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欺天

　　却说昨日午后，董卓便收到吕布送来的书函。

　　书函上说自己已经补齐了并州军马，并新成立了一营，命名为陷阵营。现已找到了合适的统兵人选，特把人选名录给大帅看看，让大帅定夺。

　　董卓收到书函倒是没怎么在意。这并州军的事，他并不想过多插手，特别是在这种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团结并州军，共同对抗东方诸侯，方为上策。故也没仔细看，大笔一挥，直接批了，差兵士立刻将委任状送还给吕布。

　　可过了不大一会，就见李儒手中持着刚发出去的文书副本，从外面赶了过来。

　　还没坐下，李儒便开口对董卓说道：“恩相，你看过吕布新任命的这两个人了吗？”

　　看着李儒的神色，董卓一愣，问道：“慕孔，有何不妥吗？”

　　李儒道：“恩相，确有不妥！吕布任命这两人，一人是武威人华雄，一人是冀州人任章。这华雄我见过，他前几日求见过我，看着倒也平常。这任章却...。”

　　正说着，就见董卓皱眉道：“慕孔，你说这华雄是武威人，那既然是咱们西凉来投奔某的，就应该将其留下，大小职位给他一个便是。怎么能让他跑到吕布的并州军去？这让以后准备投奔某的西凉人，怎么看某？你这事却是如何办的？”

　　李儒正哽着脖子，想说任章的事。却先挨了董卓这么一棒子，心说自己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提华雄是哪的这茬干什么，当下忙说道：“恩相，属下以后一定会注意。”

　　说着，也不在这事上纠缠，指着手中的文书继续对董卓说道：“恩相，这华雄的事还小，可您看这营司马任章，却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娃娃！你看，现在这刚过完年，也就是说，这任章才刚满十四岁，这事如何得了？”

　　董卓刚才还真没注意，听李儒这么一说，忙把吕布那书函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如李儒所说。

　　当时大脸就沉下来了，皱眉道：“慕孔你说，吕布这厮这是何意，难道在糊弄本帅吗？”

　　李儒看董卓发怒，心道，这节奏才对。

　　他本就和吕布不和，也在董卓面前说过不少吕布的坏话，却都让董卓以大敌当前，不宜擅动吕布，以免动摇军心为由驳回了。

　　今日看到这委任，心道这下终于抓住吕布的把柄了。他如何肯放过这个攻击吕布的机会？赶忙向董卓来汇报，见董卓动了怒，问他的意见，心中不由暗喜。

　　当下却不露声色，对董卓说道：“恩相，我虽和这吕布在很多事上有分歧。但此时大敌当前，我想吕将军在这个时候，必不会乱来。我们还是等明日军议的时候，大帅您亲眼看一看那任章才好。”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盘算着，明日必抓住着这任章小娃娃的把柄，当着诸将的面，狠狠教训一下这吕布。

　　董卓听了，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点头答应。故在今日，任章等三人刚进议事厅的时候，他的眼光便盯上了任章。

　　仔细一看，这任章虽生的有几分强壮，却果然还是个青涩的娃娃。当下心里便有了几分怒意。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想让吕布难堪。所以面上还是保持着笑容，见三人进了议事厅，便招呼三人不必行礼，快快坐下。

　　当然，他是这样说“你们坐，别客气”，可真把他的话当真、见到他不行礼而直接坐下的人，直到今日，他还从未见过。

　　果然，那侯成不敢缺了礼数，忙跪下向董卓行礼。看那黑脸汉子华雄学着侯成，也跪下向他行礼。

　　只有那个小娃娃任章，似是真把他的话当真，直挺挺的站在大厅之中，十分刺眼。

　　董卓一愣，不知道这孩子是真傻还是假傻，当下冲任章笑道：“任司马？”

　　他的意思是，旁边那两个都磕了，你怎么还不给老子磕头？

　　任章自是不愿意跪这大仇人董卓，也正合计着若董卓问，自己如何回答。心道实在不行，我便学那钟会，说见到大帅，被大帅虎威所吓，战战兢兢，忘了下跪行礼。

　　又一想，这样太怂了，可又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当下一咬牙，心道，奶奶的，怂就怂吧，但既然怂了，老子就要怂把大的！

