩膀，一路向下，遇到衣服的阻碍，一把扯开，继续，继续在这诱人的身体上肆意探索。
莲晶被弄得昏昏沉沉，抱住了他，本能地迎合着他。
她甚至还在心里抱了一丝自我安慰式的庆幸，把峥荣此时对她的渴求视为本能的真情流露，以此来麻痹身体的疼痛。
他却忽然来了句：“芳草，对不起……”
莲晶刚刚有些热度的心，又一下子跌入冰窖。
她瞪大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像是被泪水染开，画面一下子变得模糊。
断断续续的语句，在黑洞中回荡。
“让我……好好爱你……”
只见一个人影缓缓分开另一个人影的双腿，突入进去。
那下方的人影，随着猛烈的律动，背部被石片搅得血肉模糊，一颗心似乎也被暗刃扎得血肉模糊。
“峥荣，我恨你，我恨你……”
“这一段……”我捂着胸口，艰难地保持声音的正常。“为什么这么慢，颜色这么灰暗……”
“这一段记忆实在太沉重，在意识之河中的流动速度被自然拉长了……至于灰暗……莲晶用了特殊的加密法……你能看到灰暗版都算不错了。一般人只能看到影子。至于峥荣，他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为什么？”
“莲晶向峥荣隐瞒了那段时间的事，她还拜托其他知情者跟她一起隐瞒，只说那段时间峥荣一人被关在熊洞，她偶尔去送药和其他补给。自从峥荣那次失神叫出了芳草的名字，她就决定对他死心，有意地想减少跟他的牵扯。更何况，她的骄傲也不允许她接受峥荣由感恩和愧疚转化而来的优待。为了做得彻底一点，她在这段记忆上，也对峥荣加了密。”
“但峥荣若是看到这一片空白，不会怀疑吗？”
“神明活得太久，经历的太多，清除没用的记忆是常有的事。”
“……这样啊。”
“你刚才不是问到儿子吗？他们的二子达盛，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那一胎她足足怀了二十五年，比怀达庆的时间多了一倍有余，而且这孩子在肚子里就很不安分，消耗了莲晶巨大的力量……”
“等等，这孩子在这种环境中出生，肯定得有心理阴影吧？”
“被你说中了，因为不放心那么小的孩子战乱时在安全区之外，莲晶就把他留在熊洞中照顾。但峥荣发狂时差点连儿子都吃，把还是婴儿的小达盛吓得哇哇大哭……而且由于他的诞生环境特殊，总是提醒着不堪回首的往事，峥荣和莲晶都不大待见他……这孩子也是可怜，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地备受冷落，跟哥哥的光环围绕完全没法比。”
“唉……”
“这孩子……大概是因为消耗了莲晶太多，长得完全像莲晶，月白色的头发，天青色的眼睛……就连原身也是一朵莲花。几乎没有一点熊家的影子。峥荣甚至还怀疑达盛不是他亲儿子。”
“……他怎么能这样！”
“他在洞里那五十年，战场上就数纳措立功最为活跃，而且以副手之名，经常到峥荣家转悠……加上之前他为了离间他们，经常对莲晶献殷勤……他大概以为莲晶那段时间没少跟他接触吧。这个混蛋，说话也不知忌讳，大的小的一起伤，所以达盛很小就开始恨他，感情的天平完全倒向了莲晶。莲晶有意疏远峥荣，从熊洞出来之后五十年，结束三百年恶战之后，就把全副心力放在培育达盛身上。那孩子武力值倒是提升得快……但也因此更加不省心。”
“……不省心？缺爱小孩叛逆闹事以引起父母注意？”
“他乖张孤僻，暴躁无比，而且完全继承了莲晶年轻时‘谁不服打到谁服’的风格。被欺负的小孩家长三天两头找上门来，让他父母头疼得很。但是最让峥荣愤怒的是他违反‘婚前绝不越轨’的家规……大概是他一千四百多岁的时候吧，跟几个女孩在房间里胡闹被峥荣发现，峥荣赶走了那些女孩之后就对他家法伺候，而且因为他顶嘴，还气得下了重手。”
“然后夫人上去劝，他们又吵起来了？”
“峥荣那一次打的是真狠，皮开肉绽，骨头都断了几根……莲晶扑上去护住达盛。
‘他好歹也是你的骨肉，你就不知道心疼吗！’
峥荣停了手，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亲生的。’
莲晶一愣，瞪大了眼，一幅难以置信的神情。‘你说什么？’
‘我在洞里那段时间，谁知道你在外面干了什么。’
莲晶闻言，怒极反笑。‘你不信我？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她掏出一把匕首，一下刺进心口。
以心头精血，结印立心血誓。
‘我莲晶在此立誓，假若对峥荣有任何不忠，则浑身精血就此流尽，魂飞魄散；否则，覆水得收，已祭出之血，即刻回流！’
誓言一立，方才滴落在地面的血，纷纷升起，流回莲晶心中。”
我怅然，血可以倒流，但心上的伤，怕是无法愈合了吧。
“那，达庆呢？他又是怎么来的？”
