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贾迎春与夏金桂 一

　　孙绍祖初试告捷，他本来打算继续留在京北大营追求进步、再接再厉的。

　　可惜冯唐非常体贴的将初选过关的众人赶出了大营。

　　京北大营这边得腾地方给又一批新入训的，流水线作业，人多场地少，没办法。

　　冯唐这次收获不错，通过初试的足足有二十三个人，剩下的都交由吏部去一遍一遍沙里淘金了。

　　已报名的三千多备选，经过初训淘过一遍的第一批是七百多人，总数的五分之一。

　　全部初训完，能凑够满百合格人选，他就算是不功不过的完成了任务。

　　本来冯唐是要让他们回家好好休息调整的，可是天子一道旨意就将人调走了，安南王世子带了八百多随从一路从海上过来，不日入京朝见，这二十三个人正好调去驿馆值勤。

　　原鸿胪卿吴济适，在跟天子请示该如何接待安南王世子的时候，因试图耍混，被罢官夺职踢回家闭门思过、颐养天年了。

　　天子最近烦心事太多，被他一搅合，杀心骤起，幸亏及时想起了这个吴济适是吴太妃的堂兄，自己的舅舅。

　　难怪这么大胆子。

　　吴济适在怼皇帝时，愤愤的想，自己这个堂外甥，往日还是装出几分薄面的，最近这些日子干脆跟忘了吴家似得，果然是人去茶凉，如今什么好事都不想着他们了。

　　然后他就成功的让天子想起了吴家。

　　整个吴家包括姻亲在内，所有在职人等，都被天子拎到眼前，一个个在眼前过了一遍，凡是发现人不能衬其职的，一概当场罢免，赶回家吃自己去。

　　“所以我每常跟你们说，消停些，都消停些，那有能为的才该往皇帝眼前凑，那些恩封个闲职的，就乖乖的别惹事罢了，若不巧有那办不了的事，当不了的差，落到头上，趁早辞了，别临到事儿上出了岔子，误了皇帝的大事。吴家若肯时时自醒些，何至于在皇帝面前落这么大个没脸。”长乐宫中，太后正借着天子的威势敲打自己娘家的后生，“我自认在皇帝面前比吴太妃面子大些，你们更该小心惜福才是。不贪不纵，不因亲缘而误国事，才能富贵长久。”

　　太后的几个娘家堂侄媳妇赶紧肃然称是。

　　“咱们不怕事，可也别惹事，我养大的孩子，我最清楚，国事上，你别误了他的，家事上，他是最能容人的，能装看不见的，从来不计较。”太后心里也觉得自己儿子最近转性了，不似以前那般什么事都较真儿了，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替儿子说话办事时候的妥帖周全。

　　比如她已命人备了份厚厚的赏赐，送到了天子的表弟吴临嵩那里去，既是恩宠，也为安抚。

　　吴家男丁不少，可惜成才的不多，这孩子也是她这些年冷眼看着，品性能力上，唯一可用的了，可别被皇帝就这么吓破了胆子，灰了心，毁了志气。

　　当然，吴临嵩接了赏赐，心里怎么想，那就不是太后能干涉的了。

　　吴临嵩接了赏赐，正关起门来，在家生闷气呢。

　　他读书天分不高，捐了个监生一直没考出来，习武倒是凑合，十五岁被选入左卫，如今十年了，天子对外戚一直是那个可养、可用、不可大用的态度，尤其是涉及兵权，所以他一直在五品上晃悠，怎么也升不到左卫中郎将上去。

　　天子前些日子本来有意将他调入右领军卫，他那位最见不得他好的当家大伯母，入宫到吴贵妃面前大哭大闹，说天子不怜惜娘家男丁，就这么一个在亲卫禁卫上的，偏要调远了，万一起战事，左右领军卫首当其冲，有个闪失可怎么得了。天子外家，恩封有的是，何必如此？

　　他那位堂姐贵妃是个气性大好骗的，一听就去长乐宫太后面前替他求情去了，非要给他求一个左卫中郎将下来。

　　太后没见她，可是到底这话传到了天子耳边，天子无奈的表示，这次事太急，就算了，下次吧。

　　吴临嵩此刻，看着太后的厚赏，听着后堂里嫡母亲娘两个又喜又忧的哭泣絮叨，喜他尚有太后垂怜，忧他独一份的赏赐又要让贵妃的亲娘他那位大伯母更忌讳他，贵妃可是生了皇长子的，长此以往，将来可怎么好，絮絮叨叨搅合得他脑仁儿都快爆了。

　　恰在此时，就听得门上来回，说孙绍祖来了，忙匆匆拾掇两下，到书房门口去迎客。

　　孙绍祖收拾的非常精神利索，窄袖翻领黑底团花胡袍，黑带抹额配上黒靴，衬得整个人肃然英武，见面一笑，招呼道，“刚能有些空儿，下了值来看看你，多日不见，最近可好？”