　　想到这，就见任章却是张开双臂，正了正头盔，然后双手抱拳，看他这样子，就要向董卓大礼参拜了。

　　董卓当然也是这样想，他捻着胡须，心道，这小孩倒还挺懂礼数的。可这是军议大厅，行军礼即可。这孩子还是太小了，不懂这些，真不知这吕布在搞什么。心里这样想着，却也没拦着，他也是想让吕布出一点丑，长一点教训。

　　却没想到，那任章抱拳之后，却是向后一转身，面向厅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接连“咣咣咣咣”，一口气磕了九个头。

　　唬的董卓和厅中诸将一愣愣的。董卓就看见这小孩屁股对着自己，一会撅一下，心中十分气闷，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却是看向右侧的吕布。

　　吕布这时候也瞧见董卓的脸色，顿觉自己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起身喝道：“任章，你做什么？这是军事重地，岂容你胡闹？还不快向大帅赔罪！”他声色俱厉，那两道眉毛挑的老高，看来已是怒极。

　　却见任章这才不慌不忙的站起来，转回身，向诸人一抱拳，说道：“大帅、吕将军、还有诸位将军！可是觉得在下行为古怪？可某今天要说的事，却是世祖光武爷的事，怎能不拜？”

　　吕布正想再说，却见董卓摆了摆手，叫他坐下，就听董卓笑道：“哈哈！任司马，本帅却要听听你口中所说的世祖光武爷的事，却究竟是何事。”他口中打着哈哈，面上却无一点笑意。

　　任章也知道，这董卓已动了杀机。当下心中也是发狠，暗道，奶奶的，老子就是死，也不跪你这杂碎！

　　想到这，声音却是更加沉稳：“大帅，你可曾听说，当年世祖光武爷起兵讨伐莽贼之时，有四句谶语？”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失色。这董卓已不知被朝廷众人骂了多少次“莽贼”了。

　　就见董卓紧紧盯着任章半晌，见任章神色不变。这才“哼”了一声，看向李儒：“慕孔，你可知道，这位任司马所说的，是哪四句谶语？”

　　李儒也觉得这任章所说，十分刺耳，却是暗自欢欣。心道，你这厮把董大帅得罪死了才好！倒用不着我费心挑毛病了。想到这，偷偷瞄了一眼吕布，见吕布也是面色铁青，似乎对这一切也不知情，心中更加得意。

　　当下，站起来说道：“回大帅，光武皇帝时，确有四句谶语，‘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卯金修德为天子，四七之际火为主’。这首谶语的寓意便是，世祖光武爷消灭莽贼、一统天下、再造汉室江山，乃是命中注定、上苍安排好了的。”

　　他刚说到这，任章便已把话接了过去：“慕孔兄说的不错！然而诸位，你们可知道，这谶语却不是只有四句，而是八句。”

　　李儒不由一愣，心道，我也是在太学读过书的人，怎么没听过？莫不是这厮以为我读的书少，便来诓我？又听这小娃娃叫自己“慕孔兄”，心中不由一股邪火上窜。

　　这时，就见董卓向自己看来，有询问之意，当即微微摇了摇头。

　　董卓又转过头，看向任章，说道：“任司马，本帅不知此事，你且说来！”

　　任章冲着董卓以及在座之人一抱拳，说道：“大帅、诸位将军，你们且听我说来！”

　　接着，挥动着手臂，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大声说道：“这后四句便是：‘千里草来何青青，十日卜得天更盈。炎炎烈火双百岁，西方圣人在洛城’。末将敢问，大帅可知这话何意？”

　　董卓听到这四句，似乎感觉很熟悉，又说不出来。奇道：“本帅听这几句，感觉似乎和本帅有关，却又说不上来。任司马，你且说来，这四句却是何意？”

　　就见任章面色严肃，说道：“大帅英明！这四句谶语说的本来就是您啊！”

　　董卓一听，却是眼前一亮，说道：“你且说来，如何说的是本帅？”

　　就听任章说道：“大帅，这谶语一说，颇为神秘。但有世祖光武皇帝在前，可见这谶语也有可信之处。今日在下得见大帅，大帅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此为“龙回首”之相，乃是贵不可言！至此，更是觉得这谶语必有真意！

　　说着叫旁边的侍卫：“拿纸笔来！”

　　见董卓点头，一旁的侍卫忙将纸币取来，递给任章。

　　却听任章说道：“多拿，这万里江山之事，这点纸如何够？”