这孩子特别受莲晶宠爱，恐怕也与他的诞生环境有关吧。
“那是九百年多前，他们参加青女夫妇结婚两千年纪念日宴会时发生的事。我只知道那时青女给了她两个什么忘忧果……他们在那儿待了七天，回来后不久就发现莲晶怀上了。不过莲晶把那段记忆的具体内容锁得太严，就连我也看不到呢。”
“这样啊……”我怅然若失。还以为接下来终于能看到一些治愈点的片段了呢。
“对了，我从刚才就想问，为什么这些记忆的流动速度有快有慢？似乎也不完全是按照沉重程度……”
“记忆的流动速度，除了与其本身性质有关，也受到主人当下的心境影响。莲晶恐怕正陷于失子的痛苦和性事的耻辱中，所以有关的记忆会流动得清晰缓慢些，其他的就流得快些。”
“哦……”这还真是受教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最大的问题：“你为什么跟我一个路人讲那么多？”
“因为无聊啊。”她笑道：“莲晶都把我困了几千年了……何况，你对我没威胁。”
不爽，感觉自己被严重鄙视了。
跟着莲晶又略过一大堆无关紧要的细节，重看了一遍达庆之死的悲伤画面，又缓缓走过一阵阵漫长的空白，直到河水的源头，记忆的尽头。
她跪倒在一片空白之中，用一把阴影般的匕首，不断地刺向自己。
每刺一下，她就念出一个名字，说出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顿顿……对不起，米芝……对不起，阿舒拉……对不起，对不起，芳草……对不起，朗瑛……对不起，峻厉……”
“对不起，峥誉……”
“对不起，达盛……”
“对不起，达庆……”
“对不起，峥荣……”
“峥荣，峥荣……”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无法对你死心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咆哮着，疯狂地，狠狠地，不断地刺伤自己。
然后忽然间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扔掉匕首，倒在血泊中，捂着脸，声音哽咽。
“对不起，莲晶……让你变成现在这种没出息的模样……”
“你曾经是那么自由潇洒，无忧无虑，是我，是我毁了你……”
“对不起，让你变成你最讨厌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红莲晶嘴角浮现出兴奋的微笑。“你看，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机会了。”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想上前提醒莲晶，却发现身体被定住不能动。
“小傻瓜，这是她的梦，也是我的梦，你一个路人怎么会有干涉的力量呢？”
说完，她微笑地亮出另一把阴影之刃，走向莲晶。
“看好了，我现在就用这把绝情之刃，让她解脱。”
正在我觉得大事不好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出现，打翻了红莲晶和她的匕首。
“峥荣的镜像……”她被定在原地，望着那个身影，咬牙切齿。
那个峥荣走向莲晶，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动作神情无比温柔深情。
“莲晶，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有什么，让我跟你一起承担。”
“混蛋，明明伤我最深的，就是你啊……”莲晶在他怀中，眼神氤氲。
“我想明白了，你才是最重要的，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骗子，骗子……你还要遵守承诺，你还要等她。等她醒来，我怎么办？”
“等她醒来，我会修改她的记忆，让她心无挂碍地回乡。这样我们之间，就不再有干扰了。”
“我不信，我不信……因为阿庆死了，我很痛苦，你在安慰我对不对？可是峥荣，真的别再给我希望了，每次我一燃起希望，最后都只会换来更深的失落。我已经很累很累了……因为对你的执着，我已经不知道做出了多少荒唐事，我不想继续……就让我彻底放弃你吧。”
“不行，你必须相信。”峥荣把她抱得更紧。“求求你，就算是最后一次。”
“往后，我绝不负你。”
红莲晶嗤之以鼻：“哼，现在知道心疼人了？早干嘛去了？！”
我还想继续看，却忽然从这个漫长的梦中惊醒。
(https://www.xdlngdian.cc/ddk96356/496880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