　　“黑了，瘦了，想来最近辛苦了，怎么这一身，好体统气度。”吴临嵩笑道。

　　“龙禁尉新制服，如今初选通过的都这一身，天子亲定的样式，说是好看利索些，安南蛮子好容易来一趟，让他们也顺便涨涨见识。”孙绍祖不无得意的显摆道。

　　当初多少笑他纡尊降贵，身上三品的爵位，偏要不顾身份，拼死拼活去争个五品的虚衔儿，如今怎么着，他这一步果然赌对了。

　　能让天子用的着的，五品很不低了，那些天子看不见看不上的，三品爵位不就是一年几百银子米么，端个虚架子有甚用？

　　“到底你是个明白人。”吴临嵩想想自己，感叹道。“是来串门闲散一刻，还是有事？”

　　似孙绍祖这样，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办了，似他这般，就真的是成也姓吴，败也姓吴了。

　　“没事儿，就偷个空儿，来你这儿蹭口晚饭吃。”孙绍祖拍拍他的肩，宽慰道，“兄弟，别那么绷着，我听说了，来看看你，究竟怎么回事，你没处说去，跟我念叨念叨也行，不想说也行，就吃个饭，兄弟陪陪你。”

　　“嗐，你这是知道了天子发作吴家，担心我专门跑来的？”吴临嵩想通这一层，不觉恍然，一时心生感念，分说道，“行，陪我吃个饭，我跟你念叨念叨，真没事儿，而且长远看是好事儿，我先跟你交代一句，太后赏赐刚到，长乐宫的总管太监刚走没多久。”

　　“那我可是白记挂你了，早知道回家睡觉去，这些天本就累坏了。”孙绍祖横他一眼，暗道自己这次没猜错天子的意图。将吴家那些没用的收拾了，省得碍事，有用的自然还有长远的以后。

　　“我的错我的错，让你担心跑一趟，来来，书房坐着去，多日不见，多喝两杯，家里有好酒。”吴临嵩被他一说，也有些不好意思，忙拉着人往里让，进了书房两人坐下。

　　“多吃点是真的，忙一天饿坏了，酒就算了，这几日事多，虽然有值宿的，也得提防半夜叫人，如今各处戍卫上缺人手缺的厉害。”孙绍祖抱怨道，“对了，既然你没事儿了，我白问一句，究竟为什么就发作起来了？”

　　“听说是——”吴临嵩摆摆手让小厮都滚远，悄声道，“我那个堂伯想着要演秦王破阵乐，借着兵威，再敲打敲打，让安南懂得些怕惧，天子不肯，说大国繁华，刚柔相济，安南世子既然来了，就该好好见识见识□□上国的美人美景，乐不思蜀最好，怀柔要紧，想逞威风战场上见去。我那堂伯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天子随后又交代他谨慎盯着些，安南国使团来了八百多人，别让他们这些不懂规矩的蛮子祸害到百姓，堂伯想是魔怔了，顶了一句，既然怀柔，还紧盯着做什么，左右金吾卫上那些骄兵悍将，也不怕把安南王世子吓着。天子一听，当场就翻脸了。”

　　“……亏得你们家是亲戚。”孙绍祖忍不住心里翻白眼，这是真敢怼啊。

　　吴临嵩看他绷着，自己倒笑了，摆手道，“贵妃早失宠了，天子也不大顾念母家，最近他眼见着陶梧非亲非故的，从中郎将一转眼就是个左千牛卫大将军，就心里有气，再看左右金吾卫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居怀恩人家那个出身本事他老人家还嫉妒不来，冯紫英这个，天天在京中转的，他早就看着人家眼气了，心里总想着自己是天子舅舅，是亲是故，别人非亲非故的，天子就不该这么信重，将权柄交给了外人，反轻贱了自家，就这么越想越魔怔了，一个没憋住，惹毛了天子，全家全族连亲戚都牵连了。”

　　“天子如今用人，确实不似以前和缓了。”孙绍祖道，“不过其实那等撮尔小国，国宴时演什么都是没要紧的事，令堂伯又何必呢？”

　　“是啊，鸿胪寺接待四方朝贺使节，其中分寸，自然要按照天子的意思来，天子让哄着王子使节们乐，就哄着呗，再说了，咱们在台上演征伐，让那些蛮子在台下装臣服，我觉着倒没意思。”吴临嵩压不住秉性，说了一句，又收住了。

　　孙绍祖说京中各处戍卫缺人，可不是缺人么，天子根本没声张，抽调了十六卫上好些精锐，也不知道弄去干什么了，不知道的没人告诉他去，知道的没人敢声张，谁也不知道天子调精兵干什么用，总之是大事，在这种天子背后谋算大事的关节上，令行禁止最重要，让演莺歌燕舞，就得演莺歌燕舞，不打折，不还价。

　　孙绍祖看着他一脸慎重的样子，心中惊觉，也没问什么，只是心里想着，吃点东西早回家，预备好扎进了篱笆，别出事才好。贾家的娘娘那么个精明的，怎么他娶得贾家姑娘就是个压不住奴才当不了家的木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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