　　侍卫无法，只得又拿来一些，任章这才将那纸往大厅中间铺了数张，却是提起笔来，走笔龙蛇，便在这纸上写来起来，边写边说道：“大帅您看！所谓“千里草”者，董也。“十日卜”者，卓也，正是大帅的名讳！“何青青”者，言草木之茂盛，寓意董氏当兴也！而“天更盈”者，言卓立乃天道也！而后两句，在下更是不必多说，诸位自能知道那坐在洛阳城的西方圣人是谁了！”

　　董卓本正震怒，这时看任章说的真诚无比，当下不免一阵狐疑，又听任章说自己是西方圣人，当下捋着胡须，盘算这话是真是假。不过这时他却是看任章顺眼多了。心道，原来这小孩子说王莽，并不是在讽刺自己，而是想说明谶语是可信的。想到这，面色也恢复了正常。

　　这时，就见任章再次张开双臂，又整理了一下头盔，然后又向自己拱手抱拳。心中不由想道，嗯，这人既识得我的天命，这下该向我下跪了磕头行礼了。

　　却见任章又是向后转了半圈，面向厅外，“扑通”一声跪倒，屁股向自己一撅，口中却是高呼：“苍天！我大汉有圣人出，拯救万民于水火，真乃天佑我大汉，我在这里代天下黎庶，谢上天了！”说着，“咣咣咣咣”，又是连连磕头。

　　董卓鼻子都差点气歪了，心说这厮到现在也没给老子磕头，不是给老天爷磕头，就是给大地磕头，却是挑不出毛病来。

　　那些在座的将领最开始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慢慢的脸色都变了。他们看任章如此郑重，也觉得任章说的也有些道理。但既然有了谶语，说大帅应该为圣人天子，他们也不好坐着，这时候赶忙都站了起来，谁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落后于人，被大帅在心里记上一笔。却又不知董卓何等心思，只得傻傻的一会看向任章，一会看向董卓。也不知是应该和任章一起去感谢上苍，还是应该给主位上的董大帅磕头，一起高呼大帅乃是真命天子。

　　这时，李儒已气的满脸铁青。他正在座位上，准备看吕布和任章的好戏。却见这任章在大厅之上，说了这么一套。看大帅的样子，似乎已经相信了几分。

　　又见众将领都站了以来，一脸茫然。心中更是气恼，方方正正的脸也不方方正正了。当下喝道：“都坐下！”

　　说罢，又冲任章说道：“你那小子，满口胡言！某却问你，你这谶语是从何听来，又有何依据？大帅对汉室忠心耿耿，可昭日月，岂容你再此胡说八道？”

　　说着，对厅外的武士喝道：“还不把这胡乱说话的小子拿了！”

　　厅外立刻窜进几个武士，一拥而上，就要将任章拿下，却听得任章仰天大笑。

　　李儒怒道：“死到临头，你还有何笑？”

　　就听任章说道：“李慕孔，你何必如此不容人？我之所说，乃世祖爷亲口说与我，你今日若杀我，必有恶报！”

　　李儒听罢，狞笑道：“哈哈，哈哈！大帅，诸位将军！你们听这人说话，必是疯了！世祖爷已然大行二百余年，他竟然说是世祖爷亲口跟他说的！哈哈，你这厮真是活腻了，欺人、欺君、欺天，这世间，怕是没有你能待的地了！”

　　说着冲武士喝道：“快动手，将这小子乱刀砍死！扔出门外喂狗！”

　　那些武士上前，就要将任章往厅外推去。任章这时也是急了，大叫道：“大帅，在下有最后一言！若说了之后，大帅仍然认为在下撒谎欺骗，大帅可杀了在下，在下毫无怨言！”

　　听得这话，李儒却不理，刚想再次叫人，把这厮快快拖下去。这时，却听董卓说道：“慕孔，还是听他说一句，问个明白！”

　　李儒心中暗道，这大帅难道真的信了这厮的鬼话？想再劝，就见董卓一摆手，示意他退下，无奈之下，只得退回座位。

　　就听董卓这时问道：“任章，本帅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且说来，你这谶语，到底从何而来？说的出来，还则罢了，若是说不出来，本帅定叫你死无全尸！”

　　说着，和厅内的武将一起，紧紧盯着任章。

　　这时，就听任章说道：“大帅，实不相瞒，在下是从梦中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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